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宴席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龐統心中孤注一擲的烈焰,也暫時凍結了宴席之下洶湧的殺機。劉禪(李世民)那場來勢洶洶、瀕死般的高燒驚厥,雖在劉備帶來的隨軍醫官聯手診治下,於當夜後半夜漸漸退去,但留給所有人的,是無儘的驚悸、猜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劉備抱著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般虛弱、陷入昏睡的劉禪,在趙雲和魏延等白毦精銳的嚴密護衛下,回到了城外戒備森嚴的中軍大營。他拒絕了劉璋“請留城中靜養”的“好意”,眼神冰冷如刀。兒子的慘狀和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預警,讓他對劉璋及其麾下徹底失去了信任。他心中那點因“同宗之情”而生的最後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益州,必須取!但如何取,已不再是問題。問題在於,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拿下這個充滿敵意的“天府之國”!龐統那未能實施的“擲杯之計”,其狠辣決絕,在劉備心中悄然占據了更重的分量。
龐統將自己關在營帳內整整一日。當他再次出現時,臉上已看不到挫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和孤注一擲的冰冷。他主動請纓,要求擔任攻打雒城(成都北麵重要屏障)的主帥!
“主公!”龐統的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眼神銳利如鷹,“涪城之宴,已撕破臉皮!劉季玉懦弱無能,但其麾下黃權、王累、張任等輩,冥頑不靈,已成大患!雒城乃成都門戶,城堅糧足,守將張任乃蜀中名將,非智勇兼備者不可圖!統願立軍令狀!親率精兵,為大軍掃清此障!若不能克,甘當軍法!”
劉備看著龐統眼中那燃燒殆儘般的火焰,心中明白,這位心高氣傲的鳳雛先生,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洗刷涪城“失機”的恥辱,更是要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龐統的肩膀:“士元!雒城凶險,張任非易與之輩!務必要…多加小心!我讓黃老將軍(黃忠)率本部兵馬助你,再調魏延為先鋒!務必…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
“主公放心!”龐統深深一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統,必為主公拿下雒城,敲開成都大門!”他轉身離去,那略顯瘦削的背影,在冬日的寒風中,竟透出一股一去不返的悲壯。
劉備目送他離開,心中莫名湧起強烈的不安。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被趙雲抱在懷中、依舊精神萎靡、小臉蒼白的劉禪。兒子自從那場高燒後,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隻是依偎在趙雲懷裡,用那雙沉靜得令人心慌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西北方向——雒城所在的方向。
“阿鬥…”劉備輕輕撫摸著兒子柔軟的發頂,試圖驅散心中的陰霾,“還難受嗎?”
劉禪(李世民)緩緩地搖了搖頭,小嘴抿得緊緊的。靈魂深處,那枚青銅碎片自從靠近雒城方向,便一直髮出一種低沉、持續、如同哀鳴般的嗡鳴!一種比涪城宴上更加濃烈、更加絕望的悲愴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幼小的心神。他看到了…看到了落鳳坡!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箭雨!看到了赤色戰馬悲鳴倒地!看到了那頂熟悉的文士冠冕染滿鮮血…那畫麵如此清晰,如此慘烈,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識裡!他想開口,想警告,想拉住那個決絕的背影,但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隻能發出低低的、如同幼獸嗚咽般的悲鳴。
“嗚…嗚…”他小小的身體在趙雲懷裡不安地扭動著,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無聲地滑落。
“少主?”趙雲心疼地抱緊他,低聲安慰,“不怕,雲叔在。是不是哪裡還疼?”
