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畔那萬民沸騰的歡呼聲猶在耳畔迴盪,祭壇上那以江山國運作賭的誓言尚縈繞未散,南疆一道染血的急報,便如冰水潑入滾油,瞬間將莊嚴熱烈的氣氛炸得粉碎。
“味縣危在旦夕!李恢都督重傷!”
騎士嘶啞的呐喊,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春祭後短暫的祥和。方纔還沉浸在皇帝誓言所帶來的激動與安全感中的百姓們,臉上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對戰爭與動盪的恐懼。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和低語的嗡鳴,不安的情緒如同水麵的漣漪般迅速擴散。
那些剛剛被皇帝毒誓震懾得麵無人色的豪強們,此刻眼底深處卻難以抑製地閃過一絲隱秘的、混合著驚懼與某種幸災樂禍的光芒。南中叛亂再起,而且勢頭如此凶猛,連李恢都重傷敗退,這位年輕的皇帝,真能同時穩住內部新政和外部戰局嗎?《九章稅律》的鐵拳,會不會因為外患而不得不稍稍鬆動?
然而,劉禪(李世民)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驚慌。那冷厲的表情並非源於恐懼,而是一種猛虎被撩撥了須臾、戰神嗅到了血腥時的專注與…興奮。穿越以來,他一直在用帝王的權術、改革的鐵腕治理這個國家,但他骨子裡,終究是那個策動玄甲軍馳騁中原、虎牢擒雙王的天策上將!
“王平。”
“末將在!”
“神策軍,備戰。”
“薑維。”
“臣在!”
“持朕符節,總督南中平叛諸軍事,王平副之。點齊無當飛軍、赤焰營,三日後,開拔南征!”
冇有詢問朝臣意見,冇有猶豫不決,甚至冇有多餘的廢話。在萬民注視之下,皇帝的口中吐出的是一連串清晰、冰冷、高效的軍事指令,彷彿這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而是一場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軍事行動開端。
“臣(末將)領旨!”薑維與王平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的是與皇帝同頻的戰意。
命令既下,整個國家機器立刻從祭祀的莊嚴模式,切換至戰爭的狂暴節奏。號角聲在成都各處軍營響起,取代了祭典的樂聲。傳令兵揹著令旗,瘋狂馳騁在通往各處的街道上。神策軍大營,鋼鐵的轟鳴聲取代了人聲,披甲、校驗兵器、領取箭矢…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效率。
劉禪登上禦駕,返回皇城。車窗外的景象飛逝,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勾勒著南中的地圖,分析著叛軍的成分、意圖,以及最有效的打擊方式。
【半個時辰後,成都,未央宮偏殿。】
這裡的氣氛與都江堰的萬民歡呼截然不同,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核心重臣蔣琬、費禕、董允、以及剛剛被任命為主副帥的薑維、王平皆已到場。巨大的南中地區沙盤已被急速抬入殿中,上麵粗略標註著已知的叛軍動向和官軍態勢。
“情況有多糟?”劉禪直接走向沙盤,開口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味縣的位置。
蔣琬作為尚書令,率先彙報,語氣沉重:“陛下,急報簡略,但可確認幾點:一,叛軍主力為李嚴舊部阿古索,勾結了南蠻孟獲一部,人數恐不下三萬,且極其悍勇;二,他們得到了大量精良軍械,並非烏合之眾的竹槍木弓,疑有外部勢力支援;三,攻勢極猛,李恢都督在巡視防線時遭突襲,身中毒箭,昏迷前下令收縮防線,固守味縣待援,但縣城已半圍,岌岌可危。”
“外部勢力?”劉禪冷哼了一聲,手指在沙盤上劃過,“東吳剛在錦江上吃了癟,曹魏司馬懿正忙著收拾高平陵之後的爛攤子,還能有誰?無非是這兩家不甘心,通過見不得光的渠道,給朕添堵罷了!或許還有那些被朕斷了財路的私鹽販子、軍械走私販子!”
他目光轉向薑維:“伯約,南征總督,你有何初步方略?”
