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大舉伐蜀的警訊,如同裹挾著冰碴的北風,穿透了秦巴山地的重重關隘,在初秋時節席捲了季漢的臨時都城——興元府。
城防的號角連綿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一騎騎背插赤色翎羽的信使,不顧馬力,瘋狂地鞭策著戰馬,沿著新拓寬的“天策道”一路向南,將寫著最緊急軍情的帛書送往行宮。城內外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所懾,紛紛駐足,交頭接耳,臉上浮現出不安與憂慮。三年的和平休養,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
行宮正殿,名為“承天殿”,雖不及成都皇宮的恢弘,卻因劉禪常駐而自有一股森嚴氣象。此刻,殿內燭火通明,照耀著玄色為主調、飾以赤紅紋路的梁柱與牆壁,映襯得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文武重臣已齊聚於此,分列兩側。左側以大將軍薑維為首,其後是鎮北將軍王平、以及張翼、廖化等一眾武將,人人甲冑在身,麵色肅然。右側則以衛將軍、錄尚書事董允為首,其後是尚書郭攸之、侍中陳祗,以及一些負責糧草、民夫的文官。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跟隨著禦階之上,那個正背對眾人,凝視著巨幅山河輿圖的身影。
劉禪(李世民)身著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僅以一根玉簪束髮。他的背影比起三年前似乎更加厚實了些,也更深沉。他沉默地看著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的“斜穀”、“隴西”、“子午穀”幾個位置輕輕劃過。殿內落針可聞,隻有銅漏滴水的單調聲響,以及殿外隱約傳來的、愈發急促的風聲。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麵容平靜,看不出絲毫驚惶,唯有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彷彿已將這驚濤駭浪納於胸壑之中。他拿起禦案上那幾份已被反覆覈實的軍報,聲音平穩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司馬昭動了。”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殿內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緊。“鐘毓出斜穀,兵鋒直指陽安關;鄧艾自狄道南下,欲再犯我隴西;州泰引一軍,冒險出於午穀,意圖不明,但其心可誅。三路並進,號稱五十萬,實則……應在二十萬上下。”
他將軍報輕輕放下,目光如平靜的湖麵,掃過每一位臣子的臉:“都議一議吧。司馬昭攜新立之威,傾國而來,我大漢,當如何應對?”
短暫的沉寂後,大將軍薑維率先出列。他因常年鎮守隴西前線,麵容飽經風霜,眼神卻銳利如故,此刻更是迸發出熾熱的戰意。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
“陛下!司馬昭弑君擅權,根基未穩,此乃急功近利,孤注一擲!其分兵三路,正犯兵家大忌!我軍曆經三年休整,兵精糧足,士氣高昂,正可效仿昔日武侯遺風,誘敵深入!憑藉漢中、隴西千山萬壑之險,層層設伏,節節阻擊,疲敝其師,斷其糧道。待其師老兵疲,進退維穀之際,再以精銳之師,擇其一路,雷霆擊之!隻要一路潰敗,其餘兩路必然震動,可不戰而退!臣,願親率鐵騎,伏於斜穀道中,先破鐘毓,揚我國威!”
他的策略激進而自信,充滿了對己方山地作戰能力的絕對信賴,以及對魏軍勞師遠征的深刻洞察。殿內不少將領,如張翼等,聞言皆微微頷首,顯然對這種主動出擊、以求決戰的氣勢深感認同。這符合季漢一直以來以北伐為夙願的進取精神。
然而,薑維話音剛落,衛將軍董允便持笏出列。他麵色凝重,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語氣沉穩而懇切:
“大將軍勇略,國之柱石。然,此策是否過於行險?”他轉向劉禪,深深一揖,“陛下,司馬昭雖新立,然其整閤中原之力,不可小覷。二十萬大軍,非同小可。若一味誘敵,萬一某處關隘有失,被魏軍突入漢中平原,或切斷我隴西與漢中之聯絡,則局勢危矣!漢中、隴西,乃我國之根本,新附之民,其心難測,豈能輕易置於戰火之下,任敵蹂躪?”