劉禪隻是搖頭,小手死死抓住趙雲的衣襟,眼睛依舊固執地望著西北,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不停地滾落。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劉備的心。他猛地看向諸葛亮:“孔明!士元此去…”
諸葛亮羽扇輕搖,眉頭深鎖,眼神中也充滿了憂慮:“士元心氣太高,涪城之挫,恐使其急於求成…雒城張任,絕非庸才。亮已修書一封,提醒士元行軍務必謹慎,尤其要留意小路伏兵…但願…但願他能聽進去。”他看了一眼無聲流淚的劉禪,心中那份不安愈發沉重。少主的“感應”,從未出錯。
龐統的大軍開拔了。旌旗招展,士氣如虹。黃忠、魏延兩員虎將領兵在前,龐統坐鎮中軍。他拒絕了劉備讓劉封同行的提議,似乎急於證明自己一人足矣。大軍浩浩蕩蕩,沿著官道,直撲雒城。
接下來的幾日,劉備坐鎮涪城,心神不寧。前方戰報時斷時續,初時還算順利,龐統指揮若定,連破幾處外圍營寨,兵鋒直抵雒城之下。張任果然善守,依仗城高池深,堅守不出。龐統數次挑戰,均未奏效。戰局似乎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第三日傍晚,劉禪(李世民)的異常達到了頂點!
他拒絕進食,無論趙雲如何哄勸,隻是緊閉著小嘴,倔強地搖頭。他變得異常焦躁,在營帳內坐立不安,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不停地來回走動。最後,他撲到劉備臨時處理軍務的簡易沙盤前,小小的手不顧一切地扒拉著代表雒城附近山川地形的泥土和木塊,口中發出含糊不清、卻充滿極致驚恐的嗚咽:
“坡…坡!黑…鳥鳥!箭…好多箭!痛…血!鳳…鳳…掉!掉下來!嗚嗚嗚——!!”他語無倫次,小手瘋狂地指向沙盤上雒城東北方一處標註為“鹿頭山”(實為落鳳坡附近)的區域,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悲傷而劇烈顫抖,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浸濕了衣襟。
“阿鬥!阿鬥你怎麼了?!”劉備又驚又痛,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裡,試圖安撫他狂亂的情緒。但劉禪在他懷中哭得幾乎窒息,小小的手指依舊死死地指著沙盤上那個點,喉嚨裡發出如同瀕死般的、斷斷續續的悲鳴:“鳳…掉…救…救救…嗚嗚…救不了…痛…”
營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諸葛亮臉色煞白,羽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死死盯著沙盤上劉禪指的那個位置,又看向劉備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一個可怕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名字和地點,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
“落…落鳳坡?!”諸葛亮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少主所指…是雒城東北鹿頭山小路!那裡有一處險隘,名為…落鳳坡?!士元…士元他號鳳雛!難道…”
“不!!”劉備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他猛地推開案幾,抱著哭得近乎虛脫的劉禪衝到帳外,對著西北雒城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快!快馬!傳令給龐軍師!無論他在做什麼!立刻停止!撤軍!遠離鹿頭山!遠離落鳳坡!快——!!”
淒厲的吼聲在軍營上空迴盪,充滿了絕望的瘋狂!數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帶著劉備染血的將令(他情急之下咬破手指寫的血書),瘋狂地衝出營寨,向著雒城方向絕塵而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涪城大營的每一個人。劉備抱著終於哭累、陷入昏睡的劉禪,如同一尊石像般站在營寨高處的瞭望臺上,目光死死盯著西北方的地平線。趙雲按劍侍立一旁,臉色凝重如鐵。諸葛亮則不停地踱步,羽扇早已不知丟在何處,素來從容的臉上隻剩下焦灼和深深的自責。
夜幕降臨,又漸漸褪去。啟明星升上東方的天際。
就在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將遠山勾勒出模糊輪廓的時刻——
地平線上,幾匹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中衝出的戰馬,馱著傷痕累累的騎士,發瘋般地向涪城大營狂奔而來!為首一人,正是魏延!他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髮髻散亂,臉上、身上佈滿血汙和塵土,左臂被簡易包紮,滲出刺目的暗紅!他衝到營寨門前,甚至來不及下馬,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對著寨牆上那個如同石雕般的身影,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充滿無儘悲憤的哭嚎:
“主公——!!龐…龐軍師…他…他…陣亡了——!!”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頭頂炸響!劉備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從瞭望臺上栽倒!趙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同時接住了險些脫手墜落的劉禪。
