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的戰事,已從最初的試探性接觸,演變成了圍繞祁山堡外圍營壘的殘酷拉鋸。
鄧艾用兵,果然老辣。他並不執著於一口吞下祁山堡這塊硬骨頭,而是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鑿一斧地雕琢著包圍圈。一座座營寨依附著地形建立起來,壕溝相連,哨塔相望,逐漸形成了一張以祁山堡為中心,向外輻射近十裡的巨大羅網。他派出的遊騎日夜巡弋,嚴密監控著堡內漢軍的一舉一動,以及任何可能來自外界的援軍或信使。
王平的壓力與日俱增。他嘗試過幾次不同規模的夜間出擊,試圖破壞魏軍的營建進度,但鄧艾防備森嚴,每次出擊都演變成了小規模的硬碰硬,漢軍雖憑藉地利和悍勇不落下風,卻始終無法取得決定性的戰果,自身的傷亡也在累積。魏軍就像一塊韌性十足的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還不斷地收緊。
“將軍,魏狗在西麵十五裡處的‘野羊坡’,又建起了一座大營,看規模,至少能駐軍三千。我們的西麵通道,幾乎被徹底鎖死了。”句安指著沙盤上新添的魏軍標誌,語氣沉重。
王平沉默地看著沙盤。代表魏軍的紅色小旗,已經如同瘟疫般,在祁山堡四周蔓延開來,尤其是在通往漢中方向的南麵和東麵,營壘最為密集。鄧艾的意圖很明顯,不僅要困住他,更要阻斷他與漢中和薑維主力的聯絡。
“我們的存糧,還能支撐多久?”王平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省吃儉用,最多兩個月。”負責後勤的軍司馬立刻回答,“箭矢消耗也很大,尤其是床弩用的特製弩箭,補充困難。”
兩個月。王平在心中默算。陛下在興元府,需要時間調動兵力,協調各方。薑維將軍的機動騎兵,也不知被牽製在何處。兩個月,太緊張了。
“不能再這樣被動耗下去。”王平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必須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至少,要打通一條能與外界聯絡的通道,哪怕隻是傳遞訊息也好。”
句安和李歆等將領麵麵相覷,臉上都帶著難色。在鄧艾如此嚴密的封鎖下,想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引著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普通士卒皮甲,但氣質儒雅的老者走了進來。這老者是軍中的一位老書記官,姓周,年輕時曾跟隨諸葛亮多次北伐,對隴西地理極為熟悉,因年老體衰,平日隻負責整理文書檔案。
“周老,您怎麼來了?”王平對這位老兵頗為敬重。
周書記官顫巍巍地行了一禮,說道:“王將軍,老朽這幾日整理舊日文書,忽然想起一事,或對眼下局勢有所裨益。”
“哦?周老請講!”王平精神一振。
“將軍可知,當年武侯第四次兵出祁山,與司馬懿相持於上邽之時?”周老緩緩道。
“自然知曉。”王平點頭,那是諸葛亮與司馬懿最著名的一次對峙。
“彼時,武侯深謀遠慮,慮及糧道漫長,易為敵所乘,故除了明麵上的褒斜道糧道外,還曾秘密遣人,在隴山與秦嶺交接處的隱秘山穀中,開辟了數處小型秘密糧倉與物資囤積點,並派駐了小股精銳駐守,以為奇兵,或備不時之需。”周老的聲音帶著對往事的追憶,“後來戰事遷移,這些秘密據點大多廢棄、湮冇。但老朽記得,其中有一處,代號‘庚字號’,位置似乎就在我們祁山堡東南方向,約三十裡處的‘野狐峽’附近。那裡山勢險峻,人跡罕至。”
秘密糧倉?王平和眾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周老,此事當真?您可還記得具體位置?”王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周老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具體入口,年深日久,老朽也記不真切了。隻記得是在野狐峽深處,一處有瀑布和水潭的地方附近,入口應是被巧妙偽裝過的。武侯用兵謹慎,這些據點選址都極為隱秘。”
即便如此,這個訊息也如同在濃重的黑暗中,透出了一絲微光!
“野狐峽……”王平立刻在沙盤上找到了這個位置。它位於祁山堡東南,恰恰在鄧艾目前包圍圈的一個相對薄弱環節附近!如果那裡真的存在一個未被魏軍發現的秘密據點,裡麵哪怕隻有少量存糧和箭矢,其戰略意義也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那裡很可能存在一條不為人知的、可以繞過魏軍主要封鎖線的小路!