他頓了頓,繼續陳述自己的主張:“臣以為,當以穩妥為上。嚴令各關隘守將,依托陽安關、赤崖、祁山堡等天險堅城,深溝高壘,據險固守,先挫敵銳氣。我國三年積蓄,糧草充盈,城防加固,足以支撐長期守備。同時,可遣能言善辯之士,前往東吳……”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顯然也知東吳內鬥正酣,希望渺茫,“……縱然不能使其出兵相助,亦可陳說唇亡齒寒之理,令其在邊境陳兵,多少能牽製魏國部分精力。待魏軍久攻不下,銳氣儘失,糧草難繼,必生內亂,屆時再圖反擊,方為萬全之策。”
董允的策略,代表了朝中穩健派,尤其是經曆過荊州之痛、夷陵之敗的老臣們的心聲。他們更看重保全現有的國力與來之不易的穩定,不願將國運押注於一場過於冒險的決戰。
兩派意見,一攻一守,涇渭分明,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微妙和緊張。文臣武將的目光在薑維和董允之間來回移動,心中各自權衡。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年輕,但身份特殊的聲音響起了。乃是侍中陳祗,他資曆雖淺,但因精明乾練,近年來頗受劉禪信用。
“陛下,董衛將軍所言,老成持重。然,大將軍之憂,亦切中要害。尤其是這子午穀一路……”陳祗指向輿圖上那條險峻的路線,“州泰驍勇,其所率雖為偏師,然子午穀可直插漢中腹地。若置之不理,或守禦不力,被其突出穀口,則我漢中各縣必然震動,民心惶惶,恐釀成大亂!此路奇兵,不得不防啊!”
陳祗的話,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這個看似偏師,實則可能致命的威脅。子午穀,如同懸在漢中頭頂的一柄利劍,自先帝時起,便是蜀漢的一塊心病。
鎮北將軍王平,素來沉穩寡言,此刻也沉聲補充道:“陛下,鄧艾乃宿將,用兵老辣,極善營壘,且對隴西地形、我軍佈防極為熟悉。三年來,彼我雙方小規模交鋒不斷,互有勝負。此番其捲土重來,必是有備而來,西路壓力,絕不輕於中路。句安雖勇,恐獨力難支,需得力大將坐鎮,方可保隴西無虞。”
爭論的焦點愈發清晰:是冒險誘敵以求速勝,還是穩妥防守以待敵疲?有限的精銳兵力,如何在漫長的戰線上進行分配?中路的鐘毓、西路的鄧艾、東路的州泰,孰輕孰重?優先保障哪裡?
所有的矛盾與抉擇,最終都彙聚到了禦座之前,等待著那唯一能乾坤獨斷之人的裁決。
劉禪靜靜地聽著臣子們的爭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時,他才緩緩站起身。他冇有立刻支援任何一方,而是再次走到那巨幅輿圖前,目光深邃,彷彿已與圖中的山川河流融為一體。
“伯約欲誘敵聚殲,氣吞山河,朕心甚慰。休昭(董允字)欲據險固守,老成謀國,其情可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然,司馬昭此番並非庸主,其麾下亦非庸才。簡單誘敵,恐反被其精銳所乘;一味死守,則失了戰場主動,正中鄧艾下懷。”
他拿起硃筆,在輿圖上劃出三道清晰的箭頭。
“司馬昭三路來犯,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心思。鐘毓,名門之後,其弟鐘會敗亡於朕手,其心必有怯懦,且其中路軍大張旗鼓,更多是為吸引我之注意,此為明路,亦是疑路。”
硃筆在斜穀方向畫了一個圈。
“鄧艾,老而彌堅,長於營壘,善用地利。其出隴西,根本目的在於牽製伯約與子均,不使我西路勁旅回援漢中,妄圖將我大軍分割,此為纏路,亦是穩路。”
硃筆在隴西一帶重重一點。
“而真正的殺招與變數,在於此!”硃筆猛地指向那條蜿蜒險峻的子午穀,“州泰,悍勇之輩,司馬昭予其偏師,絕非隻為騷擾。其所圖者,乃是欲行險一搏,直插我心腹,亂我陣腳!此乃奇路,更是險路!若應對不當,則滿盤皆輸!”
分析完敵情,劉禪放下硃筆,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群臣,一字一句地頒佈了他的最終決斷:
“故,朕之方略,非單純攻,亦非單純守。乃是——西守,東攻,中路……以絞殺對擠壓!”