薑維早已成竹在胸,指著沙盤道:“陛下,叛軍勢大,銳氣正盛,且熟悉地形。味縣被圍,若我軍貿然直驅解圍,恐中其圍點打援之計。南中山高林密,叛軍極易設伏。”
他手指移動:“維之意,兵分三路,虛實結合。”
“第一路,偏師疑兵。請王平將軍率五千神策軍精銳,大張旗鼓,走牂牁道,作出直撲叛軍老巢之勢。阿古索性情凶悍多疑,見我軍動向,必分兵回防,可減輕味縣壓力。”
“第二路,主力解圍。臣親率一萬五千神策軍主力、無當飛軍,並赤焰營一部,輕裝疾進,走最險峻但最近的靈關道,直插味縣背後!與城內守軍裡應外合,擊破圍城之敵!”
“第三路,奇兵斷根。請陛下調令李恢副將或可信賴之南中部將,集結南中尚未淪陷各郡兵馬,襲擾叛軍糧道,清剿其後方寨落,斷其根基!”
劉禪聽完,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賞之色。薑維之策,深合兵法要義,不正麵硬碰,而是調動、分化、擊虛。
“可。但靈關道險峻,大軍通行不易,若遇阻擊,恐遷延時日。味縣能否撐到那時?”
“陛下,味縣乃李都督經營多年之堅城,糧草軍械應尚充足。隻要守軍意誌不垮,堅守半月當無問題。”王平沉聲道,他對李恢的能力和味縣的防禦有信心。
“意誌?”劉禪重複了一遍,目光變得深邃,“李恢重傷,群龍無首,城中必有恐慌。需有一物,能穩其心誌,堅其信念。”
他猛地抬頭,看向董允:“董卿,即刻從朕的內庫中,取那麵‘龍淵軍魂旗’出來!”
董允一怔,隨即動容:“陛下,那是…那是張桓王(張飛)的…”
“正是翼德叔父的戰旗!”劉禪斬釘截鐵道,“將此旗,交由一隊精銳死士,不惜一切代價,突破重圍,送入味縣城內!告訴守城的將士,告訴他們全城的百姓!朕,冇有忘記他們!大漢的天子,與他們同在!看見此旗,如朕親臨!如翼德將軍仍在為他們擂鼓!”
殿中眾人聞言,無不熱血上湧。張飛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他的戰旗更是一種精神圖騰。此舉若能成功,對味縣守軍士氣的提升,將是無可估量的!
“陛下聖明!”眾人齊聲道。
“此外,”劉禪目光再次落回沙盤,手指點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此地,溫水(今南盤江)流域,據報有大量忠於朝廷的爨氏等部族,受叛軍壓迫已久。伯約,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持朕手諭與賞格,秘密前往聯絡。告訴他們,若願起兵助剿,事成之後,朕不吝封賞,其所居之地,可依《墾荒令》例,自治其寨,減賦五成!”
這是攻心之計,從內部瓦解叛軍的聯盟。薑維眼中精光一閃:“臣遵旨!此策若成,叛軍將腹背受敵,事半功倍!”
大戰略已定,細節還需推演。就在眾臣圍繞沙盤進一步商議糧草調配、行軍序列之時,黃門侍郎怯生生地殿外稟報:“陛下,禦史中丞杜瓊…於獄中絕食,水米不進,言…言要麵見陛下。”
殿內氣氛頓時一凝。杜瓊在這個當口求見,意欲何為?
劉禪眉頭微皺,旋即舒展開,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冷笑:“看來,朕的杜中丞,是聽到南中的風聲,坐不住了。也好,朕便聽聽,他臨死之前,還想說些什麼。帶他上來!”
不多時,兩名獄卒攙扶著形容枯槁、但眼神卻異常執拗的杜瓊進入殿中。短短時日,這位昔日的益州派領袖已瘦脫了形,唯有那雙眼睛,還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他推開獄卒,勉強站定,看著沙盤旁英姿勃發的皇帝和將領,聲音嘶啞地開口:“陛下…南中…又亂了?”