“你…你說什麼?!”劉備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最後一絲僥倖的顫抖。
魏延滾鞍下馬,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泣不成聲:“軍師…軍師急於破城…采納末將建議…欲從小路鹿頭山(落鳳坡)奇襲雒城西門…誰…誰知那張任狗賊…竟…竟算準了軍師會行險!在落鳳坡兩側山林…埋伏了…埋伏了無數弓弩手!更…更可恨那劉璝狗賊…竟…竟命人穿了…穿了末將的甲冑旗號…在坡下誘敵!軍師…軍師見末將被困…心急救援…率親衛衝入穀中…結果…結果…”
魏延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巨大的悲痛和自責讓他渾身顫抖:“結果…萬箭齊發!箭如飛蝗!軍師…軍師坐騎赤焰被射倒…軍師…軍師身中…身中數十箭…當場…當場就…就…”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猛將,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是末將無能!是末將害了軍師啊!主公!您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魏延的哭嚎,如同重錘,一下下狠狠砸在劉備的心口!他彷彿看到了那狹窄的山穀,看到了漫天蔽日的箭雨,看到了那匹熟悉的赤色戰馬悲鳴倒地,看到了那個才華橫溢、心高氣傲的鳳雛先生,渾身插滿箭矢,如同折翼的鳳凰,隕落在冰冷的亂石荒草之中…
“士元——!!!”劉備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猛地推開趙雲,踉蹌著衝下瞭望臺!他衝到魏延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為什麼不攔住他?!為什麼?!為什麼——!!!”
“主公!末將…末將勸了!軍師他…他聽不進去啊!”魏延涕淚橫流,“他說…他說兵貴神速…他說…他說要為主公…敲開成都大門…洗刷涪城之辱…他…他…”巨大的悲痛讓魏延再也說不下去。
劉備揪著魏延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他踉蹌後退幾步,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鮮紅刺目的血,濺在冰冷的土地上,如同點點紅梅。
“主公!”“主公!”諸葛亮、趙雲等人驚呼上前扶住。
劉備卻猛地推開眾人,他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仰頭望向西北落鳳坡的方向。晨光熹微,照亮了他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和那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絕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破碎的、如同風箱般的嗬嗬聲。最終,那所有的悲痛、憤怒、自責和悔恨,化作了一聲響徹雲霄、令聞者心碎的悲嘯:
“天——亡——吾——鳳——雛——乎——!!!”
悲嘯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驚起一群寒鴉,撲棱棱飛向灰白的天空。整個涪城大營,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悲痛之中。士兵們默默垂首,將領們虎目含淚。龐統,這位才華橫溢、鋒芒畢露的鳳雛先生,以最慘烈的方式,隕落在了入蜀的關鍵節點。
趙雲緊緊抱著懷中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卻異常安靜的劉禪。孩子的小臉依舊蒼白,那雙烏黑的大眼睛,透過人群的縫隙,靜靜地望著父親那悲痛欲絕的背影,望著西北方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山巒輪廓。他小小的身體不再顫抖,但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悲傷和瞭然,卻沉重得如同千鈞巨石。
靈魂深處,那持續哀鳴的青銅碎片,終於緩緩沉寂下去。落鳳坡的悲歌,已然唱響。他三日來的“預悲”,以最殘酷的方式應驗了。龐統,終究未能逃脫宿命。
諸葛亮默默走到劉備身邊,扶住搖搖欲墜的主公。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份被劉備鮮血染紅、卻終究未能及時送達的軍令。他看著上麵那力透紙背、充滿絕望的“撤軍”二字,又抬頭望向落鳳坡的方向,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一種沉重的明悟。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西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主公…節哀。士元之仇,雒城之恨,亮…必親手討還!”
“傳令!點齊兵馬!備,即刻親提大軍,馳援雒城!此城不破,亮…誓不還師!”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趙雲懷中那個沉默的孩子身上。那三日悲啼的“預悲”,此刻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諸葛亮的心中。天命…或者說,這身負“神異”的少主…在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昭示著代價與警示。
雒城的血戰,纔剛剛開始。而一條鳳雛隕落的血路,需要用更多的血,才能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