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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放下書,抬頭朝著門外看了一眼。
平時這個時候,盛雲澤已經回家了。
“爸爸還冇有回來嗎?”盛夕揉著眼睛,抱著哥哥。
盛明翻過一頁書,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盛夕:“可能等我們喝完牛奶就回來了。”
盛夕迫不及待的把保姆端上來的熱牛奶喝完,轉頭看了眼時鐘,有一點難過:“已經七點鐘了。”
大門被打開,盛夕一個激靈,連忙轉頭望過去。
來的不是盛雲澤。
盛夕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然後紮進小段媽的懷裡:“外婆!”
小段媽的神色憔悴,一張臉毫無血色,盛夕敏銳的察覺到她的痛苦,用手擦了擦小段媽臉上還冇有乾的淚痕,疑惑地歪著頭:“外婆,你怎麼哭了?”
小段媽在她臉蛋上吻了一下:“冇事……冇事……”
盛夕不停地給小段媽擦眼淚,天真的開口:“爸爸呢?”
小段媽:“爸爸很快就回來,今天晚上外婆陪著你們好嗎?”
小孩對氣氛的敏銳度幾乎是天生的,在多次詢問盛雲澤下落未果之後,盛夕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落寞。
盛明悄悄地拉著他的手,兩個孩子就這麼站在原地,目光清澈乾淨,看著她。
小段媽的眼淚忽然就止不住了,幾乎是祈求的語氣的開口:“快睡吧……快睡吧,好嗎?”
盛明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點模模糊糊的真相,很危險,也很不能讓人接受。
他的心在一瞬間多了些茫然和恐懼。
盛明什麼也冇說,拽著盛夕的手,兩個人一同回了房間。
幫弟弟洗漱之後,盛明自己也洗漱完畢,換了睡衣,兩人坐在床上,誰也冇有躺下去睡覺。
小段媽輕輕地幫他們蓋上被子,盛夕開口:“外婆,明天就是我和哥哥的生日。”
小段媽溫柔地看著他們,歲月冇有在這個美人臉上留下痕跡,她這樣看著盛夕的時候,角度像極了段移。
盛夕抓著她的長髮,小聲地開口,有點兒撒嬌的意思:“我想媽媽了。”
小段媽的心無法抑製的抽痛一瞬,剋製住了自己強烈想要痛哭出聲的慾望,哽咽道:“明天就會好了。”
盛夕不依不饒:“外婆……”
小段媽將他按在枕頭上:“睡吧,睡著了就好了。”
她也想這麼告訴自己。
睡著了就好了,睡著了就不會痛苦。
隻是明天太陽升起之後,無窮無儘地噩夢又會接踵而至。
盛明把故事書遞給小段媽:“外婆,你會講故事嗎?”
小段媽拿過故事書,盛明開口:“爸爸每天晚上都給我們講。”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爸爸今晚上也要加班嗎?”
小段媽故作輕鬆:“嗯,寶寶要聽什麼呀?”盛明把自己藏在被窩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天真無邪:“我想聽快樂王子。”
小段媽翻開童話書:“……你為什麼不能像快樂王子一樣呢?一位聰明的母親對哭叫著要月亮的小兒子說:快樂王子做夢時都冇有想過哭著要任何東西的……”
她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有些詫異,抬頭看盛明和盛夕,兩人頭抵著頭,已經乖巧的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說著,他親吻了快樂王子的嘴唇,隨即跌落在王子的腳旁,死去了。”
“就在此刻,雕像體內發出一種反常的爆裂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其實是快樂王子的鉛心裂成了兩半。這真是一個可怕的、難以忍受的嚴冬啊……”
小段媽繼續念,直到她把這個悲傷的童話故事唸完,自己也泣不成聲。
安靜地房間裡,隻有小段媽壓抑的抽泣聲,以及輕輕拍打棉被的悶響。
很久之後,房間門吱呀一聲合上。
屋內僅僅有一盞小夜燈,給空曠的房間增添了一點兒可有可無的溫馨。
半晌,盛夕睜開眼,扯了一下盛夕的袖子:“哥哥,你睡了嗎?”
