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的僵局,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季漢將士的心頭。司馬懿的營壘如同鐵鑄的龜殼,任憑漢軍如何挑釁、辱罵,甚至那日上方穀一場詭異的水火交鋒後,魏軍依舊深溝高壘,拒不出戰。秋意漸濃,風中帶來的寒意,不僅侵襲著單薄的衣甲,更侵蝕著遠征大軍的銳氣與糧秣。
禦帳之內,氣氛比帳外更加凝重。巨大的隴西-關中地圖鋪在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蜿蜒曲折、卻又至關重要的生命線上——從關中通往隴西,維繫著郭淮軍團,乃至間接影響司馬懿大軍的糧道。
“陛下,軍中存糧,不足半月之用了。”董允捧著最新的糧冊,聲音沉重,“從益州轉運,金牛道、褒斜道艱險難行,損耗巨大,且隨時可能被魏軍小股部隊襲擾。再這般與司馬懿空耗下去,不出十日,我軍將不戰自潰!”
這是一個赤裸而殘酷的現實。國力,永遠是季漢最薄弱的命門。
魏延焦躁地在地圖前踱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難道就這麼退了?丞相…丞相還病著!我等興師動眾,耗糧無數,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我咽不下這口氣!”
“不然又能如何?”蔣琬歎息,“司馬懿鐵了心要做縮頭烏龜,我軍攻堅損失太大,耗又耗不起…”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帳方向,那裡,諸葛亮的病情依舊反覆,時醒時昏。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禦座上的劉禪。
劉禪的手指,正穩穩地點在地圖上的一個點——狄道。
“司馬懿耗得起,是因為他的糧道暢通,關中、中原的物資源源不斷。”劉禪的聲音冷靜地分析著,聽不出絲毫急躁,“郭淮在隴西雖然被伯約攪得不得安寧,但其根基未損,軍糧供應仍能維持。若這條糧道斷了…”
帳內眾人精神一振!
“陛下的意思是…再派奇兵,斷司馬懿隴西糧道?”吳懿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可我軍主力被司馬懿牢牢盯死在五丈原,哪還有多餘的兵力長途奔襲?即便派出一支偏師,深入魏境,風險太大,若被郭淮察覺圍困,便是全軍覆冇之局。”
“誰說要用主力?又誰說要從這裡派兵?”劉禪的手指從五丈原猛地向西劃過,重重地再次點在狄道上,“我們不是已經有一把尖刀,插在隴西了嗎?”
薑維!
眾人恍然大悟!是啊,薑維此刻正占據狄道,雖兵少,卻如一顆釘子楔入魏國腹地,機動性極強!
“陛下聖明!”蔣琬率先明白過來,“薑將軍在狄道,對隴西地理、魏軍部署已然熟悉,由其出兵截擊糧道,正可出其不意!”
“末將願領一軍,出斜穀,策應伯約!”魏延立刻請命,他實在不想再待在這裡乾耗了。
“不。”劉禪果斷否決,“斜穀方向,司馬懿必有防備。你一動,反而打草驚蛇。此次行動,貴在‘奇’和‘快’!隻能由伯約獨立完成!”
他目光掃視眾將,語氣斬釘截鐵:“而且,目標不能隻是小股運糧隊。要打,就打他的命門!朕要伯約,找到魏軍在隴西的屯糧重地,焚其糧倉!”
焚糧倉!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手筆太大了!一旦成功,郭淮軍團立刻斷糧,整個隴西局勢將瞬間崩盤,司馬懿在五丈原蹲得再穩,也得跳起來!
但風險也極大。糧倉重地,必有重兵把守。薑維僅五千兵馬,還要分兵守狄道,能動用的力量有限,稍有不慎,便是自投羅網。
“陛下,是否太過行險?”董允有些擔憂,“薑將軍兵少,若孤軍深入尋敵糧倉,萬一…”
“冇有什麼萬一。”劉禪打斷他,眼中閃爍著李世民式的銳利與果決,“隴西地廣人稀,魏軍糧倉不可能處處設防,必有相對薄弱之處。伯約深通羌事,可利用羌人情報,尋覓其蹤。此舉若成,可抵十萬大軍!若不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也能極大震懾魏軍,攪亂其後方,迫使其分兵,緩解我正麵壓力。無論如何,值得一搏!”
他看向書記官:“即刻擬旨!”
“諾!”
“第一,飛馬傳令狄道薑維:擢升薑維為行隴西都督,總攬隴西軍事,許其臨機專斷之權!命其即刻精選騎兵,攜足引火之物,依托羌人嚮導,全力搜尋並伺機焚燬魏軍在隴西之屯糧重地!狄道守軍可酌情減少,若事急,可棄狄道,儲存兵力,轉入羌地周旋!”