“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立刻覈實!”王平當機立斷,“李歆!”
“末將在!”
“你立刻挑選五十名最機警、最擅長山地行軍的斥候,由周老詳細告知野狐峽的地形特征,趁夜色掩護,秘密出堡,前往查探!記住,你們的任務是確認‘庚字號’據點是否存在,以及探尋其周邊是否有可供通行的隱秘路徑。絕不可與魏軍糾纏,一旦被髮現,立刻撤回!”
“諾!”李歆領命,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是夜,月隱星稀,正是潛行的好時機。李歆率領五十名精銳斥候,藉助繩索和對地形的熟悉,從祁山堡一處防守相對鬆懈的懸崖悄無聲息地縋下,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向著東南方向的野狐峽潛行而去。
接下來的兩天,是王平感覺最為漫長的兩天。他表麵上依舊鎮定自若,指揮防守,加固工事,但內心的焦灼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堡外魏軍遊騎的靠近,都讓他擔心是否是李歆等人暴露了行蹤。
直到第三天淩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堡牆上傳來了約定的、模仿山梟啼叫的暗號。王平幾乎是從榻上彈起,親自趕到堡牆。
李歆等人回來了!雖然人人麵帶疲憊,衣衫被荊棘劃破,但眼神中卻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他們不僅安全返回,還帶回了令人振奮的訊息!
“將軍!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李歆壓抑著激動的聲音,向王平彙報,“就在野狐峽最深處,瀑布後麵的岩壁上,有一個被藤蔓和浮土巧妙掩蓋的洞口!裡麵空間不小,我們發現了……”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近百石用石灰封存、雖然陳舊但似乎尚可食用的粟米!還有不少捆儲存完好的箭矢,以及……十幾架損壞但似乎可以修複的連弩!”
王平的心臟猛地一跳!武侯遺澤!果然是武侯遺澤!
“可有發現路徑?”王平急問。
“有!”李歆重重點頭,“從那個據點出發,沿著一條乾涸的古老河床向南,可以繞過魏軍設在‘黑風隘’的主要營壘!雖然小路崎嶇難行,騾馬難通,但精銳士卒單人通行絕無問題!我們順著那條路一直摸到了靠近我軍舊日哨站‘赤崖’附近,確認冇有被魏軍發現!”
太好了!王平用力一拍城牆垛口,心中積鬱多日的悶氣為之一散!
這條隱秘通道和“庚字號”據點的發現,意義重大!它不僅意味著祁山堡獲得了一部分寶貴的物資補充,更重要的是,它打通了一條生命線!一條可以向漢中和薑維傳遞訊息,甚至在未來可能接應小股援軍或實施反向穿插的通道!
鄧艾以為他的包圍圈已經水泄不通,卻絕不會想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一條當年諸葛武侯佈下的暗棋,在數十年後,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
“此事列為最高機密!參與此次行動的士卒,一律重賞,並嚴令不得外傳!”王平迅速下令,“立刻組織可靠人手,分批、隱秘地將據點內的物資轉運回堡!同時,繪製詳細路徑圖!”
他走到沙盤前,目光灼灼。有了這條通道,他的棋就活了。他不僅可以固守,更可以有所作為了。
“句安。”
“末將在。”
“你負責物資轉運,務必小心,絕不可暴露路徑!”
“李歆。”
“末將在!”
“你立刻休息,恢複體力。然後,挑選兩名最得力的斥候,攜帶我親筆書寫的軍情簡報和路徑圖,經由這條秘密通道,火速送往興元府,麵呈陛下!並向陛下稟明,我祁山堡軍民,矢誌不移,定不負陛下重托,將鄧艾牢牢釘死在隴西!”
“諾!”
王平望向東南方,那是興元府的方向,也是武侯當年嘔心瀝血、北伐中原的方向。他彷彿能看到那個羽扇綸巾的身影,正於冥冥之中,再次為季漢點亮了一盞希望的燈火。
“丞相……末將,定不負您所望!”王平在心中默唸。
祁山堡,這顆釘在隴西的釘子,因為這條意外發現的“武侯遺澤”,將變得更加穩固,也更加危險。鄧艾的麻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