“西守!”他看向王平,“隴西方向,以堅守挫敵為主。王平,朕命你即刻返回隴西,總督西路軍事!句安、李歆等將,皆歸你節製。你的任務,非是與鄧艾尋求決戰,而是依托祁山堡、木門道等舊壘,以及這三年來新築的營寨,將他牢牢釘在隴西山地!讓他寸步難進,空耗錢糧!你可能做到?”
王平深吸一口氣,跨步出列,抱拳沉聲,擲地有聲:“陛下放心!隴西山川,即是我軍壁壘!有平在,絕不讓鄧艾老兒越過雷池一步!”
“好!”劉禪點頭,又對薑維道:“伯約,你熟悉隴西地理與鄧艾戰法,麾下騎兵精銳,可率本部,遊弋於隴西與漢中之間。既是策應王平,穩固西路,亦是作為全軍之機動銳鋒,隨時聽候調遣,以備不時之需!”
薑維雖更渴望在中路與魏軍主力一決高下,但也深知西路安危關乎全域性,且陛下予他機動之權,正合他意,遂肅然領命:“臣,遵旨!定不負陛下重托!”
“東攻!”劉禪的目光轉向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將廖化,“子午穀一路,州泰孤軍深入,利在速戰。朕偏不讓他如願!廖老將軍!”
“老臣在!”廖化慨然出列,聲若洪鐘。
“朕予你精兵五千,再調漢中熟悉山地作戰的‘山營’歸你指揮,即刻前往子午穀口佈防。”劉禪語氣森然,“不必與他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你的任務,是利用每一處險隘,每一片山林,層層設阻,日夜襲擾,斷其糧秣,耗其銳氣,疲其士卒!朕要你將州泰這頭猛虎,困死在子午穀的崇山峻嶺之中!你可能做到?”
廖化眼中精光爆射,他曆經數朝,戰陣經驗無比豐富,深知此任之關鍵,朗聲笑道:“陛下放心!老臣彆的不敢說,將這州泰小兒拖瘦、拖垮、拖死在深山老林裡的本事,還是有的!定叫他有來無回!”
“如此甚好!”劉禪讚許一聲,最後將目光投向輿圖上最為關鍵、也必然最為慘烈的——中路,陽安關。
“至於這中路……”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鐘毓想吸引我主力,擠壓我空間?朕便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銅牆鐵壁!陽安關,乃漢中門戶,不容有失!守將……”
他的目光在眾將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一個因緊急軍情而被召至殿內的年輕將領身上。他名叫傅僉,現任陽安關副將,其父傅肜,當年在夷陵之戰中為掩護先帝劉備撤退,力戰殉國,滿門忠烈。
“傅僉!”劉禪沉聲道。
“末將在!”傅僉猛地出列,單膝跪地,年輕的臉龐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神卻堅定無比。
“朕擢升你為討寇將軍,假節,總督陽安關一切防務!”劉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你麾下將士,他們的身後,是漢中百萬生靈,是朕!關在,人在!關若失守……提頭來見!”
傅僉熱血上湧,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卻異常決絕:“陛下!臣傅僉,縱肝腦塗地,亦絕不使魏虜一兵一卒跨過陽安關!關在人在,關亡人亡!”
“眾卿!”劉禪最後環視整個大殿,玄袍無風自動,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油然而生,“戰略已定,各司其職!此戰,關乎國運,關乎存亡!望諸君同心戮力,共禦外侮,揚我漢家天威!”
“臣等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殿內文武,無論此前持何意見,此刻皆被皇帝清晰透徹的方略和決絕的氣勢所感染,齊聲應諾,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詔令隨著快馬信使,攜著皇帝的意誌和帝國的命運,奔向隴西的崇山,奔向了午穀的險隘,奔向陽安關的雄堞。整個季漢,如同一張緩緩拉開的強弓,繃緊了弦,對準了北方來襲的狂潮。
劉禪獨自立於殿外高階之上,任憑愈來愈急的秋風吹動衣袂。他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目光幽深。
“司馬昭……你的三板斧,朕接下了。這漢中的山水,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風雷激盪,大戰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