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城陷落,張任被黃忠親手射殺於亂軍之中,其首級高懸旗杆,祭奠於龐統靈前。蜀中最後一道屏障轟然崩塌,通往成都的道路徹底敞開。訊息如同插上翅膀,一夜之間傳遍益州。恐懼、絕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如同瘟疫般在成都平原蔓延。劉璋最後的抵抗意誌,隨著張任的戰死和雒城的陷落,徹底土崩瓦解。
劉備大軍並未在雒城過多停留。複仇的火焰稍得平息,但更宏大的目標已在眼前。諸葛亮一麵遣使飛馬入成都,以“同宗之誼”、“不忍百姓塗炭”為名,敦促劉璋認清形勢,開城投降;一麵整飭兵馬,補充糧秣,以勝利之師的威儀,浩浩蕩蕩,兵臨成都城下!
成都,這座蜀中的心臟,此刻卻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囚籠。城牆依舊高大,護城河依舊寬闊,但城頭守軍的臉上,已看不到絲毫戰意,隻剩下惶恐與茫然。城內,更是暗流洶湧,人心思變。張鬆、法正等內應派奔走聯絡,暗中串聯;以譙周、杜瓊為代表的部分益州本土士族,則開始私下接觸劉備使者,尋求“和平過渡”的保障;唯有黃權、王累等少數死忠之臣,仍在做最後的努力,試圖說服劉璋背城一戰,但已是徒勞。
諸葛亮親率大軍抵達成都北郊,紮下連綿營寨,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他並未立刻下令攻城,而是效仿當年高祖“約法三章”之舉,釋出安民告示,嚴令軍士不得擾民,並開放部分糧倉,賑濟因戰亂流離失所的百姓。這一手“攻心為上”,如同春風化雨,迅速瓦解了成都城最後一絲可能的抵抗意誌,也贏得了部分觀望士族的初步好感。
錦屏山巔“帝星定西”的啟示,諸葛亮並未大肆宣揚,卻深深刻入了他和核心將領的心中。成都,已是囊中之物。關鍵在於如何“取”,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穩固人心,為未來的統治奠定基礎。
兵臨城下的第三日,成都緊閉的城門,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沉重地、緩緩地打開了。
冇有想象中的負隅頑抗,也冇有慘烈的攻城戰。劉璋一身素服,未著冠冕,雙手捧著象征益州牧權威的印綬,身後跟著一群同樣麵如死灰、垂頭喪氣的蜀中文武官員(黃權、王累稱病未至),徒步走出了城門。他走到劉備大軍陣前,雙膝一軟,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將印綬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顫抖而絕望:
“罪…罪臣劉璋…闇弱無能,致使益州生靈塗炭…今…今感玄德公仁德,願…願獻城歸降…隻求…隻求公善待益州百姓及璋之妻小…”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他身後,蜀中官員紛紛跪倒,黑壓壓一片。
這一幕,充滿了屈辱與無奈。劉備看著跪在腳下、曾經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宗兄弟”,心中百感交集。有夙願得償的狂喜,有俯瞰敗者的優越,也有一絲兔死狐悲的複雜。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親手扶起劉璋,臉上換上了寬厚仁德的悲憫:
“季玉兄!何至於此!快快請起!備受天子之命,弔民伐罪,非為私利!兄能明大義,使益州免於刀兵,保百姓安寧,此乃大功!備豈能不善待兄及蜀中父老?兄且安心,備必待兄如上賓,保兄一世富貴平安!”
一番冠冕堂皇、又暗含威懾的安撫後,劉備鄭重接過劉璋手中的印綬。象征著益州最高權力的沉重觸感入手,劉備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豪情!他高舉印綬,轉向身後如林的大軍,聲音洪亮,響徹雲霄:
“將士們!益州——歸漢了!!!”
“萬歲!萬歲!萬歲!!”
刹那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震天動地!壓抑了太久的激情終於徹底爆發!士兵們揮舞著兵器,熱淚盈眶!荊襄元老、荊州派將領、東州派歸附者…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狂喜!入蜀大業,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劉備意氣風發,在諸葛亮、關羽(已從荊州趕來)、張飛、趙雲等文武簇擁下,在無數敬畏、恐懼、好奇的目光注視中,昂首闊步,踏入了這座夢寐以求的“天府”之城——成都!
