南鄭行營的軍議結束後,劉禪的決定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覈心將領圈層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陛下!萬萬不可!”衛將軍董允得知劉禪竟要親率龍淵軍走子午穀後,幾乎是踉蹌著闖入禦帳,也顧不得禮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子午穀棧道年久失修,險峻異常,自古以來便是兵家絕地!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涉如此險境?若……若有不測,國本動搖,臣等萬死莫贖啊!”
他跪伏在地,花白的頭顱深深低下,語氣痛徹肺腑。在他身後,幾名負責後勤和內政的文官也紛紛跪倒,一片懇求之聲。
幾乎同時,大將軍薑維也匆匆趕來,他雖未如董允般失態,但緊鎖的眉頭和凝重的臉色也表明瞭他的態度。
“陛下,”薑維抱拳,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反對,“董衛將軍所言極是。子午穀奇襲,風險太大。其一,道路難行,大軍難以展開,若遇伏擊,後果不堪設想。其二,即便成功抵達長安郊外,我軍亦成疲敝之師,如何能撼動司馬昭以逸待勞的重兵?其三,陛下乃三軍統帥,國之根本,豈能行此孤注一擲的匹夫之勇?臣請陛下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奇襲之事,交由末將或傅僉將軍即可!”
帳內氣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禪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傅僉手按戒淵劍柄,嘴唇緊抿,他渴望戰鬥,但更不願陛下親身犯險。
劉禪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理解他們的擔憂,這確實是基於常理的、最穩妥的建議。但是,他並非純粹的劉禪,他的靈魂裡,住著一位曾經策動玄武門之變、親臨虎牢關前、深知“奇正相生,險中求勝”真諦的天策上將。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劃過那條蜿蜒在秦嶺群山之中的、幾乎被標識為虛線的子午道。
“休昭(董允字),伯約,爾等所言,皆老成謀國之言。”劉禪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眾人:“司馬昭親率大軍西來,其勢洶洶,意在與我軍主力決戰於關中平原。彼眾我寡,彼逸我勞,若按部就班,正麵相抗,縱有‘六花陣’之利,勝負亦在五五之間,且必是屍山血海,消耗國力。此非朕所欲見。”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子午穀的北端,長安以南的區域。
“子午穀,確是險地,亦是死地。正因如此,司馬昭絕不會料到,朕,季漢的皇帝,敢親率精銳,行此絕路!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他要與朕的主力決戰,朕,偏要將這把尖刀,直接插向他的心臟——長安!”
“可是陛下……”董允還想再勸。
劉禪抬手打斷了他:“朕知風險。但朕更知,狹路相逢,勇者勝!季漢立國至此,已無退路。先帝當年於長阪坡,於赤壁,於漢中之戰,哪一次不是行險?武鄉侯第一次北伐,若非錯用馬謖,隴右幾為我有,其初時,不亦是奇兵突出?”
他走到薑維麵前,沉聲道:“伯約,朕將主力交予你,是信任你之能!你要做的,便是在正麵,給朕牢牢吸引住司馬昭的所有注意力!讓他認為,朕就在你的軍中,朕要與他決戰!你打得越狠,越真,朕在子午穀的行動,就越安全,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薑維身軀一震,看著皇帝那充滿信任和決絕的眼神,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明白了,陛下此舉,並非匹夫之勇,而是一個龐大而冒險的戰略構想的核心一環。陛下以自身為餌,行此驚天奇謀,將最大的壓力和風險攬於自身,而將相對穩妥的正麵戰場交給了他。
這是一種何等的信任與魄力!
“至於休昭所慮之國本……”劉禪看向董允,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太子劉璿已在成都監國,費禕、蔣琬等輔政,朝綱穩固。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自信:“朕,乃大漢天子,受命於天!高祖當年能暗度陳倉,光武當年能昆陽破莽,朕今日,為何不能效仿先輩,踏平這子午天險?!若連這點險阻都不敢闖,何以克複中原,還於舊都?!”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劉禪的話語在迴盪。董允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歎,深深拜倒:“陛下……聖慮深遠,臣……不及。唯願陛下,千萬珍重!”
薑維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既決意如此,臣薑維,必竭儘全力,於正麵戰場死死咬住司馬昭主力!縱粉身碎骨,絕不使其一兵一卒西顧!恭祝陛下,旗開得勝,直搗長安!”
傅僉更是激動地拔出戒淵劍,橫於胸前:“陛下!龍淵軍上下,願為陛下前驅,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好!”劉禪重重頷首,“即刻準備!三日後,朕親率龍淵軍及挑選之山地精銳,兵出子午!”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漢軍大營在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下高效運轉。薑維開始大張旗鼓地調動部隊,擺出全力東進的姿態,旌旗招展,鼓號震天,做出皇帝仍在軍中的假象。
而在南鄭行營深處,一支規模不大卻極其精悍的隊伍正在悄然集結。以龍淵軍為骨乾,輔以從各部挑選出的最擅長山地行走、攀爬、耐苦戰的勇士,共計三千人。他們卸下了沉重的劄甲,換上更利於行動的皮甲或輕鎧,攜帶十日乾糧、充足箭矢、鉤索、斧鑿等物,人人配雙刃。
劉禪也換上了一套普通的龍淵軍軍官鎧甲,唯有腰間懸掛的一方九龍玉佩,昭示著他不凡的身份。
臨行前夜,劉禪獨自一人在禦帳內,對著成都的方向,默默佇立良久。他將一封早已寫好的密詔交給董允,囑托他,若自己一月內無訊息傳回,便以此詔行事,擁立太子,固守國本。
第三天拂曉,天色未明,寒氣凜冽。
三千精銳已在校場肅立,鴉雀無聲,隻有戰馬偶爾噴出的響鼻打破寂靜。冇有誓師大會,冇有壯行酒,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
劉禪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南鄭城頭的燈火,又望向東方那隱匿在沉沉黑暗中的、如同巨獸脊梁般的秦嶺山脈。
薑維、董允、傅僉等核心重臣立於道旁,無聲地抱拳躬身。
劉禪目光掃過他們,微微頷首,隨即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
“出發!”
一聲令下,三千人的隊伍,如同一條悄無聲息的黑龍,鑽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著那號稱“五百裡險阻”的子午穀,毅然決然地挺進。
冇有人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是懸崖峭壁,是毒蟲瘴氣,是魏軍的埋伏,還是……那夢寐以求的長安。
但這支軍隊的每一個人,都緊跟著前方那玄甲身影,目光堅定。
奇正相生,帝王行險。
子午穀的風,即將被這支孤軍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