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的夏日,天高雲闊,熾烈的陽光烘烤著剛剛經曆戰火的大地,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塵土的混合氣息,偶爾還夾雜著一絲未曾散儘的硝煙味。
在襄武城外的蜀軍大營,一切似乎都按薑維的部署在進行:主力轉向守勢,加固營壘;王訓的疑兵已南下;廖化的偏師也在陰平道方向造足了聲勢。營寨內外,巡邏的士卒隊列整齊,工匠們叮叮噹噹地修複著器械,炊煙裊裊,彷彿一派穩守休整的景象。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股銳利的殺機正在悄然凝聚。
中軍大帳內,薑維屏退了左右,隻留下王平及數名絕對忠誠的“龍淵衛”將領。一張詳儘的隴西地圖鋪在案上,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
“都督,各路疑兵均已發動。司馬昭已派兵增援遝中,陳泰緊守冀城不出。隻是…”王平指著地圖上一處區域,眉頭微鎖,“鄧艾所部,近日卻異常沉寂,襲擊糧道的頻率大為降低,探馬回報,其各部似有收縮集結之勢。”
薑維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鄧艾活動的大致區域——洮水以西的一片丘陵山地。
“鄧士載,非尋常之敵。”薑維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司馬昭的命令,他或許會聽,但更信自己的判斷。我等的疑兵之計,或許騙過了長安,卻未必能完全瞞過這隻嗅覺靈敏的獵犬。他的沉寂,非是畏懼,恐是…警惕,甚至在暗中觀察,等待我等露出真正的破綻。”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洮西之地:“但他再狡猾,也有其不得不救之處!其軍分散遊擊,依賴幾個隱蔽的山穀營地作為週轉、補給之所。據‘西曹’最新密報及降卒口供,其最大的一處秘密糧秣囤積點,可能就在洮西的野狐溝!”
王平眼中精光一閃:“都督之意是…”
“他不是喜歡斷我糧道嗎?”薑維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此次,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其身!調集軍中所有可用戰馬,集中所有精銳騎兵,我要親率一軍,長途奔襲野狐溝,端了他的老巢!”
“親率?不可!”王平立即反對,“都督乃三軍之主,豈可輕涉險地?鄧艾用兵詭詐,萬一有伏…”
“正因我是三軍之主,此舉方能出乎其意料!”薑維斷然道,“鄧艾定然以為我坐鎮中軍,指揮全域性,絕不會想到我敢親自率領一支輕騎,深入其腹地!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對那支新軍力量的自信與期待:“‘龍驤營’成軍以來,尚未經曆真正的淬鍊。此次長途奔襲,正是檢驗其戰力與耐力的最佳時機!我要讓鄧艾,也讓司馬昭看看,我季漢鐵騎的鋒芒!”
“龍驤營”,正是以羌地換來的良馬、輔以軍中善騎之士組建的萬人鐵騎,裝備精良,訓練刻苦,皆效仿李世民天策府騎兵之法,乃薑維手中最鋒利的尖刀。
王平見薑維決心已定,且思及“龍驤營”的戰力與奔襲的突然性,確有成功之可能,便不再勸阻,而是沉聲道:“既如此,平請率無當飛軍及精銳步卒,前出至洮水東岸,佯動造勢,吸引鄧艾主力注意力,為都督奔襲創造戰機!”
“好!”薑維與王平手掌重重相擊,“便依子均(王平字)之言!我率‘龍驤營’五千精騎,今夜便出發,繞道南安,疾趨野狐溝!子均你明日再大張旗鼓,進軍洮水,做出搜尋鄧艾主力決戰的姿態!”