當夜,成都原州牧府邸,燈火輝煌,盛大的慶功宴如期舉行。勝利的喜悅如同醇厚的美酒,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劉備高踞主位,紅光滿麵,接受著麾下文武和蜀中歸降官員的輪番敬酒。絲竹悅耳,歌舞昇平,觥籌交錯間,儘顯新主氣象。
趙雲抱著劉禪(李世民),坐在靠近主位的側席。孩子穿著一身嶄新的錦緞小袍,小臉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安靜。他看著眼前這喧囂繁華、醉意醺然的景象,看著父親那躊躇滿誌的笑容,看著諸葛亮沉穩中帶著一絲疲憊的欣慰,看著張飛抱著酒罈開懷暢飲的豪邁…靈魂深處,卻感受不到多少喜悅。那枚青銅碎片散發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他清楚地知道,這盛宴之下,潛藏著多少暗流與血腥。龐統的血還未乾透,落鳳坡的悲風似乎還在耳邊呼嘯。
劉備喝得興起,看著坐在趙雲懷中、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兒子,心中湧起無限的憐愛和驕傲。他招手示意趙雲將劉禪抱過來。劉禪順從地被抱到父親寬大的膝上。劉備端起一杯溫熱的蜜水,遞到兒子唇邊,聲音帶著酒後的寵溺和豪情:“阿鬥,看!這就是成都!從今往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這片天府之國,將來都是你的!開不開心?”
劉禪(李世民)小口啜飲著甘甜的蜜水,抬起烏黑的大眼睛,看著父親興奮的臉龐,又環視了一圈這金碧輝煌、卻隱隱散發著權力血腥氣息的大廳。他冇有像普通孩童那樣雀躍歡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用清晰稚嫩的聲音說道:“家…大。要…好好守。”這話語中的冷靜與一種超越年齡的責任感,讓旁邊侍立的諸葛亮眼中精光一閃。
“哈哈哈!好!好一個‘要好好守’!”劉備開懷大笑,用力揉了揉兒子的腦袋,“不愧是吾兒!有氣魄!爹爹打下了基業,將來就交給你好好守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打斷了宴會的歡愉。隻見一名負責看守府庫的軍侯,神色緊張地快步走到劉備近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沾著點點暗褐色汙跡的絹帛:“稟主公!末將奉命清點州牧府庫房,於…於張鬆(張鬆已降,被劉備封官,但尚未出席宴會)舊日處理公務的密室暗格中,搜得此物!請主公過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法正、孟達等與張鬆交好的東州派官員,臉色微微一變。劉備眉頭微皺,放下酒杯,示意親衛接過那捲絹帛,展開一看。
上麵並非公文,而是一封筆跡熟悉的密信!正是當初張鬆獻給劉備的《西蜀地形圖》的原始副本!但在這副本的空白處,赫然添寫著幾行同樣筆跡、卻更加露骨的文字:
“…劉季玉(劉璋)昏聵,實非明主。鬆久慕皇叔(劉備)仁德,願效犬馬之勞…圖中所載,絕無虛言…待皇叔入蜀之日,鬆當為內應,獻成都城門…他日皇叔登臨九五,鬆不求高官厚祿,但求一席之地,安度晚年…張鬆頓首再拜…”
轟——!
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整個大廳瞬間死寂!剛纔還喧囂的絲竹歌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這封密信,是張鬆通敵叛主、獻圖賣國的鐵證!其內容之卑躬屈膝、賣主求榮,令人不齒!更關鍵的是,這封信的存在,暴露了劉備入蜀,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所謂的“應劉璋之邀共禦張魯”,不過是遮羞布!
劉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揭穿的羞怒和冰冷的殺意!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需要益州,他需要張鬆的圖,但他絕不能容忍這種赤裸裸的、足以讓他“仁義”形象徹底崩塌的證據留存於世!更不能容忍一個為了利益可以輕易背叛舊主的人,活在自己的新朝堂上!張鬆,必須死!這封信,也必須消失!
“好…好一個張永年!”劉備的聲音冰冷刺骨,如同九幽寒冰,目光如同利刃般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蜀中降官,最後落在法正等人身上,“孤待爾等不薄,竟敢…竟敢如此欺瞞於孤!此等賣主求榮、首鼠兩端之輩,留之何用?!”
他猛地將手中的絹帛狠狠摔在地上!厲聲喝道:“來人!即刻將叛賊張鬆拿下!就地正法!首級…懸於城門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主公!主公息怒!”法正臉色煞白,慌忙出列跪倒,“永年(張鬆)雖有私心,然獻圖之功,於我軍入蜀實有莫大助益!懇請主公念其微功,網開一麵,饒其性命,貶為庶民即可!”
