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稅律》如同一聲冬雷,炸響在成都上空,其帶來的震盪遠超未央宮前那場思想交鋒。律法條文是冰冷的,但當它開始與土地、糧食、絹帛和銅錢直接掛鉤時,所引發的抵抗便是最赤裸、最瘋狂的。
詔令下達各郡縣,清丈田畝的官吏手持算盤和丈尺,在神策軍小隊護衛下開始奔赴各地。與此同時,關於“攤役入畝”、“計田征稅”的細則也張貼於各處城門口,引來無數人圍觀。識字的人大聲念著,不識字的人焦急地詢問。
貧苦農戶和墾荒流民的臉上,漸漸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他們掰著手指頭計算,發現按照新法,自家的負擔竟真的減輕了大半!許多人跪在告示前,向著成都方向磕頭,高呼“陛下聖明”。
然而,那些高門大宅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咒罵、摔砸器物的聲音不絕於耳。利益的割捨遠比思想的轉變更為痛苦。以廣都林氏、成都張氏(張裕雖倒,其族猶存)為首的幾家頂級豪強,在經過最初的驚恐和憤怒後,開始串聯,醞釀著更為陰毒和激烈的反抗。他們不敢明著對抗皇帝和神策軍,便將毒火傾瀉向那些他們眼中“竊取”其土地的墾荒流民,以及推行新法的底層胥吏。
衝突,首先在成都以南的廣都縣爆發。
廣都林氏,百年望族,田產莊園遍佈縣境。《墾荒令》下,其家族名下大片“無主”荒地(實為巧取豪奪或隱占)被官府收歸,分予流民。林氏家主林玠,一個看似儒雅、實則心狠手辣的中年人,表麵順從,暗中卻早已咬牙切齒。
這一日,一群分得土地的流民正在自家新分的田地裡滿懷希望地引水灌溉,憧憬著秋天的收穫。忽然,林家莊園方向煙塵滾滾,數十名如狼似虎的林氏家奴,手持棍棒刀叉,在一個管事模樣的惡漢帶領下,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那管事一腳踹翻田邊的水桶,獰笑道,“誰允許你們在這撒野的?這地,是林老爺家的!”
流民們又驚又怒,一個膽大的老漢站出來理論:“官爺!這是陛下分給我們的皇田!有地契為證!”
“地契?呸!”管事一口濃痰啐在老漢臉上,“在這廣都縣,林老爺的話就是地契!給我打!把這些泥腿子趕出去,把水渠給我填了!”
家奴們發一聲喊,如虎入羊群般衝進田地,見人就打,見物就砸。棍棒揮舞,慘叫聲四起,剛剛綠油油的禾苗被踐踏得一片狼藉。更有幾人拿著鐵鍬,瘋狂地破壞流民們辛苦挖好的引水渠。
流民們手無寸鐵,如何是這些豢養的打手的對手,頃刻間就被打得頭破血流,哭爹喊娘,四散奔逃。那理論的老漢被一棍砸倒在水渠邊,生死不知。
類似的事情,同時在成都周邊數個縣上演。有的豪強指使家奴夜間縱火,焚燒墾民暫住的窩棚;有的勾結當地胥吏,故意拖延甚至剋扣本應發給墾民的農具糧種;更有甚者,如成都張氏餘黨,竟派人偽裝山匪,截殺落單的清丈田畝的吏員!
訊息如同雪片般飛入成都皇宮。
禦書房內,劉禪(李世民)看著一份份染著血淚的急報,麵沉如水,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下方,蔣琬、董允、費禕等人皆麵色凝重,空氣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陛下,”董允聲音沉痛,“豪強反撲,竟至於斯!廣都縣吏來報,林氏家奴行凶,傷二十七人,死…死三人!其中一人,是前往調解的縣丞,被活活打死在田埂上!”
“成都張氏餘孽,襲殺清丈吏員兩人,拋屍江中!”
“郫縣有墾民聚居點被縱火,燒燬窩棚三十餘間,剛領的糧種儘數被焚!”
一樁樁,一件件,血跡斑斑。
蔣琬深吸一口氣:“陛下,新政推行,遇阻在所難免。是否…是否可暫緩清丈,或對幾家為首者稍作安撫,徐徐圖之?如此激烈對抗,恐南中未平,益州先亂啊!”