一場精心策劃的反擊,就在這帳內悄然定計。
是夜,月暗星稀。襄武大營側門悄然洞開,薑維頂盔貫甲,親自披掛上陣,身後是五千精銳騎兵,人銜枚,馬摘鈴,馬蹄皆用軟布包裹,如同一股沉默的鐵流,悄無聲息地湧出大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向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翌日,王平則率領萬餘步卒,旌旗招展,鼓譟而進,浩浩蕩盪開赴洮水東岸,四處搜尋魏軍蹤跡,擺出了一副尋求主力決戰的架勢。
【野狐溝——鄧艾的臨時屯糧點】
野狐溝,顧名思義,溝壑縱橫,地形複雜,確實是一處易於隱蔽的所在。溝內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中,堆積著如山的糧草輜重,正是鄧艾麾下各支遊擊部隊賴以生存的命脈所在。守備此處的是鄧艾的族弟鄧忠,率領約兩千兵馬。
鄧艾主力則隱藏在離野狐溝不遠的一處山林中。正如薑維所料,鄧艾對蜀軍的動向充滿了疑慮,他收縮部隊,一方麵是為了觀察,另一方麵也是準備隨時應對蜀軍可能發起的圍剿。王平大軍壓境洮水東岸的訊息很快傳來,鄧艾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
“果然來了!薑維是想與我決戰?”鄧艾盯著地圖,王平的進軍路線正指向他之前活動的幾個區域,“傳令各部,向我這靠攏,但暫勿出擊,依托山勢,看看蜀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告訴鄧忠,加強野狐溝戒備,冇有我的命令,一粒糧食也不準動!”
他將王平的舉動視為薑維主力企圖尋找並消滅他的信號,全然未曾料到,一柄更鋒利的尖刀,已經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的身後。
薑維率領五千鐵騎,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沿著偏僻小道一路疾馳。他們避開所有魏軍可能的眼線,遇村不入,遇寨不攻,隻以最快速度向著目標迂迴穿插。
長途奔襲是對意誌和體力的終極考驗。得益於平日嚴酷的訓練和優良的戰馬,“龍驤營”將士雖然疲憊,卻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和高昂的士氣。薑維身先士卒,與士卒同甘共苦,極大地激勵了全軍。
經過一日一夜的強行軍,在第二天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野狐溝外圍。斥候回報,溝內確有大量魏軍囤積的糧草,守軍約兩千人,並未有異常調動,似乎並未察覺他們的到來。
“天佑季漢!”薑維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他勒住戰馬,環視身邊一張張雖帶倦色卻充滿戰意的臉龐。
“將士們!”他的聲音在暮色中清晰傳開,“眼前便是魏賊鄧艾賴以苟延殘喘的糧草囤積之地!斷此糧,鄧艾便如無根之木,無水之魚,必為我所擒!彼輩襲我糧道,殺我同胞,今日,便是血債血償之時!”
他拔出佩劍,劍鋒直指野狐溝:“‘龍驤營’的鋒芒,當以此地魏狗之血淬鍊!隨我破敵!有進無退!”
“破敵!破敵!破敵!”低沉的吼聲在騎兵陣列中響起,壓抑已久的戰意瞬間爆發。
“衝鋒!”
薑維一馬當先,五千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又如同俯衝的鷹群,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山坡上向著野狐溝猛衝而下!
馬蹄聲如雷鳴般驟然炸響,打破了山穀的寂靜。夕陽的餘暉映照在冰冷的鐵甲和鋒利的馬槊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溝內的魏軍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東麵王平的大軍吸引,怎會料到一支如此規模的蜀軍精銳騎兵,竟會從西南方向,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現?
當瞭望塔上的士兵發出淒厲的警報時,蜀軍鐵騎的前鋒已經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沖垮了簡陋的營寨柵欄!
“敵襲!是蜀軍騎兵!好多騎兵!”
“快!結陣!結陣!”
“守糧車!彆讓他們燒糧!”
魏軍倉促間試圖組織抵抗,但一切都太晚了。在平原地帶,步兵倉促結陣應對高速衝鋒的重裝騎兵,無異於螳臂當車。
“龍驤營”騎兵如虎入羊群,瞬間將魏軍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馬槊突刺,橫刀劈砍,鐵蹄踐踏…每一次衝擊都帶起一蓬蓬血雨,每一次劈砍都收割著生命。
鄧忠驚得魂飛魄散,試圖組織親兵反擊,卻被一股洪流般的騎兵瞬間淹冇,亂刀砍死於馬下。
戰鬥變成了一場一邊倒的屠殺。魏軍士兵驚恐地四處逃竄,卻如何跑得過戰馬?許多人在逃跑途中被追上砍倒,或被迫跪地求饒。
“燒!燒光所有糧草輜重!”薑維的聲音在戰場上迴盪,冰冷而無情。
一支支火把被投入糧垛、草料堆、車輛之中。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頃刻間,野狐溝內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空!巨大的火焰劈啪作響,吞噬著鄧艾軍團賴以生存的命脈。
當野狐溝方向沖天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喊殺聲傳到鄧艾軍中時,鄧艾正在與部將分析王平軍的意圖。
“將軍!不好了!西麵…西麵野狐溝方向大火!”親兵連滾爬爬地衝進帳內,聲音驚恐萬分。
鄧艾猛地衝出營帳,望向西邊那片映透夜空的駭人紅光,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野狐溝…糧草…”他喃喃自語,身體晃了一晃,幾乎站立不穩。瞬間,他全都明白了!
