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陽城下的雷霆巨響,不僅震撼了渭水兩岸,其無形的波紋更以驚人的速度向南擴散,越過秦嶺,掠過漢中平原,最終在成都平原上空激盪起一片難以言喻的洶湧心潮。
捷報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送抵成都的。
當那身背赤色令旗、汗透重甲的驛卒,嘶啞地高喊著“隴右大捷!隴右大捷!”,風馳電掣般衝入成都北門,直抵皇城時,整座帝都彷彿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大街小巷,茶樓酒肆,田間地頭。
“聽說了嗎?薑大將軍在略陽,引天雷劈了司馬昭的土山!”
“何止!聽說炸得魏軍人仰馬翻,屍橫遍野!”
“陛下賜下的神雷!我就說嘛,陛下是真龍天子,自有天神護佑!”
“薑大將軍趁機殺出城去,斬獲無算!司馬昭差點就被生擒了!”
市井之言,難免誇大,但核心事實——漢軍大勝,魏軍潰敗——卻如烈酒般點燃了季漢臣民壓抑已久的情緒。自先帝崩殂,丞相北伐未竟,到後來內憂外患,季漢太久冇有如此揚眉吐氣的大勝了!尤其是在經曆了不久前未央宮驚魂和內部清洗的緊張之後,這場勝利來得恰到好處,極大地振奮了人心。
未央宮內,劉禪手持薑維親筆所書的捷報,逐字細讀。他的臉上並無狂喜之色,反而是一片沉靜的欣慰和深遠的思索。
捷報中,薑維詳細稟明瞭戰果:摧毀魏軍主要土山及附屬工事,斃傷敵軍估計逾萬(大多死於崩塌和踩踏),繳獲軍械輜重無數,迫使其後退二十裡下寨。更重要的是,此戰極大挫傷了魏軍銳氣,短時間內司馬昭已無力組織起有效的攻勢,略陽之圍已解。同時,薑維也提及了“震天雷”在此戰中的決定性作用,但也如實稟報了其數量已瀕臨耗儘,且受潮、延時問題仍需解決的現狀。
在捷報的最後,薑維才以謹慎的筆觸彙報了王訓的建言以及自己的決斷:已命王訓伺機東出,襲擾隴西、南安等魏國空虛腹地,以期牽製司馬昭,為略陽前線乃至整個隴右戰局創造更有利的條件。
“伯約…果然善抓戰機。”劉禪輕輕放下絹書,對侍立一旁的董允、費禕等人道,“略陽一役,打出了我軍的威風,也打出了未來的轉機。司馬昭經此一敗,必如芒在背,再不敢小覷我軍。”
董允麵露喜色:“此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略陽解圍,隴右大局可定矣!當立刻明發諭旨,犒賞三軍,並將此捷報傳諭全國,以安民心,以振國威!”
“準。”劉禪點頭,隨即又道:“然,薑維所言‘震天雷’之事,乃重中之重。命南鄭‘天工院’(原黃月英作坊擴建而成,由墨冶弟子主持)集中全力,攻克防潮、延時難題,並加大產量。所需銀錢、物料,由少府(皇室私庫)和內帑優先撥付,不必經丞相府週轉。”
他此舉意在繞過可能存在的官僚拖延,以最高效率支援軍工研發。董允等人立刻領命。
很快,正式的嘉獎令和宣告天下的大捷詔書從宮中發出。成都城內,鐘鼓齊鳴,宣告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朝廷宣佈免除當年三成賦稅,並將在各州郡舉行慶典,與民同樂。
而真正的風暴眼,卻悄然轉移到了那些曾經心懷異誌,或在未央宮清洗中驚魂未定的益州本土派官員和世家大族之中。
益州,成都,杜府。(自杜瓊被賜死後,府邸已被查抄,但杜氏族人仍在)
昔日車水馬門的杜府,如今門庭冷落,朱漆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透著蕭瑟淒惶。隔街的一座茶樓雅間內,幾名與杜家交好、或在清算中僥倖未被深究的益州籍官員正秘密聚會。氣氛壓抑而凝重。
“略陽…竟然贏了…”一人喃喃道,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還贏得如此…如此駭人聽聞。天雷擊破土山…這…”
另一人臉色蒼白,介麵道:“當初杜公(杜瓊)等人,皆言北伐勞民傷財,必不能久,蜀中遲早歸魏,方能保全身家…可如今…隴右已下數郡,略陽又獲大捷…陛下的新政,《九章稅律》、鹽金券…看似酷烈,卻實打實地充盈了國庫,支撐起了這般大戰…”
“我等當初…是不是都看錯了?”第三人聲音乾澀,“陛下並非窮兵黷武,而是…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再造乾坤之誌?那‘震天雷’…豈是凡人所能駕馭?”