“安撫?徐徐圖之?”劉禪猛地抬起頭,眼中寒光爆射,那是在玄武門之變和無數戰場上淬鍊出的殺意,“朕的《九章稅律》墨跡未乾,朕在未央宮前的誓言聲猶在耳!他們今日敢殺朕的吏員,焚朕的子民,明日就敢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他一把抓起那疊急報,狠狠摔在禦案上!
“他們這是在找死!朕,便成全他們!”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爾等莫非忘了朕立下的‘萬民鼎’?忘了鼎上所鑄‘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今日若退一步,日後這《九章稅律》便是一紙空文!這季漢天下,仍是豪強之天下,而非朕與萬民之天下!”
“王平!”他厲聲喝道。
“臣在!”早已候在殿外的王平按甲而入,聲如洪鐘。他身後,跟著數名殺氣騰騰的神策軍將領。
“點齊一千神策軍!披甲執銳,隨朕出城!”
“陛下!”蔣琬等人大驚,“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臣等…”
“險地?”劉禪冷笑一聲,打斷他們,“這益州,是朕的益州!哪來的險地?朕要親自去看看,是誰給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屠戮朕的子民,對抗朕的律法!”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出禦書房。王平緊隨其後,甲葉鏗鏘作響。
一個時辰後,成都南門轟然洞開。
劉禪一身玄甲,外罩黑色龍紋披風,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一馬當先。身後,是一千名沉默如山、武裝到牙齒的神策軍重步兵!玄底金龍戰旗獵獵作響,沉重的步伐踏在地上,發出整齊劃一、令人心膽俱裂的轟鳴,整個成都城似乎都在隨之震動。
街道兩旁百姓紛紛跪伏,他們從未見過皇帝如此殺氣騰騰的模樣。
隊伍毫不停留,直奔廣都縣而去。
廣都縣外,那片被鮮血浸染的田地,此刻一片狼藉。被毀的禾苗蔫在地上,水渠被泥土堵塞,田埂上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倖存的流民們聚在一旁,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恐懼和絕望。當地縣令和幾個小吏遠遠站著,麵色慘白,手足無措。
林家莊園大門緊閉,高牆之上,隱約可見家奴張弓搭箭,如臨大敵。
“陛…陛下駕到——!”內侍尖利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
流民和官吏們驚呆了,紛紛望去,隻見黑壓壓的鐵甲洪流簇擁著那杆龍旗洶湧而來,為首的正是當今天子!
“陛下!陛下為我們做主啊!”流民們如夢初醒,哭喊著跪倒一片,聲嘶力竭。
劉禪勒住馬,目光掃過慘狀的田野,落在那些哭泣的流民身上,最後,定格在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抗拒的林家大門上。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冰封的殺意。
“王平。”
“臣在!”
“撞門。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遵旨!”
王平眼中凶光一閃,猛地一揮手。
數十名身材魁梧的神策軍力士,扛著巨大的破門槌,如同移動的鐵塔,向著林家大門發起了衝鋒!
“咚!!!”
一聲沉悶恐怖的巨響,那厚重的包鐵木門劇烈震顫,門楣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咚!!!”
第二聲巨響,門後傳來驚叫和慌亂的腳步聲。
“咚!!!”
第三聲,伴隨著木材碎裂的刺耳聲響,林家大門轟然洞開!
“殺!”王平拔出戰刀,第一個衝了進去。身後如狼似虎的神策軍士兵洶湧而入。
莊園內頓時爆發出激烈的廝殺聲、慘叫聲、求饒聲。林氏蓄養的家奴或許能欺淩百姓,但在身經百戰、裝備精良的神策軍麵前,不堪一擊。抵抗迅速被粉碎。
劉禪策馬,緩緩踏入莊園。身後鐵流跟隨。
院內,已是橫屍遍地,鮮血染紅了青石板。林玠和他的一家老小、核心黨羽數十人,被神策軍士兵粗暴地押跪在院子中央,個個麵無人色,抖如篩糠。
林玠抬頭看到馬上的劉禪,嘶聲喊道:“陛下!陛下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願獻出所有家產…求陛下…”
劉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隻螻蟻。
“一時糊塗?”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你縱奴行凶,打死打傷朕的子民時,可是一時糊塗?你填渠毀苗,斷人生路時,可是一時糊塗?你對抗國法,挑戰天威時,可是一時糊塗?”