“第二,傳令漢中李恢:加大向南中征調糧秣力度,不惜代價,優先保障五丈原大軍供給。同時,命其派出小股部隊,佯攻子午穀、儻駱道,做出我軍欲另辟蹊徑之態,迷惑司馬懿!”
“第三,傳令永安陳到:嚴密監視東吳動向,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不僅給出了戰略目標,更考慮了後勤、佯動、外交等方方麵麵,將一次孤注一擲的奇襲,放在了全域性棋盤上進行考量。
“陛下算無遺策,臣等佩服!”蔣琬、董允等人心悅誠服。
唯有魏延,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他總覺得陛下過於偏愛薑維那個降將了,如此大功,又是獨攬。
劉禪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補充道:“魏將軍。”
“末將在!”
“你的任務,同樣重要。自今日起,每日率軍至司馬懿寨前挑戰,罵陣要比以往更凶,攻勢要更猛!做出我軍因糧草不繼而焦躁,欲拚死一戰的姿態!務必讓司馬懿確信,我主力仍在五丈原,且急於求戰!能否牽製住司馬懿主力,為伯約創造時機,就看你的了!”
聽到自己責任重大,魏延心裡稍微平衡了些,抱拳洪聲道:“末將領命!必罵得司馬老賊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寧!”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通過龍淵衛的秘密通道,送達了遠在狄道的薑維手中。
此時的狄道城,經過薑維的精心打理,已初步恢複了秩序。城牆得到了加固,潰散的魏軍降卒被收編或遣散,薑維更是憑藉劉禪授予的“代大漢隴西督”的身份和帶來的鹽茶財物,與周邊幾個較大的羌人部落建立了初步的聯絡。
接到劉禪的密令時,薑維正在與一名叫迷當的羌族酋長飲茶。迷當酋長身材魁梧,性情豪爽,對蜀漢帶來的鹽鐵和薑維承諾的“共抗魏賊、恢複羌人自治”頗感興趣。
薑維看完密令,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陛下果然目光如炬,直指要害!斷糧焚倉,這是目前打破僵局最犀利、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招!
“迷當酋長,”薑維壓下激動,將命令收起,神色嚴肅地看向迷當,“本將需要你的幫助。”
“將軍請講!隻要能讓魏狗不好過,我迷當部落的勇士,絕無二話!”迷當拍著胸脯。
“我軍需尋魏軍囤糧之地,予以焚燬!爾等久居隴西,可知魏軍糧草多囤於何處?”
迷當聞言,粗獷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有!定然是臨洮!那裡是隴西郡舊治,城堅池深,郭淮那廝的前線糧草,大半都囤在那裡!從狄道往西南走,快馬兩日便到!不過…”他麵露難色,“那裡守備森嚴,聽說光是守軍就不下三千,而且城牆高大,強攻難下。”
“臨洮…”薑維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找到位置,眼中精光閃爍,“守備森嚴…未必需要強攻。”
他立刻召集麾下將領:麾下騎督張嶷、以及自願跟隨的夏侯霸。
“陛下有令,奇襲魏軍糧倉!”薑維言簡意賅,“目標,臨洮!”
“臨洮?”張嶷一驚,“將軍,我軍兵力不足,強攻恐難…”
“誰說要強攻?”薑維嘴角勾起一絲自信的笑容,“陛下常言,善戰者,攻心為上,破敵次之。迷當酋長,臨洮守將為何人?性情如何?”
迷當撓撓頭:“好像叫…王經?是個文人出身,聽說挺謹慎,但冇打過什麼大仗。”
“文人守城,必求穩妥。”夏侯霸介麵道,他對魏國官僚體係很瞭解,“此類人最怕擔責,尤其怕內部生亂。”
“冇錯!”薑維一拳砸在地圖上,“我們就給他來個虛實結合,裡應外合!”
他迅速下達命令:
“張嶷聽令!”
“末將在!”
“予你一千步卒,留守狄道!多布旗幟,每日照常巡城,炊煙不減,做出大軍仍在的假象!若郭淮來攻,依城固守,必要時…可棄城西撤,與我在羌地彙合!”
“末將領命!”張嶷深知責任重大。
“迷當酋長!”
“在!”
“請立刻派遣你族中最快的騎手,前往洮水、湟水各羌部,散佈訊息:就說大漢天兵已至,欲光複隴西,誅殺暴魏!凡助魏者,城破之日,儘屠其部!凡助漢者,鹽鐵茶帛,十倍賞之!尤其要讓他們把話,‘悄悄’傳給臨洮城內的羌人傭戶和守軍中的羌兵!”
“好!包在我身上!”迷當大聲應下。
“夏侯霸將軍!”
“在!”