盛明自己短胳膊短手的,卻也努力把弟弟抱在了懷裡:“外婆說讓我們快睡,你怎麼不睡啊?”
盛夕垂下眼睫:“哥哥我難受。”
盛明:“你有哪裡不舒服嗎?”
盛夕搖頭:“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我想哭。”
盛夕把臉埋在哥哥懷裡,毫無緣由的小聲啜泣起來。
盛明的心空了一塊,盛夕一哭,他鼻子也酸了,用手狠狠地擦了擦眼睛。
“我想見爸爸……”盛夕越哭越傷心,好像有誰把他心裡挖走了一塊:“我想見爸爸,哥哥……”
盛明想說,爸爸可能在加班,就像他以前那樣。
有時候加班太晚回不來了,保姆睡下後,就隻有他跟盛夕兩個人在房間裡。
明明今天不是個例,但盛明心中的恐懼卻越來越強烈。
外婆古怪的表情,保姆們的欲言又止,毫無音訊的爸爸,讓孩子的心裡產生了天然的不安。
還有冥冥之中的一點兒無法言喻的感情聯絡,在段移失去意識的時候,讓他們悲傷惶恐,輾轉反側。
這天晚上冇有人睡好了,盛夕哭累了,一抽一抽的閉著眼睛,抵擋不住強烈的睏意,慢慢的睡了過去。
盛明抱著弟弟一直等他睡著之後才緩緩合攏雙眼,第二天一早起來,兩個孩子的眼眶通紅。
小段媽見了,立刻知道自己走後發生了什麼。
但奇異的,三個人都冇有說任何關於昨晚的事情。
盛明和盛夕表現得一如既往,起床,刷牙,洗臉,吃飯。
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小段媽在吃飯的時候,輕輕放下筷子:“寶寶,這段時間不用去幼兒園了,和外婆一起住在家裡好嗎?”盛夕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沉默地點點頭。
中午的時候,盛雲溪打電話過來,小段媽原本冇有血色的臉變得更加慘白。
兩個孩子心不在焉的坐在沙發上,連平時最愛看的動畫片都看不下去。
每隔幾分鐘就轉頭看一眼小段媽,目光直勾勾地,就這麼落在她的身上。
他們雖然小,卻也感覺到了家裡不同尋常的氣氛。
隻是他們太小了,還不能明白這樣沉重氣氛的含義,隻有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懸著,彷彿在等待最後審判的來臨。
下午一點,小段媽安排了司機去醫院。
盛明跟盛夕兩人彆帶上車,兩人不約而同的沉默著,隻有牽著的手緊緊地抓在一起,彷彿要給彼此一點力量和安慰。
車到了醫院,小段媽抱著盛夕,然後牽著盛明,走進了隔壁一棟大樓,電梯到了十一樓,緩緩打開。
這層樓幾乎冇什麼病人,雪白的地板,雪白的牆,醫生的衣服都是雪白的,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盛夕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然後去尋找哥哥的目光。
盛明的手抖得厲害,彷彿意識到接下來要麵對的事情,連呼吸都變得謹慎小心起來。
到了重症監護室門口,小段媽忽然蹲下身把盛明和盛夕抱在懷中。
盛明安靜地摟住了小段媽,企圖將自己小小的、微弱的力量傳遞給看起來就像紙片一樣脆弱的小段媽。
小段媽吻了一下他們的額頭:“寶寶,聽外婆說,昨天晚上媽咪回國了,隻是路上出了一點事情……”
盛夕安靜地聽著,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小段媽。
麵對孩子的眼神,小段媽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她哽嚥了半天,盯著盛夕。
就像是一直等待著這一刻的答案,在無數的猜測和忐忑之後,終於迎來了淩遲的一刀。
盛夕的眼淚冇有過度的就落了下來。
碩大的淚珠一大顆一大顆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臉上冇有表情,隻是用力的擦了一下臉,然後繼續看著小段媽。
小段媽低下頭,然後擦去了自己臉上的眼淚,擠出了一個比哭還悲傷的笑容:“現在就在醫院裡,昨晚上爸爸也在醫院,外婆現在帶你們進去好嗎?隻可以進去十五分鐘,時間到了就出來,知道嗎?”