他每問一句,林玠的臉色就慘白一分,最後已是語無倫次,隻會磕頭。
劉禪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被士兵們從後院倉房裡搜出的、堆積如山的糧食絹帛,以及那些被鎖鏈銬著、衣衫襤褸的隱匿佃戶和奴仆。
“廣都縣令。”
“臣…臣在!”那縣令連滾爬爬地過來跪下。
“覈實罪證。林玠及其直係親屬、行凶主犯,共有多少人?”
“回…回陛下,主犯…共…共二十三人…”
劉禪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卻如同最終審判:“全部,就地正法。首級懸掛縣城門示眾三日。其家產,全部抄冇,充入國庫。土地,分予受害流民及無地百姓。隱匿人口,一律釋放,編入民戶。”
“陛下!饒命啊陛下!”林家人頓時哭嚎震天,掙紮求饒。
神策軍士兵毫不留情,手起刀落!
哢嚓!哢嚓!哢嚓!
利刃砍斷脖頸的聲音令人牙酸,哭嚎聲戛然而止,二十多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從無頭的腔子裡噴湧而出,染紅了整個庭院。
濃鬱的血腥味沖天而起。
遠處的流民和外麵的百姓透過破開的大門看到這一幕,有的嚇得捂住眼睛,有的則感到一陣複仇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震撼與恐懼。
劉禪麵無表情,彷彿隻是踩死了幾隻蟲子。他環視著這座奢華卻充滿罪惡的莊園,目光最終落在院中一塊用來點綴景觀的、一人多高的青褐色巨石上。
“取朕的劍來。”
王平雙手奉上那柄伴隨著劉禪經曆無數風波的佩劍。
劉禪下馬,持劍走到那塊巨石前。
他運足臂力,以劍為筆,以石為碑,鐵畫銀鉤,刻石之聲刺耳尖銳!石粉簌簌而下。
片刻之後,兩行殺氣騰騰、深入石骨的大字,赫然出現在巨石之上:
與民爭地者,斬族!
抗法欺民者,屠家!
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雷霆之怒和無邊血海,令人望之膽寒。
“將此石,”劉禪還劍入鞘,聲音冷冽,“立於官道之旁,廣都縣界!讓所有過往之人,都給朕看清楚!這便是對抗《九章稅律》、欺壓朕之子民的下場!”
“遵旨!”王平轟然應諾。
劉禪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屍橫遍地的庭院和那塊鮮血染就的巨碑,撥轉馬頭。
“回成都。”
鐵甲洪流再次啟動,簇擁著龍旗離去,留下死寂的莊園和那塊註定將震動整個益州的血腥石碑。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比軍隊更快的速度傳遍四方。
所有還在觀望、還在暗中謀劃抵抗的豪強,在聽聞林家的慘狀、尤其是看到那塊血碑的拓文之後,所有的僥倖心理瞬間化為烏有,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們。
皇帝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會殺人,會滅族!為了那些泥腿子,不惜掀起腥風血雨!
一時間,各地清丈工作阻力大減,原本陽奉陰違的胥吏變得無比高效,原本氣焰囂張的家主們紛紛變得“深明大義”,主動配合,甚至“自願”多報些田產以示忠誠。
《九章稅律》,終於以最酷烈的方式,用豪強的鮮血和白骨,鋪開了推行之路。
然而,就在劉禪以為內部暫告平定,可以全力應對南中亂局時,一封來自蔣琬的密奏,再次呈到了他的案頭。
密奏中言:經多方查證,廣都林氏、成都張氏餘黨等豪強,在起事反抗前,均與一神秘商隊有過密切接觸。該商隊表麵經營蜀錦,實則…疑似與東吳方麵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其此番煽風點火,提供資金,似有意加劇益州內亂。
劉禪看著密奏,眼中寒光更盛。
原來,內部的反抗,從來都不隻是內部。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東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