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安關的攻防,已持續了半月有餘。
關牆上下,早已被血色浸透,被煙燻火燎得麵目全非。原本青黑色的牆體佈滿了坑窪和焦痕,那是魏軍投石機(雖然數量不多,威力有限)和火箭留下的印記。垛口多處殘破,守軍隻能用臨時砍伐的木料和沙袋填補。關牆之下,魏軍的屍體層層疊疊,雖經清理,但那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焦糊的死亡氣息,卻如同無形的瘴氣,瀰漫不散,連秋風都無法徹底吹走。
魏鎮西將軍鐘毓,早已失去了初來時的矜持與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連日猛攻不下,損兵折將,讓他在洛陽朝堂和司馬昭麵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無法接受自己步弟弟後塵,在這座關隘前折戟沉沙。
於是,攻勢變得更加猛烈和不計代價。晝夜不停的輪番進攻,讓關上的守軍疲憊不堪。箭矢的消耗速度遠超補充,滾木擂石也日漸匱乏。傷亡數字在不斷攀升,關內能戰的士卒已不足七千,且大多帶傷。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
討寇將軍傅僉,幾乎日夜不離城頭。他那身明亮的甲冑早已黯淡無光,佈滿劃痕和乾涸的血跡。年輕的臉龐被硝煙和疲憊刻上了深深的痕跡,唯有一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鐵人,巡視著每一段城牆,指揮堵漏,親自搏殺,用他沉穩如山的身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然而,再堅固的堤壩,也怕內部的蟻穴。
這一夜,魏軍的攻勢暫歇,關牆上難得的出現了片刻的寧靜,隻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和遠處魏軍營寨隱約的刁鬥聲傳來。傅僉安排好夜間警戒,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關樓內臨時辟出的指揮所,想稍作歇息。
他剛坐下,親兵便送上一份今日的傷亡名錄和物資清點。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傅僉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尤其是箭矢,存量已不足三萬支,對於一場動輒數萬敵軍參與的守城戰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
就在這時,指揮所的門簾被掀開,副將蔣舒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遊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傅將軍,”蔣舒的聲音有些沙啞,“今日……傷亡又添了三百餘人。箭矢,怕是撐不過下次大規模進攻了。”
傅僉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沉聲道:“我知道。已派人多次向興元府告急,援軍和物資……應該就在路上。”這話,連他自己說出來都感覺有些底氣不足。興元府距離陽安關不算遙遠,但魏軍圍困甚緊,信使能否成功突圍,援軍何時能至,都是未知數。
蔣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他往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傅將軍,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僉心中微微一凜,看著蔣舒:“蔣將軍但說無妨。”
“將軍,”蔣舒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魏軍勢大,鐘毓誌在必得。我關內兵不滿萬,傷者累累,箭儘糧絕……已是強弩之末。繼續死守下去,隻怕……隻怕關破之日,玉石俱焚,這滿城將士和關內來不及撤走的百姓,都要……都要為這孤城殉葬啊!”
傅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如刀般射向蔣舒:“蔣將軍,你此言何意?”
蔣舒被他目光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話已出口,如同潑出去的水,他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將軍!並非蔣舒貪生怕死!隻是……隻是要為這數千弟兄和關中百姓尋一條活路啊!鐘毓……鐘毓日前射入關內的書信,將軍也看了……他承諾,若我等……若我等獻關,必保將士性命無憂,保全城中百姓,甚至……甚至保舉將軍與我都為魏國上將,享不儘榮華……”
“住口!”傅僉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因動作過猛,牽動了身上的傷口,讓他眉頭一皺,但眼神中的怒火卻熊熊燃燒,“蔣舒!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委以守土重任!你竟敢口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獻關?投降?你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嗎?對得起你族兄蔣公琰(蔣琬)的清名嗎?對得起你身上流淌的漢家血脈嗎?!”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外的親兵似乎聽到了動靜,手按刀柄,警惕地看向屋內。
蔣舒被傅僉的氣勢完全壓倒,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辯解道:“我……我這也是為了大家……為了滿城生靈……傅將軍,你還年輕,不知世事艱難,何必……何必陪著這註定要傾覆的偽……偽漢一同殉葬……”
“註定傾覆?”傅僉冷笑一聲,一步步逼近蔣舒,逼人的氣勢讓蔣舒幾乎喘不過氣,“陛下英明神武,勵精圖治,大漢氣運正盛!隴西王平將軍正與鄧艾鏖戰,薑維大將軍的鐵騎隨時可能馳援!你怎敢妄言天命?!蔣舒,我看你是被魏狗的許諾迷了心竅,被眼前的困境嚇破了膽!”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劍尖直指蔣舒,聲音冰冷刺骨:“我傅僉受陛下隆恩,唯有以死相報!關在人在,關亡人亡!此誌,天地可鑒!你若再敢有一句動搖軍心、悖逆投敵之言,休怪我這陛下親賜的寶劍,不念同袍之情!”
劍鋒的寒意激得蔣舒一個激靈。他看著傅僉那雙決絕的、彷彿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知道自己任何勸說都已無用。一股混雜著恐懼、羞愧和一絲隱秘怨恨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低下頭,不敢與傅僉對視,訥訥道:“將軍……將軍息怒,是……是舒一時糊塗,胡言亂語……請將軍恕罪……”
傅僉死死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收回長劍,但眼神中的警惕絲毫未減。“念在你往日之功,此次暫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定斬不饒!滾出去!嚴守你的防區!”