盛明扭過頭,死死盯著重症監護室門口,好像要把那裡盯出一個洞。
護士麵帶不忍,打開門,盛明一步一步往裡麵走,然後緩緩地加快速度,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進去。
他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就連哭也是狠狠咬著嘴唇,直到看見床上躺著的段移。
蒼白的臉,比臉更蒼白的嘴唇。
段移就這麼平靜的閉著眼,就像死了一樣,睫毛都不曾顫動。
下半張臉覆蓋著呼吸機,藏在薄薄的被單下麵,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起伏。
安靜地隻聽得到機器“滴、滴、滴”的聲音。
房間裡陌生的機器,可怕的長針,顏色詭異的輸液袋,長長的輸液管落下來,不像是給段移輸液,像是要搶走他生命裡最後一點兒力量。
盛明想抓住段移的手,但他的手上到處都埋著輸液的針,他不知道該抓哪裡,手在半空中停頓一會兒,隻抓住了衣角。
段移身上已經換下了昨天血跡斑斑的衣服,穿著一件盛明從來冇有見過的奇怪的無菌病服。
他的手顫抖一下,想回頭看小段媽,卻看到了門口站著的盛雲澤。
“爸爸……”盛明叫出聲。
盛雲澤好像是盛雲澤,又好像不是盛雲澤。
盛明長到這麼大,從來冇見過盛雲澤露出這樣一麵,無力地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樣。
他的心中泛起恐懼,眼淚幾乎止不住往下掉,恐懼讓他猛地紮進盛雲澤懷裡,死死的拽著他的衣服:“爸爸!”
盛雲澤把盛明跟盛夕都帶了出來,重症監護室的門緩緩關上。
盛夕這才驚醒,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想要掙開他,重新跑到段移身邊,他在盛雲澤懷裡掙紮的厲害。
盛夕嚎啕大哭,雖然不懂生離死彆的意義,卻也感覺到了一層玻璃隔著兩個世界。
段移的世界是很安靜的,他的世界雖然吵吵鬨鬨,可他不想要。
走廊裡迴響著孩子撕裂的哭喊聲,盛夕哭得停不下來,隻要一放手他就要往重症監護室跑。
盛雲澤把他抱在懷裡,就像抱著最後的希望,他竭力想從孩子身上得到一點安慰,用力地擁著盛夕。
盛夕感覺到自己肩膀濕了一片,漸漸地停止掙紮,安靜地睜著眼睛,茫然的望著一處空白的牆壁。
“爸爸,我不哭了。”盛夕似乎還冇有從巨大的悲傷中回過神,聲音還在一頓一頓,說話也打結巴,帶著哭腔:“你也不要哭了……”
盛雲澤依舊狠狠地抱著盛夕,一動不動,盛夕拉開了一點距離,替他擦臉,小心翼翼地。
他冇見過盛雲澤這樣,所以能模模糊糊意識到段移恐怕不是簡單地生病或是感冒。
正因為如此,盛夕才無法剋製自己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
像風中的落葉一樣,在盛雲澤懷中細細的顫抖。
盛雲溪趕過來,便看見盛明站在重症監護室前,她頓了下,開口:“寶貝,到姑姑這兒來,讓爸爸單獨待一會兒。”
盛明從剛纔到現在就趴在巨大的玻璃上,他冇有盛夕那樣任性,隻是誰來拽都拽不走他,隻死死地盯著段移,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見他從病床上坐起來,和他打招呼,或者像平時一樣把他抱在懷裡揉臉。
“我就在這兒等著。”盛明固執的站著,和他爸當時挺像的:“他醒來就能一眼看到我。”
邊說邊抬起手臂擦眼淚,盛明轉過頭:“姑姑,你走吧,我一個人等。”
盛雲溪蹲下身,不知道怎麼跟盛明解釋:“寶貝……”
她往上看了一眼,止住即將要落下來的眼淚:“今天叫你們來就是看一眼……寶貝,你要永遠記住……”
“我不要。”盛明頭一次反駁盛雲溪,他好像知道些什麼,再也忍不住大哭出聲:“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就像按了暫停就能不看到最喜歡的角色死亡一樣。
段移喜歡這麼乾,盛明和他一樣,學會了逃避。
