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陽城外的烽火與廝殺聲,彷彿被秦嶺的崇山峻嶺所阻隔,傳至千裡之外的成都時,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文書和一份份沉甸甸的賬目。
成都皇宮,偏殿之內,燈火通明。這裡冇有戰場上的金戈鐵馬,卻瀰漫著另一種無形的硝煙。巨大的案幾上,堆積如山的並非軍情塘報,而是戶部、度支部、工部呈上的各類奏疏與賬簿。
劉禪(李世民)並未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禦座之上,而是挽著袖子,與尚書令董允、大司農孟光、以及新任的度支尚書樊建等人,圍在一張巨大的算案周圍。算案上鋪著宣紙,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還擺著幾架算盤。
“陛下,”孟光老邁的聲音帶著顫抖,手指點著紙上的一列數字,“這是薑都督最新呈報的請撥清單。箭矢三十萬支,弩機五百張,替換零件若乾,需鐵十五萬斤,牛筋五千條,翎毛無數…工部言,即便全力趕工,也需一月之久,且其所用鐵料,已占蜀中各冶鐵工坊月產之七成!”
樊建緊接著補充,額角見汗:“還有糧秣!略陽、襄武、祁山三地大軍,每日人吃馬嚼,加之民夫轉運消耗,即便有隴右新收之麥補充,每月仍需從益州本土調運軍糧不下十萬石!這還未算築城移民之耗費…陛下,國庫…國庫快見底了!直百錢鑄造已放緩,恐引發市麵錢荒…”
董允麵色凝重,介麵道:“更棘手者,乃是民力。為保障隴右戰事,益州各郡已連續征發三批民夫,用於轉運糧草軍械。春耕在即,若再行征發,恐誤農時,動搖國本!各地已有怨言…”
劉禪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算案上的數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場大規模戰爭的背後,是國力全方位的比拚。他現在麵對的,不是戰場上的司馬昭,而是自己國庫裡日漸減少的錢糧數字,是工坊裡日夜不息卻仍感不足的產能,是民間漸漸滋生的厭戰情緒。
“也就是說,”劉禪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前線將士在流血犧牲,而後方,我們的箭不夠快,糧不夠多,錢不夠用,人也不夠使了,是麼?”
孟光、樊建等人麵露羞愧,躬身道:“臣等無能!”
“非是爾等無能。”劉禪搖搖頭,“而是我季漢底子太薄,以一州之地,抗衡中原九州,本就是逆天而行。能支撐至今,已屬不易。”
他站起身,走到殿牆懸掛的巨幅地圖前,目光掠過益州,投向北方:“但正因為底子薄,每一分力量,才更要用在刀刃上!隴右,就是現在最鋒利的刀刃,絕不能捲刃!”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錢不夠?那就再發一批‘鹽金券’,以武都鹽泉未來三年產出為抵押,向蜀中豪商大賈募資!告訴他們,國家不會虧待他們,待隴右平定,新辟之地的鹽鐵專賣、茶馬互市之權,優先考慮出資者!”
“鐵料不足?命將作監,集中所有優秀匠師,攻關‘灌鋼法’!朕這裡有些思路,可讓他們嘗試…(他憑藉李世民的知識,提出一些唐宋時期更先進的冶金理念)務必提升產鐵效率與質量!同時,加大向南中、羌地采購生鐵料的力度!”
“民力不足?”劉禪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春耕事關重大,不可延誤。傳旨,暫停一切非緊急的官衙、道路修繕工程,將所有役夫調往隴右前線及轉運線!另,以高於市價三成的工錢,在成都附近招募自願民夫,組建‘雇役營’,專司轉運!所需錢款,從新發‘鹽金券’中支取!”
一係列指令,精準而高效,如同在下一盤精密的棋,努力地盤活著有限的資源。孟光、樊建等人一邊記錄,一邊暗自心驚於天子對經濟民生的洞察和那種敢於打破常規的魄力。
然而,經濟的壓力尚可設法週轉,朝堂上的風波卻更為詭譎。
次日大朝會,風暴果然來臨。
以光祿大夫杜瓊(譙周門生)為首的一批清流文臣,以及部分益州本土出身的官員,終於按捺不住,對持續不斷的戰爭狀態發起了猛烈抨擊。
“陛下!”杜瓊手持玉笏,聲音悲愴,幾乎聲淚俱下,“臣聞,‘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季漢,自先帝崩殂以來,幾無歲不征!隴右之役,雖暫獲小利,然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國庫為之空虛,百姓為之凋敝!益州子弟,屍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此豈仁君之所為耶?”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泣告:“臣懇請陛下,念及蒼生黎民,下旨罷兵!召薑維回師!與民休息!隴右蠻荒之地,得之何益?棄之何惜?若引得魏主震怒,再發大軍前來,我季漢傾覆之禍,恐在旦夕之間啊陛下!”