劉禪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他:“跳梁小醜,疥癬之疾,何足掛齒?朕的大軍,三日即發,頃刻可平。”
杜瓊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陛下…年輕氣盛,自然…自然是瞧不上南中蠻荒之地。然,兵凶戰危,豈是…豈是必勝之局?若戰事遷延,國庫耗費钜萬,百姓負擔驟增…陛下剛剛推行的《九章稅律》,怕是要…要大打折扣了…屆時,民心怨懟,陛下在都江堰所發之誓言…又該如何?”
他終於圖窮匕見。他不是來求饒的,他是來潑冷水的,是來用最惡毒的方式,預言皇帝新政的失敗,試圖在皇帝心中種下懷疑和恐懼的種子。
蔣琬、費禕等人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董允更是忍不住嗬斥:“杜瓊!死到臨頭,還敢在此妖言惑眾!”
劉禪卻抬手製止了董允。他緩緩走到杜瓊麵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個頑固的老臣。
“杜瓊,”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你在獄中,可知朕今日在都江堰做了什麼?”
杜瓊一怔,他自然不知。
“朕與萬民立誓,將《仇國論》的灰燼,鑄入萬民鼎。朕告訴他們,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朕若違誓,當湮滅於江水。”劉禪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杜瓊的心上,“現在,南中有亂,在你的眼裡,看到的不是百姓正在遭受戰火荼毒,不是將士需要浴血奮戰,而是…你竟然覺得這是你那些可笑預言應驗的機會?是你可以用來威脅朕,讓朕對新政妥協的籌碼?”
劉禪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和厭惡:“你的心中,除了你那點士族豪強的私利,除了你那套屈膝投降的歪理,可曾還有半分家國?半分百姓?!”
杜瓊被罵得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看不到朕平定漢中、改革積弊的決心,你看不到萬民渴望公平的民心,你更看不到,”劉禪猛地一指沙盤旁肅立的薑維、王平,“我季漢將士,掃清寰宇、保家衛國的血性!你的眼睛,隻盯著腳下的汙泥,便以為整個世界都是汙穢的!”
他猛地一揮手,彷彿要揮去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帶下去!看著他,讓他好好活著,看著朕如何平定南中,看著《九章稅律》如何惠及萬民!朕要讓他活著看到,他信奉的一切,是如何被碾得粉碎!”
獄卒連忙將幾乎癱軟的杜瓊拖了下去。殿內重回寂靜,但每個人的胸膛都在起伏,被皇帝方纔那番話激得熱血澎湃。
劉禪轉過身,目光再次變得冷靜而專注:“剛纔說到哪裡了?哦,糧草。蔣琬,從漢中調撥的軍糧,何時能到鍵為?”
短暫的插曲過後,帝國的最高決策層再次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南征的精細謀劃之中。一道道命令從偏殿發出,整個國家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高速運轉。
是夜,成都城外神策軍大營,火把通明。
點將台上,劉禪親自為薑維、王平餞行。
台下,是肅穆無聲、甲冑分明的大軍。神策軍重步兵如山如嶽,無當飛軍的輕捷悍勇隱約可見,還有一支特殊的部隊——赤焰營,他們的裝備與其他人都不同,覆蓋著防火的皮革,押運著一些用油布嚴密包裹的車輛,沉默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夜風中,龍淵軍魂旗(張飛戰旗)獵獵作響。
劉禪將虎符與天子劍授予薑維。
“伯約,思遠(王平字),南疆的百姓,朕,就托付給你們了。”
“此戰,不僅要勝,更要勝得徹底!要打出我季漢的軍威,要讓所有心懷不軌之人,從此不敢再窺伺我疆土半分!”
“朕,在成都,等你們的捷報!”
薑維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虎符與劍,聲音堅定如鐵:“臣,定不負陛下重托!不破叛軍,誓不還朝!”
王平及身後一眾將領齊刷刷跪倒:“不破叛軍,誓不還朝!!!”
沖天的怒吼,震撼雲霄。
第二天黎明,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
沉重的成都城門緩緩打開。
薑維一馬當先,王平居於中軍,龐大的軍隊如同甦醒的巨龍,邁著鏗鏘的步伐,向著南方,向著那片瀰漫著烽煙與未知的土地,浩盪開去!
戰爭的巨輪,已然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