“你熟悉魏軍服飾、口令,挑選二十名最機敏精銳的龍淵衛,換上魏軍衣甲,扮作郭淮派來的信使或潰兵,設法混入臨洮城內,或潛伏於城外。任務隻有一個:放火!一旦看到城外我軍信號,立刻在糧倉附近、馬廄、乃至民居製造混亂,越大越好!”
“明白!”夏侯霸眼中閃過厲色。
“其餘將士,隨我出發!一人雙馬,隻帶五日乾糧和引火之物!我們不是去攻城的,是去放煙花的!”薑維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決絕。
計劃迅速展開。
薑維親率三千精銳騎兵,一人雙馬,如同旋風般卷出狄道,藉著羌人嚮導的指引,沿著偏僻小路,直撲臨洮!
與此同時,迷當酋長派出的騎手也將恐慌和誘惑的種子撒向四方。夏侯霸帶領的“潰兵”小組,也利用混亂和偽造的文書,成功地混入了臨洮城外等待入城的流民隊伍中,伺機而動。
臨洮守將王經,確實如情報所言,是個謹慎的文人。他早已接到郭淮軍令,嚴防死守。得知狄道失陷後,他更是將城門每日隻開啟短短數個時辰,嚴密盤查進出人員。城內糧草堆積如山,讓他既感安心,又倍感壓力。
然而,羌人中間流傳的恐怖謠言和豐厚懸賞,還是不可避免地滲入了城中。一些羌兵開始人心浮動,城內氣氛日漸緊張。
第三日黃昏,薑維大軍已悄然抵達臨洮城外二十裡的一處山穀隱蔽。
是夜,月黑風高。
“點火!”薑維一聲令下!
刹那間,漢軍在城外多處山坡上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篝火,遠遠望去,彷彿有無數軍隊正在安營紮寨,火光綿延數裡!同時,士兵們奮力擂動戰鼓,吹響號角,喧嘩震天!
“敵襲!大隊敵襲!”臨洮城頭的魏軍哨兵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敲響警鐘!
王經被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披甲登上城樓,看到城外漫山遍野的火光和震天的呐喊,頓時臉色煞白!“快!快緊閉城門!所有將士上城防守!快向郭淮將軍求援!”他完全被這聲勢浩大的佯攻嚇住了,堅信是蜀軍主力來攻,絲毫不敢出城野戰。
就在城內魏軍注意力完全被城外“大軍”吸引,一片慌亂之際——
城內糧倉區域、馬廄、甚至靠近城牆的幾處民宅,猛地竄起數股火頭!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起火啦!糧倉起火啦!”
“蜀軍細作混進來啦!”
“快救火啊!”
城內頓時陷入更大的混亂!夏侯霸帶領的龍淵衛精銳,如同鬼魅般在黑暗中四處縱火,製造恐慌!
“完了!完了!”王經看到糧倉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糧草若失,他百死莫贖!
城外的薑維,看到城內火起,知道夏侯霸已經得手!
“就是現在!弓騎兵上前!”薑維大吼!
數千騎兵呼嘯而出,並不靠近城牆,而是在弓箭射程邊緣飛速掠過,將一支支綁著油布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般拋射入城中!
他們根本不追求精準殺傷,目的隻有一個——製造更大的混亂和火災!
火箭落入城內,引燃了更多房屋草料。城內救火的魏軍被火箭乾擾,哭喊聲、驚叫聲、燃燒的劈啪聲、軍官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臨洮城徹底陷入了地獄般的景象。
王經此刻已是六神無主,隻顧著嘶吼著讓士兵救火和守城,完全亂了方寸。
薑維冷靜地觀察著火勢,看到糧倉區域已然一片火海,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知道目的已經達到。
“撤!”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三千騎兵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幽靈般消失在黑暗的隴西草原上,隻留下身後一片火海的臨洮城和陷入絕望的守將王經。
數日後,訊息先後傳回五丈原和狄道。
薑維成功焚燬臨洮大小糧倉十餘座,焚燬糧草以數十萬斛計,自身損失微乎其微。此外,在撤離途中,還順手截殺了一支從南安方向來的運糧隊,繳獲食鹽千石、生鐵三萬斤等緊缺物資,已安全運回狄道。
五丈原漢軍大營聞訊,歡聲雷動!雖然遠水難解近渴,但魏軍後勤遭此重創,意義非凡!
禦帳內,劉禪看著戰報,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伯約果然冇讓他失望!
而與此同時,司馬懿大營和郭淮軍中,則是另一番景象。
“廢物!王經廢物!郭淮無能!”司馬懿終於失態,摔碎了心愛的茶盞。隴西糧倉被焚,郭淮軍團瞬間陷入缺糧危機,他再也無法安心地在五丈原和諸葛亮耗下去了!
他必須立刻做出反應!
而這份反應的第一個征兆,很快便以一種極其侮辱的方式,送達了五丈原的漢軍大營。
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以最意想不到的形式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