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在幹河床邊發現了翻倒的火車。
距離鎮子三公裡。他本來是巡邏路過,想看看河床裡有沒有雨水,結果火車躺在那裡。
兩節車廂脫軌,歪在沙地上,整個散架了,露出裡麵的行李和座椅。其餘的車廂還趴在軌道上,像從來沒有移動過。沒有煙,沒有火,沒有哭聲和慘叫,什麼都沒有。
四個人待在火車旁邊。
沒人受重傷——至少看起來是。但他們的神情很不對勁。羅伊在鎮上活了二十八年,見過受驚的旅人,見過被搶劫的商隊,見過迷路走到脫水的倒黴蛋。沒有一個人是這樣的表情。
一個穿格子裙的女人蹲在鐵軌邊,手指不停地在枕木上戳,恨不得鑿穿這個公共設施。一個少年皺著眉頭,右手一直懸在空氣裡劃拉,像是在驅趕飛蟲。還有兩個年輕男人在爭論什麼,羅伊走近的時候聽見幾個詞:“伺服器延遲”“模型載入BUG”“破伺服器,我要去論壇投訴”,他的耳朵動了動。
這些詞他沒聽過。但他模模糊糊地有些理解那意思。
就像他能懂鎮上每個人心裡的想法一樣。旅店老闆老布朗什麼時候想漲價,鐵匠什麼時候想收徒,雜貨店老闆娘什麼時候想罵丈夫……他不用問,看一眼就知道。
不過他沒多想。一個單身牛仔,想那麼多幹嘛。
這幾個人被拋在荒漠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行李還在廢墟裡,也沒有食物和水。怪可憐的,羅伊心想。於是他下了馬,把自己的水壺解下來,走過去。
“嗨,朋友們,需要幫助嗎?”
四個人同時回頭。
不是看見希望的眼神,更像是一種打量,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像商隊從東方帶回來的瓷器絲綢——那些玩意兒羅伊沒見過,但聽人說過,據說運到鎮上那天,所有人都圍著看,眼神就是這樣。
女人張了張嘴,沒出聲。少年還在劃空氣。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高的那個接過水壺。
“多謝,我的同伴們隻是有點嚇到了。”
他說叫坎貝斯,矮個男人叫高爾,女人叫伊芙,小孩是她弟弟哈蘭。羅伊報了自己的名字並且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二十八歲,單身牛仔,牧休期幫鎮子巡邏,賺點生活費。家裡唯一值錢點的財產是一匹馬,叫好日子——聽上去有點磕磣。
沒人開口求助。他們隻是站在那裡,偶爾看一眼火車,偶爾看一眼羅伊,氣氛一時間有點尷尬,氣溫也有點冷了下來。
羅伊等了一會兒,想想算了。
他把散落的行李盡量收攏,撿起來,四個人這纔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幫著一起幹活。大大小小的箱子和揹包,還有幾把奇怪的武器陸續被整理出來捆上馬背,他沒細看。
“走吧。”羅伊牽起馬,“鎮子不遠。”
所有人安靜得像鵪鶉。羅伊也不算健談,便沒有試圖開口。反正這隻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救援而已。隻要把他們送到鎮子上安頓下來,自己的責任就結束了。一路上都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講起事故發生時候的事情。少年終於不劃空氣了,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像在數步子。
羅伊走在前麵,拉著馬,馬背上馱著行李,行李後麵跟著四個“啞巴”。
日頭偏西。乾枯的短草平原一路平鋪,黃褐色,與淺色的天空相接。沒有奔跑的野牛和羚羊,隻有幾隻鷹在天上盤旋,慢吞吞的。羅伊想開一槍試試,槍法好的人偶爾得練練手,不然會生疏。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他是個保守主義者,從不在外人麵前冒風險。萬一打空了,這四個人會怎麼看他?