“諾……諾!”蔣舒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指揮所。
看著蔣舒消失在門簾後的背影,傅僉緊握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心中的危機感,比麵對關外數十萬魏軍時,更加沉重。外部的壓力尚可憑血勇抵禦,內部的裂痕,卻可能在不經意間導致全盤崩潰。
他立刻喚來最信任的副將成藩,以及一隊絕對忠誠的親兵,低聲吩咐道:“從此刻起,暗中監視蔣舒及其親近部屬的一舉一動!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關門絞盤和吊橋機關!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將軍,您懷疑蔣將軍他……”成藩麵露驚容。
“但願是我多慮了。”傅僉疲憊地閉上眼,複又睜開,裡麵隻剩下冰冷的決然,“但值此生死存亡之際,不得不防!”
接下來的兩日,關上的戰事依舊慘烈。魏軍似乎也察覺到了關上守軍的疲憊與物資匱乏,攻勢愈發凶猛。蔣舒表麵上恢複了正常,指揮防守也算儘力,但傅僉敏銳地注意到,他眼神中的閃爍和遊離感並未消失,與幾名心腹軍官的竊竊私語也變得頻繁。
第三天夜裡,魏軍罕見的冇有發動大規模進攻,隻有零星的箭矢騷擾。疲憊至極的守軍大多抓緊時間休息,關牆上除了巡邏隊,顯得格外寂靜。
子時剛過,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溜下了蔣舒居住的院落牆頭,藉著陰影的掩護,熟門熟路地摸向了關牆西側一段相對僻靜、由蔣舒部屬負責防守的區域。
幾乎與此同時,傅僉被成藩急促的聲音喚醒。
“將軍!有情況!我們的人發現蔣舒的一名親信隊率,正偷偷摸摸往西牆水門方向去了!那裡守衛的,都是蔣舒的人!”
傅僉瞬間睡意全無,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西牆水門!那裡雖然狹窄,但若是從內部打開……
“集合親兵!隨我來!”傅僉低喝一聲,抓起佩劍和頭盔,如同獵豹般衝出房間。
關牆西側,水門附近。那名蔣舒的親信隊率,正與幾名守夜的士卒低聲交談著什麼,手中似乎還捏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傅僉帶著數十名手持利刃、殺氣騰騰的親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間將他們包圍!
火把亮起,照亮了那名隊率驚慌失措的臉,以及他手中還冇來得及藏起的、刻著魏軍標記的黃金!
“拿下!”傅僉厲聲喝道,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名眼神躲閃的守軍,“敢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親兵一擁而上,瞬間將幾人製服。
幾乎在同時,關樓方向傳來了蔣舒又驚又怒的吼聲:“傅僉!你要乾什麼?!”隻見蔣舒帶著十幾名親兵,急匆匆趕來,看到眼前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傅僉根本不予理會,一把揪起那名被拿下的隊率,劍鋒抵在他的咽喉,聲音冰冷得如同臘月的寒風:“說!蔣舒讓你做什麼?!”
那隊率在傅僉殺氣騰騰的逼視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軟在地,顫聲道:“是……是蔣將軍……讓我……讓我子時三刻,悄悄打開水門,放……放魏軍信號火箭為號……”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周圍所有聞訊趕來的將領和士卒,全都驚呆了!
蔣舒,竟然真的要獻關投敵!
“蔣舒!你這叛賊!還有何話說?!”傅僉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麵無人色的蔣舒。
蔣舒身體晃了晃,知道事已敗露,臉上閃過一絲絕望的猙獰,猛地拔劍指向傅僉:“傅僉小兒!你斷我生路!我跟你拚了!”說著,竟狀若瘋虎般向傅僉衝來!
他身後的幾名心腹也拔刀欲動。
“保護將軍!”成藩大喝,親兵們立刻上前。
但傅僉的動作更快!他彷彿早已料到蔣舒會狗急跳牆,不退反進,側身避開蔣舒拚死一刺的同時,手中長劍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刺入了蔣舒的胸膛!
“呃……”蔣舒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劍鋒,又抬頭看向傅僉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傅僉手腕一擰,猛地抽出長劍。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蔣舒胸口湧出。
“大……大漢……”蔣舒喃喃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黯淡,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傅僉看都未看蔣舒的屍體,提著滴血的長劍,目光掃過那幾名嚇得魂飛魄散的蔣舒心腹,以及周圍所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將士。
他踏上旁邊一塊較高的石頭,舉起染血的長劍,聲音如同洪鐘,響徹在寂靜的關牆之上:
“眾將士聽著!蔣舒背主求榮,欲獻關投敵,現已伏誅!此等不忠不義之徒,天地不容!吾等深受國恩,唯有血戰到底,以報陛下!自即日起,再有敢言降者,有如此賊!”
他劍尖指向蔣舒的屍身,凜冽的殺氣混合著浩然正氣,震懾全場!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願隨傅將軍,死守陽安關!”
隨即,如同點燃了炸藥桶,關牆上倖存的數千將士,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願隨傅將軍!死守陽安關!”
“殺魏狗!報皇恩!”
“殺!殺!殺!”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甚至連關外魏軍的營寨,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飽含決死之誌的怒吼所驚動。
傅僉立於群情激憤的將士之中,染血的身姿如同不可逾越的豐碑。他用最果斷、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內部的毒瘤,也用自己的忠烈與無畏,將陽安關守軍已然有些低落的士氣,重新凝聚、點燃,化為更加堅韌、更加瘋狂的戰鬥意誌!
陽安關,經曆了一場來自內部的生死考驗後,將變得更加固若金湯。而傅僉這個名字,也註定將以忠勇無雙的姿態,銘刻在這座雄關的曆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