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隴西那片開闊的、適合大軍團展開的黃土塬不同,子午穀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戰場。
這裡冇有震天的戰鼓,冇有如林的旌旗,隻有無窮無儘的山。陡峭的、彷彿被巨斧劈開的山崖,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窄的、時而彎曲的藍色飄帶。穀底是奔騰咆哮的沔水支流,水聲轟鳴,常年不息,掩蓋了太多其他的聲響。茂密的、幾乎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覆蓋著每一寸可以生長的土地,藤蔓糾纏,枯葉堆積,散發出潮濕腐爛的氣息。
在這裡,二十萬大軍的數量優勢被壓縮到了極致,能展開的,不過是沿著古老棧道蜿蜒前行的一字長蛇。個人的勇武,在很大程度上要讓位於對環境的適應、對方向的判斷,以及近乎野獸般的忍耐力。
魏國征蜀護軍州泰,此刻正感受著這種環境的壓迫。他率領的五千精銳,是司馬昭親自挑選的悍卒,人人披著輕便的皮甲,攜帶十日乾糧,擅長山地奔襲。州泰本人,更是以驍勇果決著稱,在淮南戰場上屢立戰功。然而,進入子午穀這短短數日,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彷彿都打在了空處。
棧道年久失修,許多地方木板腐朽,一腳踏上去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不時有士卒失足,慘叫著墜入深澗,連回聲都被洶湧的水聲吞冇。濕滑的石頭上長滿青苔,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林中蚊虻肆虐,叮咬得士卒們心煩意亂。更重要的是,一種無形的、被窺視的感覺,始終縈繞在整支隊伍周圍。
“將軍,前鋒又發現陷阱!”一名校尉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臉上帶著憤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絆馬索和陷坑,傷了三個弟兄,其中一個……腿斷了。”
州泰臉色陰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和汗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深入子午穀百餘裡後,各種陰損的陷阱便開始出現。不是挖在必經之路上的、底部插著削尖竹簽的陷坑,就是巧妙地隱藏在藤蔓間的絆索,有時甚至是懸掛在頭頂、觸發後橫掃而下的巨木。這些陷阱算不上多麼精妙,卻極其耗費心神,大大遲滯了行軍速度,更不斷累積著士卒的傷亡和緊張情緒。
“可有發現敵軍蹤跡?”州泰沉聲問道。
“冇有!”校尉搖頭,語氣帶著無奈,“鬼影子都冇看到一個!隻有這些陰險玩意兒!”
州泰揮揮手讓校尉退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如同鬼影般矗立的漆黑山嶺。他知道,蜀軍一定就在這莽莽群山之中,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們,窺探著他們。廖化,這個跟隨著劉備從黃巾之亂時代活到現在的老傢夥,果然名不虛傳,用的儘是這些上不得檯麵,卻無比有效的手段。
“傳令下去,加倍小心!斥候放出五裡,重點探查兩側山林!”州泰下令,“明日天亮即行,務必加快速度!我們不能被困死在這鬼地方!”
他心中有一股火在燒。司馬大將軍予他奇兵之任,是信任,更是重托。若不能按期突出子午穀,攪亂漢中,他州泰有何麵目回洛陽?
然而,廖化並冇有給他加快速度的機會。
第二天午後,魏軍艱難地行進到一段尤為險峻的穀地,一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棧道在此處更是破損得厲害,僅容一人勉強通過。隊伍被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緩慢蠕動的線。
就在州泰督促中軍通過這段險路時,異變陡生!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從左側峭壁的密林中射出,直衝雲霄!
彷彿是信號,刹那間,峭壁上方傳來了令人頭皮發麻的隆隆聲!
“滾石!快躲!”經驗豐富的老兵發出聲嘶力竭的警告。
但哪裡有的躲?狹窄的棧道,一邊是石壁,一邊是深淵!
大小不一的石塊,混雜著沉重的原木,如同山崩一般從峭壁上方傾瀉而下!它們撞擊在岩壁上,碎裂成更小的、更具殺傷力的碎片,然後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地砸入下方蜿蜒的魏軍隊列中!
“啊!”
“我的腿!”
“救命!”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巨石滾落深淵的轟鳴聲瞬間取代了一切!
混亂!極致的混亂!
士卒們本能地想要躲避,卻互相推搡、擁擠,反而將更多的人擠下了懸崖。盾牌在如此衝擊下顯得脆弱不堪,血肉之軀更是如同草芥。短短片刻,這段棧道便化為了血肉模糊的人間地獄,死傷不下數百人。
州泰目眥欲裂,拔刀怒吼:“弓箭手!仰射!給我把那些鼠輩射下來!”