鷹還在徘徊,羅伊收回視線。
正前方出現一個尖頂,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霞光落在上麵,反光刺眼。
紅崖鎮到了。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新大陸西部小鎮。一條土路貫穿南北,兩排房子擠在路兩邊,木闆釘的,風吹日曬,顏色發灰。路上有車轍印,幹硬的,一道一道,像癒合的傷疤。塵土堆了厚厚一層,羅伊一靴子踩下去,濺起一小片塵土。
“咳咳咳——也太真實了!”少年吃了滿嘴灰,終於開口。
伊芙拉了他袖子一下。“這裡就是現實。”
“好的好的,好姐姐。”
羅伊沒回頭,這是扮演遊戲吧,聽說有的外地人喜歡玩這個。
他帶人走進鎮上唯一的旅館兼酒館,“老布朗歇腳處”。門牌斜掛著,釘子鬆了,將掉不掉。門虛掩著,裡麵有人聲,嗡嗡的,有些嘈雜,聽不清具體說的是什麼。
羅伊推開門,啤酒味混著一股奇怪的臭味撲麵而來。窗戶非常小,隻有三扇,光線很暗,各個角落裡坐滿了人,基本都是男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隻是坐著,看上去竟像是睡著了。
伊芙把兜帽戴上,走在一行人的中間。
羅伊走到前台,“開兩間——不,”他回頭看了一眼姐弟倆,改口,“三間房。”
“我們要住一間!”四個人異口同聲。
羅伊愣住了。他看了看坎貝斯,又看了看高爾,再看了看伊芙和哈蘭,三男一女沒錯。
“啊?”
“老規矩,猜拳,誰輸誰打地鋪!”坎貝斯和高爾當場比劃起來,出手很快,像練過無數次。
“我睡沙發。”哈蘭舉手。
“我守前半夜。後麵你們隨意出個人。”伊芙點點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羅伊很想撓頭,但是剋製住了。
“我們這雖然隻有一家旅館,但房間還不至於太緊張。”他試著提醒。
“就當省錢嘛,好不好?”伊芙眨眨眼睛。灰藍色的眼珠,裡麵像有星星。羅伊被噎住了,繼續勸告的話卡在嗓子眼。
三男一女在店老闆的注視下坦然接過一把鑰匙。那眼神羅伊認識——鄙夷裡摻點佩服,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
“晚上別出門。”店老闆,也就是老布朗本人補了一句,“鎮上有鬼怪傳說。”
上樓的時候,坎貝斯和高爾走在最後,聲音壓低了,但羅伊耳朵非常好使。
“延遲什麼時候好?”
“不是延遲,是伺服器卡死了,強製登出用不了。公告說找安全地方待著,等係統修復。”
“希望晚點補償給力。”
“你在做什麼夢,這破遊戲什麼時候大方過。”
“哎,也是。還是先好好休息吧,晚上肯定有劇情,別真睡過去就行。”
“不用擔心,伊芙姐姐是靠譜人,我跟她組隊好多次了。”
“噓——”
“沒事,關鍵詞消音,他聽不到。”
羅伊闆著臉走在前麵,他總不能突然回頭問:你倆扮演遊戲玩得開心嗎?