“薑維!薑伯約!”鄧艾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充滿了憤怒、懊悔和難以置信,“好一招聲東擊西!好一招長途奔襲!我…我竟中了你的詭計!”
王平在洮水的舉動,根本就是佯動!是為了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薑維親自率領主力騎兵,迂迴數百裡,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與他決戰,而是他毫無防備的後勤命脈!
“快!快集結騎兵!隨我去救野狐溝!”鄧艾聲嘶力竭地吼道,儘管他知道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然而,就在他匆忙集結起數千騎兵,準備撲向野狐溝時,東麵王平軍的方向,突然也響起了震天的戰鼓和號角聲!
王平敏銳地捕捉到了西麵火起、魏軍陣腳大亂的戰機,毫不猶豫地命令麾下步卒,強渡洮水,發起了全麵進攻!
“報!將軍!蜀軍…蜀軍王平部開始渡河進攻了!”又一個噩耗傳來。
鄧艾頓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救糧草?還是擋王平?救糧草,可能來不及,還會被王平趁勢掩殺;擋王平,則糧草必毀,軍心必潰!
“薑維!王平!”鄧艾雙目赤紅,牙齦幾乎咬出血來。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最終,他做出了痛苦的決定:“後隊變前隊!阻擊王平!前軍…前軍隨我…”去救火的話還冇說完,他就看到野狐溝方向的火光已經連成一片火海,顯然大勢已去。
“…隨我…向西撤退!”鄧艾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糧草已失,軍心已亂,再停留此地,有被薑維、王平前後夾擊全軍覆冇的危險。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儲存實力,向西撤退,與遝中的守軍靠攏。
鄧艾軍心渙散,在王平軍的猛烈進攻和野狐溝慘敗的訊息衝擊下,勉強抵擋了一陣,便徹底崩潰,士卒丟盔棄甲,跟著鄧艾向西敗逃而去。
薑維駐馬於一片狼藉的野狐溝穀地,周圍是熊熊燃燒的糧草輜重、橫七豎八的魏軍屍體以及垂頭喪氣的俘虜。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煙味。
“龍驤營”的將士們正在打掃戰場,雖然疲憊,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自豪與興奮。這一場乾淨利落的奔襲殲滅戰,徹底打出了他們的威風!
“稟都督,此戰殲敵一千五百餘人,俘獲三百,魏將鄧忠授首。繳獲兵甲少許,其餘糧草輜重…已按軍令,儘數焚燬!”一名郎將興奮地前來彙報戰果。
薑維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勝利固然可喜,但他知道,這隻是斬斷了鄧艾一爪,並未能將其徹底消滅。鄧艾主力仍在,隻要給他時間,他還能恢複過來。
“我軍傷亡如何?”
“輕傷百餘,重傷二十餘,陣亡…不足五十!”郎將的聲音帶著激動。以如此微小的代價,取得如此戰果,堪稱大捷!
薑維這才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好!‘龍驤營’,不負眾望!此戰之功,本督必如實奏報陛下,為爾等請功!”
“謝都督!”周圍將士紛紛歡呼。
這時,東麵傳來訊息,王平已擊潰當麵魏軍,正在肅清殘敵,鄧艾已率殘部西逃。
薑維望著西方沉沉的夜幕,目光深邃。他知道,經此一敗,鄧艾短期內再也無力對隴右糧道構成致命威脅,隴西新占區域的治安壓力也將大減。他的戰略目標,已經達成。
“傳令王平將軍,不必深追,鞏固洮水東岸防線,清點戰果,收攏部隊。”
“命令各部,原地休整兩個時辰,而後連夜返回襄武大營!”
“將野狐溝大捷的訊息,以八百裡加急,速報陛下!”
處理完軍務,薑維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但他強打精神,翻身下馬,行走在將士們中間,親自檢視傷兵,撫慰士卒。
這一夜,洮西之地的沖天火光和蜀軍鐵騎雷霆般的攻勢,必將成為鄧艾軍團的噩夢,也必將隨著快馬急報,震撼成都,傳向長安,宣告著季漢鐵騎的崛起與薑維的赫赫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