為首的一位老者,是成都城內頗有清名的致仕老臣,曾與杜瓊交往甚密,但未直接參與陰謀。他撚著鬍鬚,良久,長長歎了口氣:“時也,命也。杜景休(杜瓊字)…終究是執念太深,走錯了路。陛下…非常人也。其手段雖酷烈,然觀其所為,墾荒、修渠、平準、強軍…無一不是衝著強漢興邦而去。如今連戰連捷,國勢日隆…我等若再固守舊念,恐非家族之福,實取禍之道啊。”
眾人默然。杜瓊的血淋淋的下場和略陽震天的捷報,如同冰與火,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後的僥倖和猶豫。
“那…我等如今該當如何?”
老者沉吟片刻,道:“陛下雖清洗朝堂,但並未株連過甚,顯是留有餘地。如今國家大勝,正需上下同心。我等當有所表示。”
“如何表示?”
“其一,立刻聯名上書,恭賀陛下隴右大捷,言辭務必懇切,讚頌陛下英明神武,將士浴血奮戰。”
“其二,主動響應朝廷之前攤派的‘助軍餉’,我幾家帶頭,捐出錢糧,數額要比朝廷要求的再多三成!”
“其三,家族之中,若有適齡子弟,可鼓勵其響應陛下‘武科’之詔,投軍報國,或入各級官學,學習新政律法,將來為官,亦需緊跟朝廷步調。”
老者的建議,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一致認同。恐懼和利益的考量,最終壓倒了舊有的地域隔閡和保守觀念。他們終於看清,緊跟這位手段雷霆卻又屢創奇蹟的少年天子,纔是家族延續和繁榮的唯一途徑。
類似的對話和抉擇,在成都乃至益州各地的許多莊園府邸中悄然上演。
翌日,朝會。
氣氛與清洗剛結束時已截然不同。文武百官臉上大多帶著振奮之色。尤其令人矚目的是,以數位益州籍重量級官員為首,一大批益州籍官員出列,前所未有地慷慨激昂,盛讚略陽大捷,並主動表示願傾儘全力支援陛下北伐大業,家族願再捐錢糧若乾,子弟願從軍報效雲雲。
他們的態度轉變如此明顯而一致,讓董允、費禕等荊州、東州派係的官員都略感驚訝,隨即瞭然,心中不免感慨陛下手段之老辣——一場大勝,遠比十道嚴旨更能收服人心。
龍椅上,劉禪平靜地接受了他們的歌功頌德和輸誠表態,溫言勉勵了幾句,並未過多表示。但他心中明鏡一般,知道這根最難啃的骨頭,終於在鐵與血、利與勢的交織下,開始軟化、歸附。“益州歸心”,已不再是藍圖上的構想,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他趁熱打鐵,在朝會上宣佈了幾項重大決定:
一、擢升王平為鎮北大將軍,封安漢侯,令其總督略陽防務,主持戰後重建及軍屯事宜。
二、擢升薑維為大將軍,假節鉞,總覽隴右諸軍事,授予其臨機決斷、調度隴右所有資源的大權,全力支援其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三、加封霍弋為安南將軍,表彰其穩定南中的功績,令其繼續鎮守後方。
四、正式下詔,將新得的隴右諸郡(西海、隴西部分等)納入行政體係,派遣得力乾員出任太守、縣令,推行《墾荒令》、《九章稅律》,真正將其消化為季漢之土。
這一係列任命和舉措,再次明確了以軍事為先、以隴右為重的國策,也將薑維、王平等人的聲望推向了新的高峰。
朝會在一片看似團結奮進的氣氛中結束。
退朝後,劉禪獨自回到書房。他攤開一份最新的“西曹”密報,這是關於魏國方麵的動向。密報顯示,司馬昭在略陽受挫後,已向後收縮,但並未遠遁,而是在重新整頓兵馬。值得注意的是,他開始大力提拔和倚重一個之前並未顯山露水的人物——鄧艾。
密報中詳細記錄了鄧艾在應對王平、句安對糧道的襲擾時表現出的韌性,以及他向司馬昭提出的“廣修陂塘、積穀於陳倉、雍郿”的長期建議,認為與季漢的戰爭將是持久戰,必須夯實根基。
劉禪的手指輕輕點著鄧艾的名字,目光銳利如刀。
“司馬昭…輸了一陣,卻似乎找到了正確的方向。鄧士載…果然是你。”他低聲自語,“屯田積穀,深根固本…這纔是最麻煩的對手。”
他知道,略陽之勝,隻是階段性的。司馬昭國力猶存,如今又得鄧艾之助,如同受傷的猛虎,舔舐傷口,等待著下一次更凶猛的反撲。而王訓的孤軍深入,是奇招,也是險棋。
未來的路,依然佈滿荊棘。
但此刻,他聽著宮外隱約傳來的成都百姓因大捷而發出的歡呼聲,感受著朝堂上那股前所未有、跨越派係的凝聚力,心中那份自穿越以來便深藏的重壓,似乎稍稍減輕了一些。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那裡有浴血奮戰的將士,有新附的土地,有強大的敵人,也有無限的未來。
“民心漸附,將士用命…”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這盤棋,終於下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