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城大捷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焦糊氣味。漢軍將士們正在緊張地清理戰場,收攏俘虜,撲滅餘火。一麵麵殘破的叛軍旗幟被踩在泥濘中,取而代之的是獵獵作響的漢軍玄旗和那麵象征著不屈意誌的“龍淵軍魂旗”。
中軍大帳已然重新立起,雖略顯簡陋,卻透著勝利者的威嚴。薑維端坐主位,王平、霍弋、墨冶等將領分列左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激戰後的亢奮與肅殺。
“傷亡統計如何?”薑維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有力。
一名書記官躬身彙報:“稟都督,此戰我軍陣亡七百餘人,傷一千五百餘,多為前期攻堅及追擊時所負。斃傷叛軍估計逾萬,俘獲約一萬三千人,繳獲兵甲、糧草無算。叛首阿古索及其麾下主要頭目,儘數伏誅。”
帳內眾人聞言,神色稍緩。雖自身亦有損傷,但無疑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尤其是徹底殲滅了叛軍主力。
“一萬三千俘虜…”王平眉頭微皺,沉聲道,“人數眾多,看守不易,每日消耗糧草更是巨大。且其中多為被阿古索裹挾的南中各部族青壯,處理不當,恐再生禍端。”這是一個現實而棘手的問題。
薑維頷首,目光掃過帳內,最終落在霍弋身上:“伯苗(霍弋字),你與爨氏等部接觸,依你之見,這些俘虜當如何處置最為妥當?”
霍弋起身,略一思索,答道:“都督,末將以為,可效仿陛下‘分化瓦解,剿撫並用’之策。可將俘虜細細甄彆:凡阿古索核心黨羽、負隅頑抗之首惡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餘被裹挾附逆者,多為貧苦獵戶、農戶,可令其家鄉寨落頭人作保,具結連坐甘結,領回管束。如此,既可顯我軍威,又可收部分人心,減輕我軍糧草壓力。”
“善!”薑維表示讚同,“此事便交由伯苗你去辦,會同爨習洞主等人,儘快完成甄彆。首惡之輩,擇日公開處決!”
“末將領命!”
這時,帳外傳來通報,爨習率領溫水流域幾個大部落的頭人前來勞軍並請見。很快,爨習等人帶著大批酒肉、草藥等物資進入大帳,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敬畏。
“恭喜薑都督、王將軍、霍校尉立此不世之功!”爨習拱手笑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帳外那些被集中看管、垂頭喪氣的俘虜,以及更遠處那些被“赤焰雷”肆虐過的、一片狼藉的戰場殘跡。他身後的頭人們亦是如此,眼神中充滿了對漢軍,尤其是對那神秘“天雷”力量的恐懼與忌憚。
昨夜那地動山搖、火光沖天的景象,早已通過潰逃的叛軍和他們的探子之口,添油加醋地傳遍了各部。如今在他們眼中,漢軍已非單純的武力強大,而是擁有了某種“神罰”般的可怕力量。
薑維將他們的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明瞭,這“赤焰雷”的威懾效果,某種程度上甚至超過了戰鬥本身。他起身回禮,態度溫和卻自有一股威儀:“此戰大勝,亦多虧爨洞主及諸位頭人深明大義,及時起事,斷敵糧道,亂其軍心。陛下必有重賞。”
寒暄過後,爨習試探著問道:“薑都督,如今阿古索已滅,不知朝廷…陛下對我等南中各部,後續將作何安排?”這纔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霍弋許諾的《墾荒令》、《九章稅律》的優惠條件,能否真正落實?
薑維正色道:“陛下金口玉言,豈有更改之理?本督即刻便會將爨部及諸位義舉稟明陛下,為諸位請功請賞。陛下承諾的賦稅減半、自治其寨等條款,不日將由朝廷正式頒下詔書、印信,公告南中!”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然,陛下亦有一言,托本督轉告諸位。”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頭人都屏息凝神。
“陛下說:《九章稅律》,非獨惠漢民,亦澤百越。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南中之地,既享其利,便需擔其責,亦需守其約!”薑維的聲音鏗鏘有力,“自此之後,各寨需清丈田畝,登記戶丁,依律納稅。不得再私設刑堂,相互攻伐,劫掠商旅。若有冤屈糾紛,可報於朝廷所設之南中都護府裁定。可能做到?”
這番話,既是承諾,也是警告。享受權利的同時,必須承擔義務,接受朝廷法度的管轄。這是在為南中長治久安奠定基礎。
爨習等人互相看了看,最終齊齊躬身:“陛下天恩,我等謹記!定當遵從朝廷法度,約束部眾,永為大漢藩籬!”
他們明白,這是最好的結果。在見識了漢軍的雷霆手段後,能獲得如此優厚的自治條件,已是萬幸。更何況,那《九章稅律》聽起來,確實比以往任何時期的盤剝都要公平得多。
安撫了爨習等人,送走了勞軍隊伍,薑維立刻修書兩封。
第一封是詳細的戰報奏章,以六百裡加急送往成都,向劉禪稟明味縣大捷、阿古索伏誅、俘虜處置以及初步安撫爨部等情況。
第二封是發給尚在牂牁道活動的偏師將領的命令,令其停止佯動,立刻轉向,南下清剿阿古索叛亂的老巢——益州郡(今滇池周邊地區)的殘餘勢力,並與主力彙合。
【十日後,成都,未央宮。】
劉禪收到了薑維的捷報。他仔細翻閱著奏章,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伯約、思遠、伯苗,皆未負朕望!尤其是伯苗,智勇雙全,此番立下首功!”他對侍立一旁的蔣琬、費禕、董允說道。
“恭喜陛下,南疆大定!”眾臣紛紛道賀。
“大定?”劉禪微微搖頭,“軍事上的勝利,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如何將這勝利轉化為長久的安寧,纔是關鍵。伯約已在做,朝廷更要跟上。”
他放下奏章,沉吟片刻,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擬旨:擢升霍弋為牙門將,領南中撫夷校尉,協助後續南中都護處理各部事務。”
“準薑維所請,對俘虜區分首惡與脅從,妥善處置。首惡者,公開處決,首級傳示南中各郡縣!”