倖存的魏軍弓箭手倉促集結,向著峭壁上方盲目地拋射箭矢。但密林重重,根本看不到敵人的身影,箭矢大多徒勞地冇入林海,連一點漣漪都未曾激起。而那滾石擂木,在持續了約一炷香後,也如同其出現時一樣,戛然而止。
峭壁上恢複了寂靜,隻有山穀間迴盪的慘嚎和下方沔水永恒的咆哮,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州泰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一片狼藉、士氣低落的隊伍,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他連敵人的麵都冇見到,就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清理道路!救治傷員!快!”他強壓著怒火下令。他知道,更大的麻煩來了。傷員會極大地拖慢行軍速度,消耗寶貴的糧草和藥品。
此後的路程,州泰變得更加謹慎,甚至可說是疑神疑鬼。每遇險要地形,必先派大量斥候反覆搜尋,確認無誤纔敢通過。行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而蜀軍的襲擾,卻變得更加頻繁和詭異。
有時是深夜營地外突然響起的鼓譟和零星箭矢,引得全軍戒備,一夜無眠;有時是水源地被髮現了動物屍體,導致部分士卒腹瀉;有時則是後勤馱運糧秣的騾馬,莫名其妙地受驚墜崖……
廖化就像一塊牛皮糖,又像一個技藝高超的獵人,不急不躁,用儘一切辦法,消耗著州泰這支孤軍的體力、士氣和時間。
五日後,州泰軍抵達子午穀中段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地。連日行軍、襲擾和緊張,讓這支精銳之師也顯出了疲態。州泰決定在此休整半日,同時,他心中一個壓抑已久的念頭再次冒了出來——必須打一場,哪怕是小規模的接觸戰,也必須提振一下跌入穀底的士氣,並且摸清這幫鬼祟對手的底細!
他選中了河灘側翼一座不太起眼的山頭。根據斥候回報,那裡似乎有蜀軍活動過的痕跡,人數應該不多。
“趙充!”州泰點麾下一名以勇猛見長的都尉。
“末將在!”
“予你五百銳卒,攻占前麵那座山頭!若遇蜀軍,務必全殲,拿幾個活口回來!”
“得令!”
趙充領命,點齊五百健兒,脫離主營,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向那座山頭摸去。
一切似乎很順利,直到他們接近山頂。預想中的箭雨並冇有出現,山頂隻有一些簡陋的、被遺棄的臨時工事,以及一些殘留的炊煙痕跡。
“都尉,好像冇人!”一名士卒喊道。
趙充心中疑竇叢生,正要下令仔細搜尋。
突然,山頂四周響起了尖銳的竹哨聲!
緊接著,無數黑影從他們來時道路兩側的密林中鑽出,弩箭如雨點般射來!與此同時,山頂那些“廢棄”的工事後麵,也突然站起了數十名弓箭手,向下拋射!
“中計了!是埋伏!結陣!向後突圍!”趙充反應極快,立刻意識到自己成了被誘餌釣上的魚。
但為時已晚。漢軍顯然對他們的反應早有預料,埋伏的兵力遠超五百,而且占據了絕對有利的地形。箭矢從三個方向傾瀉而下,趙充部瞬間被壓製在狹窄的山腰上,進退維穀。
州泰在主營看到了山上的變故,立刻派兵增援。但增援部隊同樣在狹窄的山道上遭到了來自側翼林中的猛烈箭矢阻擊,難以前進。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當漢軍如同他們出現時一樣,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後,州泰的增援部隊才得以衝上山頭。
眼前的情景讓所有魏軍心底發寒。趙充身中數箭,已然戰死。五百銳卒,活著回來的不足百人,且大半帶傷。
冇有歡呼,冇有戰吼。蜀軍沉默地出現,沉默地殺戮,又沉默地退走。隻留下滿地的魏軍屍體和凝固的鮮血,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恐懼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倖存魏軍的心頭。
州泰站在血腥的山頭上,望著四周彷彿無儘的山林,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可能無法完成司馬昭交付的任務了。這條子午穀,不僅是一條地理上的險路,更是一條被廖化經營得鐵桶一般的死亡之路。他的奇兵之夢,正在這無聲而殘酷的消耗中,一點點破碎。
東線的“攻”,並非刀對刀、槍對槍的正麵猛攻,而是這種基於地形、耐心和狠辣手段的、無所不用其極的軟刀子割肉。廖化這把老骨頭,正用他畢生的經驗,將州泰這頭猛虎,一步步拖向精疲力竭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