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大軍北撤的煙塵尚未在隴右的地平線上完全消散,一場遠比軍事征服更為複雜、艱钜的戰役已然悄然開始。征服土地靠的是鋒刃與雷霆,而征服人心、鞏固統治,則需要的是製度、秩序與時間。
南鄭行宮,氣氛莊重而熱烈。雖不似成都未央宮那般煌煌大氣,但在此刻,作為季漢北伐的前進指揮中樞,它凝聚著整個國家的目光與期望。
劉禪端坐於臨時設置卻威儀不減的龍椅之上,下方文武百官分列。與以往不同的是,隊列中多了許多風塵仆仆、剛從隴右前線或新附郡縣趕回來的將領與官員。他們的臉上帶著征戰的疲憊,更閃爍著建功立業的興奮。
“眾卿,”劉禪的聲音清朗,迴盪在殿中,“略陽之圍已解,司馬昭敗退陳倉。此乃我將士用命,百姓輸誠,上天庇佑之果!然,此非終點。隴右之地,乃我先帝、丞相屢次北伐所欲得之戰略要衝,今浴血而得,斷不可複失於敵手!得其地,需治其民;有其民,需固其疆。今日之議,便在於此!”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薑維、王平等人身上。
“大將軍薑維。”
“臣在!”薑維出列,甲冑鏗鏘。雖麵容憔悴,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
“著你即刻擬定詳冊,將我軍現已實際控製之隴右城池、關隘、戶口、田畝,繪圖造冊,火速報來。凡有羌胡部落歸附者,錄其首領姓名、部落人口、牧地範圍,一併呈報。”
“臣,遵旨!”薑維洪聲應道。這是進行有效行政管理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鎮北大將軍王平。”
“老臣在!”王平踏步而出,聲若洪鐘。
“略陽乃我軍心血所鑄,隴右之鎖鑰。著你總督略陽防務,並在渭水、隴山一線,擇險要處增築營壘烽燧,構建永久防線。所需民夫,可就地征募,以工代賑;所需匠作物料,報由尚書檯,優先調撥。”
“老臣領旨!必使我隴右防線,固若金湯!”王平慨然應諾。
安排完軍事防務,劉禪的目光轉向文官隊列。
“尚書令董允,侍中費禕。”
“臣在!”董允、費禕齊齊出列。
“著尚書檯會同吏曹、戶曹,即刻從朝中及益州、漢中各級府衙,遴選乾練官員。要求:通曉律法,熟知農事,品行剛正,不畏艱辛。準備派駐隴右新附各郡縣,出任太守、縣令、丞、尉等職!”
劉禪的語氣斬釘截鐵:“告訴他們,此去非為享樂,乃為拓荒!朕予他們三年之期,若能安撫地方,推行新政,使戶口滋生,倉廩充實,三年後考績最優者,朕不吝封侯之賞!若貪墨枉法,或是無能怯懦,致使地方生亂,朕之寶劍,亦不吝染血!”
“臣等遵旨!”董允、費禕神色凜然,深知此事關係重大,關乎隴右能否真正成為季漢之土。
最後,劉禪緩緩站起身,從內侍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兩份詔書。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知道最重要的時刻來臨了。
“宣詔!”
內侍高聲唱喏,展開第一份明黃色的絹帛詔書:
“詔曰:自逆魏篡漢,天下崩離,朕承繼大統,夙夜憂歎,唯思克複舊疆,還於舊都。今賴將士忠勇,昊天護佑,隴右之地,次第克複。為固疆域,安黎庶,承漢祚,茲令:
於故漢隴西郡、南安郡地,並新撫羌胡之地,設‘隴西都督府’!總轄隴右諸軍事,鎮撫地方,都督羌胡。轄下置狄道、襄武、鄣縣、臨洮等縣,一應官吏,由尚書檯銓選派駐。
特進大將軍薑維,忠勤體國,智勇兼備,累建功勳。加封為‘涼州刺史’,假節,領‘隴西都督’!總覽隴右一應軍政要務,開府治事,便宜行事!”