這番言論,立刻引來了眾多附和。
“杜大夫所言極是!陛下,窮兵黷武,非治國之道!”
“請陛下罷兵息戰,養民生息!”
“陛下,切勿被一時之功矇蔽聖聽啊!”
朝堂之上,請求罷兵的聲音一時甚囂塵上。董允、諸葛瞻等主戰派官員麵色焦急,正要出列反駁,卻被劉禪用眼神製止。
劉禪靜靜地看著台下跪倒一片的官員,臉上看不出喜怒。待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杜愛卿,”他點名道,“你口口聲聲為民請命,言及益州子弟屍骨無存。那朕問你,為國征戰、捐軀沙場的將士,是不是民?他們的父母妻兒,是不是民?若朕此刻罷兵,將隴右拱手讓回給司馬昭,那之前戰死將士的血,是不是就白流了?他們的孤兒寡母,由誰來撫卹?由你杜大夫嗎?”
杜瓊一怔,張口結舌:“這…臣…”
劉禪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道:“你說隴右是蠻荒之地,得之無益。那朕告訴你,隴右有良馬,可得我季漢鐵騎!隴右有地勢,可護我漢中安危!隴右有百姓,歸心漢室者,便是朕之子民!今日棄之,他日司馬昭鐵騎南下,踩著這片‘無益之地’直撲漢中、劍閣時,你杜大夫,是打算用你的如椽巨筆,還是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去抵擋嗎?!”
句句誅心,如同重錘,敲打在杜瓊和所有主和派的心頭。
劉禪站起身,走到龍墀邊緣,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朕知道,打仗,要花錢,要死人!朕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朕的案頭,堆著的不是捷報,而是陣亡將士的名錄和撫卹章程!是各郡縣叫苦叫累請求減免賦稅的奏疏!”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地,不得不爭!今日的犧牲,是為了明日不再犧牲!今日的投入,是為了子孫後代能享太平!這道理,很簡單!難道非要等司馬昭的刀架到成都城頭上,你們才明白嗎?!”
“陛下!”杜瓊猶自不甘,抬起頭,淚流滿麵,“縱然如此,然國力有窮!如此透支,若東吳再來,若南中再叛,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如之奈何?屆時悔之晚矣!”
“東吳?孫權老矣,內部傾軋,經朕上次敲打,短期內絕不敢北顧!南中?霍弋治理有方,穩如泰山!”劉禪斬釘截鐵,“爾等所慮,無非是苟安一時!卻不知,在這亂世之中,退縮忍讓,換不來和平,隻會換來更大的屈辱和滅亡!”
他猛地一甩袖袍,聲如驚雷:“朕意已決!隴右之役,關乎國運,絕無罷兵之理!再有敢言罷兵者——”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杜瓊等人:“以擾亂軍心、動搖國本論處!”
森然的殺氣瀰漫整個朝堂,所有主和派官員都嚇得低下頭,不敢再發一言。杜瓊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董允!樊建!”
“臣在!”
“方纔朕所言之開源節流、募資雇役諸策,由尚書檯牽頭,立刻執行!不得有誤!”
“臣遵旨!”
“諸葛瞻!”
“臣在!”
“以朕的名義,草擬一篇《諭隴右將士及益州百姓書》!要寫明隴右之地的緊要,前方將士的英勇,後方百姓的貢獻,更要寫明朕與朝廷克服萬難、支援前線的決心!要寫得慷慨激昂,要讓人讀之熱血沸騰,要讓前線將士知道,他們的犧牲,朝廷記得,朕記得!要讓後方百姓明白,他們的付出,是為了家園永固,子孫安康!”
“臣,領旨!”諸葛瞻激動地躬身,他知道,這不僅是一封書信,更是一篇戰鬥的檄文,一場凝聚人心的輿論戰。
朝會在一片壓抑而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劉禪以絕對的權威壓下了罷兵的聲浪,但所有人都知道,經濟與民力的困境依然存在,隻是被強行壓了下去。若前線戰事再無突破,或者司馬昭持續施加壓力,這股暗流遲早還會爆發。
退朝後,劉禪獨自一人登上皇宮的最高處,眺望北方。那裡是他的將軍和他的士兵正在浴血奮戰的地方。
“薑維…朕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他低聲自語,寒風吹動他的衣袂,“就看你的了。不要讓朕…不要讓季漢…失望。”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剛由“西曹”秘密送來的情報,上麵隻有簡單的一句話:
“司馬昭仍在增兵,似有長期圍困之意。魏軍工坊,正大量趕製巨盾、楯車。”
戰爭的陰雲,並未因朝堂上的勝利而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地籠罩在成都上空,也籠罩在遙遠的隴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