行李放進房間。羅伊站在走廊裡,手扶著樓梯扶手。
“晚飯你們可以在旅館一樓吃。有事沿著主路走到頭,我住那個小棚屋。”
“好的,太謝謝您了。”伊芙點頭。其他人已經開始忙自己的事,翻行李,看窗外,劃空氣。
羅伊轉身下樓,快步離開,牽著他的馬,往鎮子另一頭走,回到自己的棚屋。
門沒鎖,已經有人等候多時。
“做得好,羅伊。”那人坐在他最常坐的椅子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尖下巴和紅嘴唇。
羅伊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的事不關我的事。”
他站著,看著她,不說話。
那人坐著,也看著他,也不說話。
“讓一下吧。”羅伊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隻能慢慢起身,“好吧,不解風情的男人。”走到門口,還是回頭,“難得的覺醒者,卻不願意追隨偉大的主人。”
門開著,晚風吹進來。
“但我們永遠庇護同伴,你會加入的。”她丟下這句話,走進夜色裡。
羅伊關上門。
“偉大的什麼玩意兒。”他把靴子蹬掉,倒在床上。
沒脫衣服,也沒蓋被子,就這麼躺著。棚屋外麵有風聲,偶爾還有犬吠,最後他閉上了眼。
夢裡他回到幹河床邊。
父親沿著河床往荒漠深處走去,靴子踩在沙子上,印子很深。羅伊跟在後麵跑,追不上。
“我去打頭野牛,換錢給你買匹小馬駒。”父親回頭說。
這就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毒辣的太陽籠罩住父親的身影,臉看不清。
然後父親走了。
羅伊等了三個月。等來的是商隊帶來的一匹栗色小馬——就是後來的好日子。商隊的人說,這是羅伊父親讓他們帶給羅伊的,但父親本人沒回來。羅伊問,他人呢?商隊的人搖搖頭。
鎮子上的人說,多半是死在荒漠了,被狼啃乾淨,或者被流沙吞了,羅伊不信。他沿著河床找了半年,走不動了纔回來,什麼也沒找到。
後來他就成了個牛仔。
夢裡他還站在河床邊。太陽曬著,沙地燙腳。遠處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往更遠的地方走。羅伊想喊,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河床開始搖晃,沙子噗噗往下掉,腳下的大地裂開了。
羅伊睜開眼睛。
頭頂是棚屋的木頭梁,天還沒亮。旁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偏過頭。
四顆腦袋湊在他眼皮子底下。
“下不了線!”又矮又胖的高爾,臉上還掛著枕頭印子。
“按鈕一直是灰的!”又高又瘦的坎貝斯,外套釦子扣錯了。
“旅館真的有鬼啊!”小屁孩哈蘭躲在姐姐身後,隻露出半張臉。
“羅伊先生,幫幫我們。”伊芙眨著眼睛,裡麵像有星星。半夜起來還能那麼好看,羅伊有點相信她是真的在守夜了。
痛苦地按住太陽穴,這些人真把他當救星了,羅伊想。
但他隻是個好心腸的單身牛仔。二十八歲,唯一說的上算財產的是一匹馬,日子渾渾噩噩過得去。
他起身,披外套,拎起獵槍。“白天受驚了吧,這個世界哪來的鬼。我送你們回旅館,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啥事都好了。”語氣像是在哄孩子。
四個人點頭如搗蒜,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重返老布朗歇腳處。門還是吱嘎響,半夜聽起來確實有些滲人。
一樓空了,臭味還沒散。酒瓶子亂糟糟地擺在桌上,桌椅也橫七豎八,老布朗總是不喜歡收拾。羅伊想回頭提醒後麵的人注意腳下,結果一轉身,愣住了。
這四個人不知什麼時候掏出了武器——大部分人左手木倉,右手撬棍,整整齊齊。
“我們準備好了!”哈蘭說,“是不是要進戰鬥輪了?”
“我弟弟的意思是,我們能自保。”伊芙的臉有點紅,她想要捂臉,但沒有手閑著。她的一隻手裡攥著的東西有些不一樣,是個玻璃瓶,裡麵裝著渾濁的液體,瓶口塞著布條。
羅伊嚥了咽口水,莫洛托夫雞尾酒,這玩意兒的名聲他聽過。
坎貝斯和高爾沖他點頭,一臉“放心我們有經驗”的表情。
羅伊放心不了一點,職業殺手都不敢兩手抓不同的武器,但現在看起來也沒辦法勸了。
一樓看起來沒有異常。月光從窗戶縫隙裡麵灑進來,照出地闆上細細的灰塵,樓梯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會塌掉。
二樓走廊比樓下還黑。
羅伊掏出了打火石,剛想點亮,哈蘭尖叫了一聲。
地闆上,有什麼東西在動。照明裝置掃過去,隻見白蟻密密麻麻,排成佇列,像是有人在操練它們,越聚越多,蜿蜒向走廊深處,最後在走廊的盡頭匯聚,堆成一個人形。
那個東西慢慢爬起來,白蟻們在它身上蠕動,掉落,又爬回去。它從陰影中走出來,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著他們。
“啊啊啊——”
子彈和撬棍齊飛。