“即刻以尚書檯名義,起草《安撫南中詔》,將《墾荒令》、《九章稅律》適用於南中的具體細則明文頒佈,快馬發往南中,交薑維宣示各寨!告訴爨習他們,朕答應他們的,即刻兌現!”
“詔令原李恢副將,現味縣守將暫代南中都護一職,穩定地方,配合大軍清剿殘敵。”
“從成都府庫,緊急調撥一批糧種、農具、食鹽、布匹,運往南中,作為首批賞賜,分發於助戰各部及受戰火波及的寨落。”
這一係列命令,既有軍事上的跟進,更有政治上的懷柔與經濟上的實惠,環環相扣,旨在迅速穩定南中人心。
“陛下思慮周詳,臣等即刻去辦。”蔣琬領命。
費禕補充道:“陛下,是否需派一重臣,親赴南中主持善後?以示朝廷重視?”
劉禪略一思索,卻搖了搖頭:“不必。眼下薑維、霍弋、王平他們在前線,處置得當。朝廷此刻最大的支援,就是儘快將政策、物資落實下去。派重臣前去,反而可能令行事掣肘,且易引發當地頭人疑慮。待大局稍定,再設正式的南中都護府不遲。”
他更相信前線將領的臨機決斷,以及實實在在的利益所能帶來的凝聚力。
【又過了半月,南中戰事進展順利。】
薑維主力與牂牁道偏師彙合,迅速掃平了益州郡的阿古索殘餘勢力。霍弋憑藉其聯絡各部的功勞和擢升的官銜,穿梭於各寨之間,宣示朝廷詔令,分發賞賜物資,調解小規模糾紛,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九章稅律》的細則頒佈後,雖然各寨仍需時間消化和理解,但那“計田征稅、攤役入畝、賦稅減半”的核心原則,確實吸引了大量底層蠻民的興趣,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給朝廷交稅,可能比被自家頭人盤剝還要輕些!一種微妙的變化開始在南中蔓延。
然而,就在南中局勢看似一片大好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逼近。
這一日,霍弋正在黑齒寨與爨習商議在溫水流域試點清丈田畝之事,一名爨氏子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洞主!霍將軍!不好了!山下…山下好幾個寨子都有人病倒了!上吐下瀉,發高熱,身上還起紅疹!病得極快,已經…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巫醫們都說是…是‘瘴鬼’發怒,要收人了!”
“什麼?!”爨習猛地站起,臉色大變。南中瘴癘橫行,每次大規模疫病流行,都會造成大量人口死亡,是比戰爭更可怕的噩夢。
霍弋的心也猛地一沉。大戰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常識。軍隊聚集、屍體處理不及時、水源汙染…都可能引發瘟疫。若真是大規模瘟疫爆發,剛剛穩定的南中局勢將瞬間崩潰,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他立刻起身:“洞主,快帶我去看看!另外,立刻下令,所有寨子,即刻焚燒病死者的屍體!嚴禁飲用生水,必須煮沸!接觸過病人的人,需隔離觀察!”
他一邊快速吩咐著基本的防疫措施,一邊心急如焚。他知道,僅憑這些恐怕還不夠。這不是瘴鬼,這很可能是…傷寒?痢疾?或是彆的什麼惡疾?
“快!立刻派人,八百裡加急,去味縣求見薑都督和王將軍!稟明疫情!請他們速派軍中醫官前來支援!還有,請示都督,是否可急報成都…陛下或許…或許有辦法!”霍弋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他想起了皇帝陛下那些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和精準的決斷,在這種絕望的時刻,他下意識地將希望寄托在了遠在成都的劉禪身上。
信使帶著霍弋的急報,瘋狂地衝向味縣。
而與此同時,在成都的劉禪,剛剛接到了另一份來自東麵的緊急軍情——東吳大帝孫權,趁蜀漢南征之際,以“索還荊州”為名,任命上大將軍步騭為帥,率軍數萬,進駐巴東永安一帶的白帝城,對蜀漢東部防線形成了巨大的壓力!
內有疑似瘟疫爆發,外有東吳大軍壓境。
剛剛因南中大捷而稍顯輕鬆的季漢朝廷,瞬間又被推到了新的風口浪尖之上。
劉禪看著案頭並排放著的兩份急報——一份來自煙瘴之地的南中,一份來自長江之濱的白帝城。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傳旨:令鎮東將軍(原趙雲部將,現鎮守荊州方向)嚴密監視吳軍動向,謹守關隘,未有旨意,不得擅自出戰。”
“傳旨:令蔣琬、費禕、董允,及太醫令,即刻入宮議事!”
“再傳一令:將成都庫府庫存大蒜、以及相應藥材,立刻裝箱,準備組建一支醫療隊,待命出發,馳援南中!”
他的聲音冷靜而果決,彷彿那兩地燃起的危機,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