詔書宣讀完畢,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聲。涼州刺史!這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職位。自曹操擊敗馬超、韓遂,奪取涼州以來,此職一直由魏國委任。如今劉禪將此職授予薑維,無異於向天下宣告,季漢不僅要占有隴右,更要以此為基,光複整個涼州!而“開府治事”之權,更是賦予了薑維在隴右極大的自主權,地位尊崇無比。
“臣,薑維!謝陛下隆恩!必竭股肱之力,克複涼土,以報陛下!”薑維激動得聲音微顫,撩起戰袍,單膝跪地,重重叩首。這份信任與重托,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也點燃了他心中更熾烈的火焰。
內侍隨即展開第二份詔書:
“詔曰:西海之地,水草豐美,乃良駒所出,亦為西陲屏藩。今既歸化,宜加撫卹。
於西海之地(即青海湖周邊),設‘西海都督府’!轄湟中、臨羌等地,主管屯田牧馬,撫慰羌戎,聯通西域。
擢升鷹揚將軍句安為‘西海都督’!暫領其職,望其勤勉王事,勿負朕望!”
句安在略陽保衛戰和後續的機動作戰中表現出色,尤其善於與羌人打交道,此任命可謂人儘其才。他本人此刻或許還在前線清剿殘敵,但這份榮耀與責任,已然加身。
兩份詔書的宣佈,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又投入了兩把猛火,將朝堂的氣氛推向了高潮。這意味著季漢的版圖正式向外擴張,國家機器開始向新領土延伸!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頌。
然而,劉禪並未就此結束。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變得深沉。
“置郡設府,非徒有虛名。欲使其地真正為我所有,需行我之法,施我之政。”他看向新任的“涼州刺史”薑維和尚書檯官員,“董允、費禕、薑維聽真!”
“臣在!”
“朕令:自即日起,在隴西都督府、西海都督府所轄之地,全麵推行《季漢律》(以漢律為基礎,融合劉禪新政思想修訂而成)、《九章稅律》及《墾荒令》!”
“凡新附之民,無論漢羌,登記造冊後,皆按《墾荒令》授田!三年之內,賦稅減半!官府提供種子、農具,助其安家立業!”
“原有豪強、羌酋,凡願歸附,遵守漢法,其原有財產、地位,朕予以承認。並可依其貢獻,授以官爵。但若有欺壓百姓、抗法不遵、陰結魏虜者…”劉禪語氣轉冷,“《季漢律》具在,龍淵衛之劍,亦不遲鈍!”
“謹遵陛下旨意!”三人齊聲應道。他們明白,這是要將季漢的統治模式,徹底根植於這片土地。
“還有一事,”劉禪補充道,目光掃過那些即將奔赴隴右的官員,“爾等赴任,非僅行政。需大力興辦官學,延聘儒生,教授漢字漢禮,傳播忠君愛國、漢賊不兩立之思想。朕要讓隴右之地,不僅是我大漢之疆土,更要成為我大漢民心之長城!”
“臣等必夙夜匪懈,宣陛下仁德,播大漢文教!”
朝會在一片激昂的氛圍中結束。各項命令如同插上翅膀,迅速向四方傳遞。
接下來的日子裡,整個季漢的官僚機器圍繞著“消化隴右”這個核心目標高速運轉起來。
一隊隊精心挑選的官員,在軍隊的護衛下,攜帶著印信、律法文書、賬冊和少量的啟動資金,告彆成都或南鄭,滿懷憧憬又心存忐忑地奔赴隴右各個陌生的城池。
在略陽、上邽、西縣等地,臨時設立的官府開始掛牌辦公。小吏們敲著鑼鼓,用半生不熟的羌語和當地方言,向好奇圍觀的百姓宣讀著《墾荒令》和減免賦稅的皇恩。登記戶口、丈量土地的工作艱難卻堅定地開展起來。
與此同時,薑維以“涼州刺史”、“隴西都督”的名義開府,設立幕僚機構,從軍隊和文官中選拔人才,開始處理繁複無比的軍政事務:分配防區、協調糧草、安撫部落、處理訴訟…
而在更遙遠的西海之地,句安接到了皇帝的任命詔書和兵符印信。他在一片臨時清理出的草地上,設下香案,拜受了都督之職。隨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麾下騎兵分散出去,拿著蓋有“西海都督府”大印的安民告示,前往各個羌人部落,宣佈季漢的統治,並邀請各部首領前來赴宴商議“茶馬互市”及共同防禦魏國殘兵事宜。
劉禪本人則坐鎮南鄭,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不斷地接收著來自各方的資訊,發出各種指令,協調著各方資源。他深知,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製度的建立易,人心的歸附難。魏國的威脅仍在,東吳的態度曖昧,內部的整合也遠未到高枕無憂的地步。
但他站在南鄭城頭,北望隴山,彷彿能看到那片廣闊的土地上,正開始播下季漢的種子。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卻是無可動搖的堅定:
“設府置郡,方為吾土。司馬昭,你退得的隻是一支軍隊,朕要得到的,卻是一個…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