坎貝斯第一個開槍,打中了——高爾的胳膊。高爾嚎叫了一嗓子,手裡的撬棍扔出去,砸在哈蘭的腳上。哈蘭疼的跳起來,手裡的武器炸了膛,火星子濺了一手身邊的坎貝斯一身。伊芙尖叫著後退,差點絆倒。
四個人,傷了三,白蟻聚集體怪物還站在原地,一步沒動也沒受到絲毫傷害。
羅伊閉了閉眼睛,“用火攻!”他喊。
伊芙聽見了,她站穩,吸氣,把玻璃瓶扔了出去,弧線很漂亮,正中怪物。
“轟——”
火光照亮了整個走廊。白蟻劈裡啪啦往下掉,焦味蓋過怪味,人形怪物晃了晃,散架了,最後隻剩下地上一灘黑色的灰燼。
世界安靜了。
“登出!能登出了!”坎貝斯抱著高爾,右手在狂劃空氣。哈蘭喊著“姐姐我先出去等你”,他躺在地上,腳還腫著,但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笑容。高爾隻是一個勁的在說“嚇死我了”。三道白光,倏地,他們消失在原地。
羅伊把槍背到肩上。“你也要走了吧?”
伊芙站在他旁邊,喘著氣,臉上全是汗,扔雞尾酒的手還在顫抖。她看著三道白光消失的地方,轉過身來正對著羅伊。“嗯。但想跟你再聊兩句。”伊芙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此時像是裝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說。”羅伊就是沒辦法拒絕這雙眼睛。
“你能聽到我們所有對話吧?”
伊芙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不像之前那樣帶著點撒嬌的尾音,像是終於卸去了偽裝。
羅伊的視線往右偏了偏。就一瞬。然後他看著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但他沒否認。
“普通NPC聽不到那些詞兒。”伊芙說,往前走了半步,鞋子踩在灰燼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伺服器、BUG、登出——這些詞對他們來說就是噪音,像風吹過,了無痕跡。但你肯定不一樣,我們觀察你三年了。”
羅伊的眉毛動了動。
“你總在鐵路附近轉悠。每次玩家登入的地方,每次火車脫軌的地方,每次出BUG的地方。”她盯著他的眼睛,“那些BUG——登出失敗、模型載入錯誤、伺服器卡死——查不出原因。但它們讓紅崖鎮的評分一直在跌。”
“什麼NPC、玩家、BUG?”羅伊的聲音很平。
伊芙沒接話。就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白蟻怪物化作的那灘灰燼上,有風吹過,它們便慢慢被吹到空氣中溶解消散。
“好吧。”羅伊呲了呲牙,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所以呢?關我什麼事?你要把鍋甩給我,還是殺了我?”
“不是。”
伊芙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肩膀都跟著擡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我想讓這個世界繼續執行下去。”她說,“你不知道紅崖鎮對我的意義。”
她開始解釋。
紅崖鎮是虛擬遊戲的一個副本,她則是目前這個專案的負責人。這曾經是最火的西部副本——荒漠、火車、鬼怪傳說、神秘的教堂,詭譎又奇幻,玩家排著隊進來體驗。但現在不行了,BUG太多,算力消耗太大。新伺服器正在測試中,一旦上線,紅崖鎮就會被替換關掉。
“你們是我的孩子。”她說,眼睛裡有光在晃,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別的什麼,“哪有母親眼睜睜看著孩子死的?”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離羅伊不到一步遠。
“你能不能,”她放低了聲音,“和你背後的覺醒者組織說一聲,別再搞破壞了?”
羅伊看著她。
“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沒覺醒。我就是個普通牛仔。”
伊芙愣了一秒,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聽到天大笑話之後忍不住的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又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貼著羅伊,“你當然是覺醒者。你能聽懂玩家說話,而且你說話的時候,係統不會警告我們‘扮演脫離’。三年了,你從來沒觸發過警告。”
羅伊沒說話。
“我見過覺醒者。”伊芙繼續說,“其他副本的。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超能力,有的能瞬移,有的能讀心,有的能改變天氣。你開槍百發百中,你以為我不知道?”