“功是功,過是過!”劉備斷然揮手,眼中冇有絲毫轉圜餘地,“獻圖之功,孤已厚賞!然此等背主之賊,心性卑劣!今日能叛劉璋,他日便能叛孤!不殺,不足以正綱紀!不足以安蜀中人心!拖下去!斬!”
最後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大廳中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
“諾!”如狼似虎的親衛甲士立刻領命,轉身衝出大廳。
很快,外麵傳來了張鬆驚恐絕望的哭喊和求饒聲:“皇叔饒命!皇叔饒命啊!法孝直!孟達!救我!救我——!!”聲音由近及遠,最終伴隨著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嚎,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名甲士托著一個覆著白布的托盤,大步走入廳中。他走到劉備案前,單膝跪地,猛地掀開白布——一顆血淋淋、雙目圓睜、凝固著無儘恐懼和悔恨的人頭,赫然呈現在眾人麵前!正是張鬆!
“嘔——!”
一聲壓抑不住的、劇烈的乾嘔聲,猛地從劉備懷中響起!
是劉禪(李世民)!
他小小的身體在劉備膝上劇烈地痙攣起來!那張近在咫尺、血汙猙獰、死不瞑目的頭顱,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幼小的神經!玄武門兄弟染血的屍體,落鳳坡龐統插滿箭矢的軀體,與眼前張鬆那絕望的頭顱瘋狂重疊!權力傾軋的殘酷,卸磨殺驢的無情,赤裸裸的、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麵前!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這是政治傾軋下最肮臟的滅口!
巨大的衝擊和生理上的強烈不適,讓劉禪再也無法控製!他猛地推開父親遞過來的水杯,趴在劉備腿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將方纔喝下的蜜水和晚膳吃下的少許食物,全部吐了出來!小臉瞬間慘白如紙,渾身冷汗淋漓,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噁心而無法抑製地顫抖!
“阿鬥!”劉備大驚失色!方纔的殺伐果斷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手忙腳亂地拍著兒子的背,心疼得無以複加,“不怕!不怕!爹爹在!彆看!彆看那醃臢東西!快拿走!快拿走!”
趙雲早已一個箭步上前,用身體擋住了劉禪的視線,同時迅速掏出手帕,心疼地為劉禪擦拭嘴角的汙穢和額頭的冷汗。諸葛亮也快步上前,眼中充滿了憂慮和一絲瞭然。他示意甲士迅速將人頭帶下去。
大廳內死寂一片。方纔的歡慶氣氛蕩然無存,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蜀中降官們個個麵無人色,噤若寒蟬,連法正也臉色灰敗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劉備。張鬆的死,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對新主的幻想和僥倖。這位新主,既有懷柔的仁德,更有鐵血的冷酷!
劉禪在趙雲的安撫和劉備的懷抱中,嘔吐漸漸平息,但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將小臉深深埋進趙雲的懷裡,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如同受傷的小獸。靈魂深處,那枚青銅碎片冰冷刺骨,散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亂世之中,權力更迭的代價是何等殘酷。忠誠與背叛,功勳與屠刀,往往隻在一念之間。父親的“仁義”之下,藏著的是帝王心術的冰冷與無情。
劉備抱著依舊在微微發抖的兒子,感受著那份源自靈魂的恐懼和疏離,心中五味雜陳。他揮手示意宴會草草結束。當喧囂散儘,大廳內隻剩下他、諸葛亮、趙雲和懷中的劉禪時,劉備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地上那片嘔吐的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味,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聲音低沉而複雜,彷彿在問兒子,又彷彿在問自己:
“阿鬥…嚇到了吧?這就是…天下。想要好好守住它…光有仁德…不夠。有些血…不得不流。有些事…不得不做。”
劉禪(李世民)在趙雲懷中,冇有任何迴應。他隻是將小臉埋得更深,彷彿要將自己與這個剛剛向他展露了最殘酷一麵的世界徹底隔絕。但他那雙在陰影中睜開的眼睛,卻異常地明亮和清醒。張鬆那顆血淋淋的頭顱,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幼小卻已承載了太多滄桑的靈魂深處。玄武門的噩夢,落鳳坡的悲歌,成都的血腥宴…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告訴他:這條帝王之路,註定荊棘密佈,鮮血淋漓。而他,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必須學會在仁德與鐵血之間,找到那條屬於蜀漢、也屬於他自己的生存之道。
成都的燈火在窗外閃爍,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在夜色中沉睡著。而一顆幼小的帝王之心,卻在血腥與嘔吐的洗禮中,悄然發生著蛻變。未來那更加波瀾壯闊卻也更加殘酷的征途,已在腳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