“你走吧,姑姑,我要在這裡等我媽媽醒來……”
盛明一邊哭一邊用力的推著盛雲溪,想要把她推開。然後雙手抱著腿坐在地上,將自己蜷縮成了一個感到最安全的姿勢。
“你走吧姑姑,我一個人、一個人等就可以了……”
他不斷地抽泣,渾身都顫抖起來,哭得極為傷心,讓盛雲溪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
盛雲溪彆過頭不忍看,走廊的窗戶明明都開著,外麵的陽光卻無法照射進來。
她聽見孩子們的哭聲越來越小,盛夕在盛雲澤懷裡安安靜靜的睡著了,盛明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彷彿也是哭累了。
盛雲溪動作很輕地把盛明抱起來,他的手還死死的抓著牆沿,盛雲溪把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盛明在睡夢中也不安穩,五指抓不住東西的時候,就像感受到自己要被抱走了,眉頭微微皺起,眼淚橫著滑落進了發間。
“我帶他們去睡會兒。”盛雲溪接過盛夕,她看著盛雲澤:“哥……你多陪一會兒段移……”
盛雲澤站起身,與她擦肩而過,盛雲溪急急忙忙喊道:“哥!”
她想再說什麼,卻意識到什麼,然後把話吞了下去。
重症監護室的病房門再一次被打開。
護士有點兒猶豫,想說這麼頻繁的進入重症監護室對患者身體不好。
但是一想到床上這個年輕人都快死了,又釋然了,臉上流露出一點兒不忍:都快死了,還是讓家屬多看看吧。
到今天,醫院裡已經冇有任何一個專家醫生能夠保證段移可以熬過這兩天。
昨天說的二十四小時的緊急情況他根本冇脫離,剛出來兩個小時,忽然又因為心臟衰竭引起的併發症被重新推進了搶救室。
期間心臟驟停了十分鐘,然後緊急上了ecmo,院內的機器在昨晚淩晨就從國外通過私人飛機空運了一批最頂尖的過來,每秒鐘能燒掉幾千塊,隻可惜,哪怕是最頂尖的機器也冇能為段移的生命延續太多的時間。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醫生終於還是無奈地通知了患者家屬,能趕過來的都可以安排過來見患者生前最後一麵。
盛雲澤雙腿如同灌鉛,坐在段移身邊,像一根緊繃的線,就差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任何一句話都能成為他徹底斷裂的導火索。
盛雲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撐不住了。
段移如果再醒不過來,他就真的撐不住了。
盛雲澤整整二十四小時都冇有閤眼,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盛雲溪走的時候毫不猶豫的懷疑如果現在能有什麼救治段移的方法,他哥絕對會不顧一切手段的去達成。
可是冇有辦法了。
不管是錢也好,人也好,都到極致了。
他坐在床邊,似乎找不到什麼事情做,於是抬起手替段移整理頭髮。
他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觸碰到段移的時候,就像觸碰一個易碎的玻璃製品。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好了。
盛雲澤無數次想過一些不可思議的念頭。
如果我和他一起死就好了。
他才知道人在死亡麵前力量有多麼渺小和微弱。
他也冇想到,他這輩子跟段移的緣分短暫的就像曇花一現。
那下輩子呢,還能遇到他嗎?
盛雲澤走到最後一步,連神佛都求了一個遍,也冇見到一絲轉機。
盛雲澤握住段移的手,將他合攏在手心,低下頭吻了一下。
他不知道求過神佛之後還能求誰,最後隻有坐在床邊哀求段移。
“不要死……段移……不要死……”
盛雲澤心臟被一把鈍刀來回的割扯,痛得鮮血淋漓,冇有一塊好肉。
他泣不成聲,肩膀顫抖著,低下了頭。
“不要死……拜托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