“偶爾也會有失手。”
伊芙噎住了。羅伊看見她的耳朵在月光下有點發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半晌,她換了個說法。
“那你帶我去見覺醒者。我自己跟他們談。”
“你會死。”
“遊戲裡的死亡不是真的死。我會登出,再登入,又活過來了。”
“那也浪費算力。”羅伊說,“你不是說算力很寶貴嗎?你自己死著玩就不心疼了?”
伊芙又噎住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不想活,就要拉著整個世界一起陪葬?”
羅伊慢吞吞開口,“所以,你要不要聽聽我的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問題——好吧,你有什麼辦法?”伊芙閉嘴了,她看著他,等他說。
羅伊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木闆咯吱響了一聲。
“紅崖鎮不用關閉,把它改成真實活著的副本世界。”他說,“我沒去過別的副本,但我猜,它們和這裡一樣,故事主線推完一次,不管結局是什麼,都會回到最開始的地方。火車重新開,怪物重新活,人重新死。對不對?”
伊芙點頭。
“但紅崖鎮可以不一樣。”羅伊轉過頭,看著她,“往前推時間線。覺醒者們不用假裝正常,日復一日生活在永遠迴圈往複的世界,而是真正地往前走。其他NPC也可以有自己的故事,玩家來了,互動,生成新劇情,影響以後會發生什麼。今天死了的人,明天不會活過來。今年燒掉的旅館,明年要重新蓋。這纔是活的。”
“一個副本不賺錢,不是因為有BUG。”
他頓了頓。
“是因為不改變。”
月光落在他臉上,伊芙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白天的這個NPC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牛仔,有點懶,有點無所謂。但現在伊芙知道那都是假象。
“你剛才說的,”羅伊繼續說,“紅崖鎮是詭譎奇幻風。玩家來是為了體驗劇情。但三年了,還是同一套。”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每週火車脫軌。每次旅館都是白蟻怪物。教堂裡有個終極BOSS。”
他掰到第三根手指,停住了。
“而我,每次都在決戰裡死掉。”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她在現實世界觀測著羅伊每一次的死亡。這是底層架構,她參與設計過這些東西——為了節約算力,為了可以讓玩家可以一遍遍回來體驗,為了不讓任何東西真正消失。
但她從來沒想過,對於活在這裡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不改變的東西,活著也是死的。”羅伊說,“讓紅崖鎮往前走,荒原的草會枯會榮,破舊的建築會翻新,路會修成柏油路,人也會多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向窗外。好像真的能看見那些東西——綠色的草,平整的路,熱鬧的鎮子。
“可是你會死。”伊芙說。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啞。
“你就不能改個劇情嗎?”羅伊沒好氣的說。
“底層程式碼改不了。”伊芙說,“紅崖鎮所有結局,你都得死。”
“為什麼?”
“你的死會刺激BOSS發狂,他才會對玩家宣戰,這是固定線性設定。”她頓了頓,“在我之前的開發者寫的,寫在整個紅崖鎮的核心程式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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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氣笑了。
“他現實有情敵吧?”他呲著牙,“套情敵的臉給我,讓我反覆去世?多大仇?”
“我不知道。”伊芙說,雖然她現在可能知道了。
“那把他請回來改啊。”羅伊說。
伊芙搖頭。
“遊戲上線前,他就去世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
羅伊嘆了口氣,肩膀上的獵槍被他卸下來,用來撐著身體。
“你走吧。”他說,“讓我一個人再想想。”
伊芙站著沒動。
羅伊看著她。“走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輕了一點。
伊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白光從她身上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最後一秒,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想說什麼。
她終究是登出了遊戲。
羅伊在河床邊幹坐到天明。
他其實沒想什麼,腦子裡空空的。像是被抽光了水的枯井。偶爾有念頭浮現上來——比如柏油路,比如破舊旅館重新翻修,比如荒漠重新變成綠色……但很快所有的念頭都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老繭,有在旅館戰鬥時候沾上的血跡。血跡蹭在褲子上,已經開始沉澱發暗。
“你死了。”他對血跡說。
“你死了,刺激BOSS,他對玩家宣戰,紅崖鎮就能活。”
“你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牛仔,何德何能。”
風從荒漠吹過來,捲起塵土,打在靴子上。
羅伊突然笑了一下。
他突然想通了,他盯著血看了很久,然後攥緊拳頭。“如果我的死是劇本,那怎麼死,總該由我自己決定吧。”
羅伊站起身來,膝蓋有點僵,他活動了一下身體,往馬廄走。身後是事故火車的殘骸,這一次,它將在這個世界裡慢慢老化。
馬在等他,這頭有著漂亮栗色鬃毛的母馬,跟了他十一年了。羅伊叫它“好日子”,是因為在某個特別明媚的早上,羅伊從過路商隊的手裡得到它,那時候他還對父親的回歸抱有希望。
好日子把頭蹭過來,羅伊摸了摸它的鼻樑。
“我死了之後誰來餵你。”他說。
好日子眨眨眼睛。
羅伊說:“也是,那時候鎮子上的人多起來了,總有人願意養一匹馬。”
他把韁繩從木樁上解下來。
“走吧,好姑娘。”
伊芙登出遊戲。
她在艙體內躺了很久,沒有睜眼。
神經介麵斷開的輕微眩暈感緩慢消退。她聽見艙門開啟的氣壓聲。助理在旁邊提醒,連續上線了十個小時,她需要休息。
伊芙說:“知道了。”但依舊沒動。
她的腦內盤桓著的是幹河床,旅店快要掉落的招牌,被火燒的怪物,還有羅伊的聲音,“你就不能改個劇情嗎?”
她睜開眼睛。
——沒有辦法修改,這是底層程式碼。
——在她之前的開發者把它寫在了核心程式碼上。
伊芙坐了起來。
她開啟工作台,登入後台,輸入紅崖鎮的核心程式碼庫索引。
那行線性設定就靜靜地躺著。
觸發條件:NPC羅伊死亡
後續事件:BOSS進入復仇狀態,向所有玩家陣營宣戰。
備註:別改,他知道。
最後的備註不是程式碼,是註釋。
伊芙看著這行註釋,她知道這是誰寫的。
韓幕。
原遊戲公司首席製作人,負責全息遊戲《邊界線》的開發和測試,包括紅崖鎮在內的多個副本都是他主導設計。
伊芙入職的那年,韓幕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每天淩晨三點還在工位上修改引數。
伊芙隻跟他對話過三次。
第一次,她問韓幕:為什麼《邊界線》的每一個副本都是短週期,長線運營不是更好嗎?
韓幕說:因為玩家們不需要承受失去,他們可以一遍一遍接受重逢。
“玩家來度假,NPC來受苦。這就是遊戲規則。”
第二次,她問韓幕:為什麼不給羅伊一個不同的結局。讓他活下來,過幸福的生活。
韓幕沒有立刻回答。
工位上方的日光燈把韓幕的臉照得很平,眼下灰色深重。
“你覺得什麼是幸福?”他問。
伊芙愣了一下,“就是,不用死,在鎮子上好好生活,再娶個妻子,生幾個孩子,老了以後天天提著魚竿出門釣魚。”
韓幕點點頭。
“那改起來很容易,”他說,“刪掉他的死亡標記,把BOSS的觸發條件改到別的方向,十分鐘的事情。”
“但我寫羅伊,不是為了讓他幸福。”
“我寫他,是為了讓他被人記住。”
“人隻有難過的時候,才會真正記住那種滋味。幸福是短暫的幻覺,難過纔是真實的釘子,它會釘在人們的心臟上,每次想起來,都像第一次一樣疼。”
第三次,是遊戲正式上線前一天,她在茶水間遇見他,韓幕瘦了很多,她主動搭話,“紅崖鎮會被玩家喜歡的。”
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直視韓幕的眼睛,純黑的瞳仁,眼皮底下還有睡眠不足的青痕,但眼神是平靜的。
他說:“它會的。”
一個月後他去世了。胰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伊芙去參加了葬禮,靈堂裡還放著韓幕生前製作的遊戲截圖,她在其中找到了屬於紅崖鎮的那一張——黃昏時分的鐵軌,躺在一片黃沙地裡,遠處是有著低矮建築群的破落小鎮。
那時候伊芙還不懂為什麼韓幕要寫那句“別改,他知道。”
現在她懂了。
韓幕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他寫這段程式碼的時候,已經拿到診斷書了。
他不是在說羅伊知道自己會死,他是在說我知道我在寫誰。
他把他自己寫進去了。
伊芙開啟了另一個文件。
遊標一閃一閃,照亮了她的臉龐。
她開始打字。
《持續性時間係統——底層構架修改提案》
申請人:伊芙
申請內容:為伺服器#03(紅崖鎮)新增時間推進模組。
涉及改動:
NPC自然衰老模型
植被季節演替演演算法
建築場景設施狀態疊代機製
死亡不可逆標識
備註:
她停了下來,遊標閃爍良久。
最後幾行字浮現:
這個改動會是整個《邊界線》遊戲的創造性嘗試,它也許不會吸引太多新玩家,但它會讓遊戲真正活過來,成為玩家的第二個家。
伊芙儲存文件並開啟郵箱點選傳送。
收件人:投資人聯絡辦公室。
關上文件,伊芙重新躺進艙室。艙體裡很安靜,她閉上眼睛開始想象羅伊現在會在做什麼。
他是不是正在騎著“好日子”趕往鎮上的教堂。
在那裡,他會麵對這個副本最後的BOSS。
他會如何通往既定的結局呢?伊芙不敢繼續想下去,她睜開眼睛,登入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的瞳孔上,好像有星河在其中閃爍。
是否重新連線伺服器?
是/否
伊芙沒有選擇把按鈕馬上按下去。她從艙體裡重新爬了起來。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檔名:給羅伊的信
羅伊回到棚屋的時候,刺眼的晨光正從馬廄的縫隙裡麵擠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舀了一瓢玉米,好日子低頭吃。
羅伊靠著馬廄旁邊的木樁坐下。荒漠的早晨是很冷的,他把領口攏緊,看著東邊的天空從橘紅轉向黃,又轉向淡藍。
好日子吃完了玉米,把頭蹭過來。羅伊拍了拍愛馬的大腦袋,“你會活很久的。”
他頓了頓,“到時候他們看到你,就會想起我的故事,一個平平無奇的牛仔不自量力單挑邪惡勢力的首領,但他槍法還行,還有一匹好馬。”
他沒問那個BOSS是誰,他已經猜到。
在這個用程式碼堆積起來的世界裡,會為他發狂的,就隻有一個人。
羅伊走進了鎮子上唯一的一家鐵匠鋪裡,老鐵匠見到羅伊,愣了一下。
“好久不見,小夥子。”
羅伊點頭,並且說,“給我打一把刀。”
“什麼樣式的?”
“能砍東西,越鋒利越好。”
老鐵匠放下鎚子,看著他,“你打刀幹什麼?”
羅伊沒有回答,於是老鐵匠也沒有再問。
羅伊得到了一把普普通通的砍刀,但足夠鋒利。
他騎著馬前往鎮中央的教堂。
好日子跑的飛快,像是知道要去哪兒,濺起一片塵土,在陽光的照射下,被染成了時間的黃金,流動,上升,下降,朦朧又絢爛。
教堂的門很重。羅伊推開門的時候,陽光跟著他湧進去,照亮了積灰的長椅和破碎的彩窗。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
羅伊握緊了刀。
“你來了。”
那個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但羅伊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刀差點脫手。
他聽過這個聲音。
在十一年前的清晨,在幹河床邊,那個男人對他說“去打一頭野牛”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羅伊往前走了一步。彩窗透進來的光落在怪物身上——那曾經是一個人,但很久以前就不是了。程式碼在他身上層層堆疊,麵板像燒焦的樹皮,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兩團暗紅色的光。
但那團紅光在看到羅伊的時候,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你不該來。”
“我知道。”羅伊說,“我來,是因為我隻有這個辦法。”
怪物沉默。
“我找了你好多年。”羅伊說,“沿著河床,找了一遍又一遍。我以為你死了。”
“我是死了。”怪物說,“死在遊戲上線的那一天。韓幕把我寫進程式碼裡,變成這個副本的最後一道障礙。他說,這樣我就能永遠活著。”
“永遠活著,當怪物?”
“永遠活著,”怪物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等你來。”
羅伊的腦子裡突然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封信。完整的,一字一句的,像有人直接寫進了他的記憶裡。
他在腦內快速讀完了這封信。
月亮還懸在頭頂,夜風還在吹,遠處的狗還在叫。一切還來得及。
給羅伊的信
羅伊:
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看到這封信。我也不知道等你讀完這封信的時候,你是不是還活著。
但我必須寫。
我叫伊芙,是紅崖鎮的設計師。但你不是我設計的。你是我接手這個專案之前,就存在的人。
設計你的人叫韓幕。他死了,死在三年前。但他在死之前,往你的程式碼裡寫了一行線性設定。那行設定讓你無論如何都會在副本的最後一戰裡死去。
我曾經恨過他。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直到我翻遍了他的所有設計筆記,才明白為什麼。
韓幕在設計紅崖鎮的時候,讓自己的父親參與了測試。這種情況很不常見,但韓幕父親也是一位業內人員,所以專案組就同意了。他們一起走過荒漠,一起比過槍法,一起釣過魚,一起在幹河床邊看日落,一起討論一匹馬應該叫什麼名字。
韓幕父親提議說:“叫‘好日子’吧,生活太苦了,馬應該有個好名字。”
後來他父親就病了。不是普通的病,是全息遊戲所緻的病,在測試遊戲的時候,神經介麵出了故障,意識被永遠困在了紅崖鎮裡。那時候遊戲還沒上線,韓幕瘋了一樣想把他爸爸救出來,但做不到。
最後,韓幕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他父親的意識資料,寫進了紅崖鎮的底層程式碼。寫成了這個副本最後的BOSS。
這樣,那個男人就不會消失。這樣,他就“永遠活著”。
韓幕在那段程式碼後麵加了一行註釋:“別改,他知道。”
我一直以為那個“他”指的是你,以為你知道自己會死。
現在我才明白,那個“他”還指韓幕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自己把最愛的人變成了怪物,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辦法見到他,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他知道。
羅伊,你的父親不是失蹤了,他是被困在這裡了。他變成了怪物,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等你來,等了十一年。
而那些遊戲故障,那些讓玩家不能登出,讓伺服器卡死的BUG,都是他搞的鬼。因為他想引起現實世界人的注意,他想讓我這個設計師進來,讓我親眼看一看這裡發生了什麼。他想讓我問你:
你還記得他嗎?
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了,我不知道你推開教堂的門之後,看到了什麼。
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韓幕臨死前,給這個遊戲留下最後一段程式碼作為後門。那段程式碼從來沒有被觸發過,因為它需要一個條件。
需要你活著。
他在筆記裡說,如果有一天,羅伊能走到教堂的最深處,在殺死BOSS之前,先喊一聲那個人的名字,那麼程式碼就會啟動。
BOSS會恢復成他原本的樣子,哪怕隻有一分鐘。
我不知道這行程式碼有沒有用。畢竟韓幕已經死了三年,畢竟這隻是一個開發者臨死前的癡心妄想。
但如果你還能看到這封信,那就喊一聲吧。
喊他的名字。
他在等你。
——伊芙
於現實世界。
教堂深處,羅伊張開嘴。
那個名字在他喉嚨裡堵了十一年。
“……爸爸。”
紅光熄滅了。
有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穿著舊牛仔衣,臉上帶著笑,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
“好日子,是匹好馬吧?”
羅伊沒能回答,他手裡的刀落在地上。
窗外,荒漠的風終於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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