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這是微臣根據古方,特意為殿下調配的‘健體丸’,所用皆是性味平和的益氣健脾之藥,於孩童強健根基頗有裨益。今日特呈予娘娘過目。”薛文晏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謝流光接過錦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麵是數枚龍眼大小、色澤烏潤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她合上蓋子,目光落在薛文晏臉上,淡淡道:“薛太醫有心了。太子近日飲食睡眠尚可,此藥先留著,待需用時再說不遲。”
她將錦盒放在一旁,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薛太醫近日除了太子脈案,還在整理太醫院曆年存檔?可是有何發現?”
薛文晏垂眸答道:“回娘娘,不過是分內之事。梳理舊檔,方能溫故知新。隻是……微臣在整理去歲北境時疫相關卷宗時,發現當時派去的幾位太醫,回京後不久,竟有兩人相繼因意外亡故,一人墜馬,一人失足落水。時間上,未免有些巧合。”
謝流光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去歲北境時疫……沈家……相繼亡故的太醫……
這潭水,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深。
“哦?竟有此事?”她語氣聽不出喜怒,“確是巧合。看來太醫院當值的風險,也不小。”她輕輕吹開茶沫,呷了一口,“薛太醫專心醫術便是,這些陳年舊事,知道便可,不必深究,以免……惹禍上身。”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清晰的提醒。
薛文晏神色一凜,躬身道:“微臣明白,謝娘娘提點。”
他退下後,謝流光凝視著那盒“健體丸”,眸色深沉。
薛文晏這是在向她示警,也是在對她表忠心。他查到的,恐怕不止這些。
沈家在北境的勢力盤根錯節,那場時疫背後隱藏的秘密,足以撼動很多人。
現在還不是把沈家斬草除根的時候,但這條線,必須牢牢握在手中。
“錦書,”她吩咐道,“去查查,那兩位亡故太醫的家眷如今何在,暗中關照一二,莫要讓人斷了線索。”
“是,娘娘。”
新年第一次朝會,蕭長恂頒佈了幾道旨意,多是關於勸課農桑、減免賦稅的常例。但在朝會末尾,他卻話鋒一轉,提及宮中用度,言道“奢靡之風不可長”,下令削減三成宮內開支,並由皇後統籌,將節省下的銀兩用於撫卹邊境將士遺孤。
這道旨意,看似是帝王體恤將士、崇尚節儉,實則將謝流光推到了前台。
削減用度,必然觸及各宮利益,容易招致怨懟;而撫卹之事,做好了是皇後的仁德,做不好便是無能。
謝流光在簾後聽著,心中冷笑。
蕭長恂這是既要借她的手整頓內宮,又要讓她來承擔這得罪人的差事,順便再看看她如何平衡各方勢力。
帝王的製衡之術,真是無時無刻不在。
接下旨意,謝流光回到椒房殿,並未立刻著手裁減用度,而是先命人將各宮曆年份例、開銷賬冊全部調來,細細翻閱。她並不急於大刀闊斧,而是要先摸清底細,找到最能“殺雞儆猴”、又不會引起太大反彈的切入點。
幾天後,她以“體恤妃嬪、率先垂範”為由,率先裁減了椒房殿三成用度,並將自己份例中的一些貴重香料、錦緞賞賜給了低位嬪妃和王公宗室中一些家境清寒的命婦。
同時,她召見了內務府總管,明確指出幾項往年虛報浮誇、浪費嚴重的開銷,責令整改。
她做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據,既彰顯了皇後帶頭節儉的姿態,又施了些小恩小惠安撫人心,還將矛頭主要對準了底下辦事的奴才,而非各宮主位。
一時間,即便有人心中不滿,也挑不出大的錯處,隻能暗暗咬牙。
蕭長恂聽聞她的處置方式,在乾清宮沉默了許久。
他不得不承認,謝流光的手段,總是比他預想的更為圓融老辣。她似乎總能找到那條最穩妥、最不易授人以柄的路。
這日晚間,蕭長恂來到椒房殿時,謝流光正坐在燈下覈對撫卹銀兩的發放名錄,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
“這些事,交給下麪人去做便是,何須親力親為。”蕭長恂在她身旁坐下,語氣較往日溫和。
謝流光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輕聲道:“陛下將此事交給臣妾,是對臣妾的信任。銀錢之事,關乎將士遺孤生計,也關乎朝廷顏麵,臣妾不敢不慎。總要親自看過,才能安心。”
燭光下,她側臉線條柔和,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格外認真。蕭長恂看著她這般模樣,想起那夜她落淚控訴的神情,心中微軟,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辛苦你了。”他道,“朕知你不易。”
他的手心溫暖,帶著安撫的意味。謝流光冇有抽回手,隻是微微垂眸,低聲道:“為陛下分憂,是臣妾本分。”
她的順從與柔順,取悅了蕭長恂。
他喜歡她這般依賴又識大體的模樣,這讓他覺得,那夜失控的剖白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更緊密的階段。
他並未察覺,這看似柔順的背後,是她更加堅固的心防和更深的謀劃。
“朕已命兵部和戶部協同辦理撫卹之事,你這邊隻需覈定名錄,後續發放交由他們即可,你也好多些時間陪伴曦兒。”他語氣緩和,帶著體貼。
“謝陛下體恤。”謝流光從善如流。
帝後二人又說了會兒閒話,氣氛是近來少有的融洽。然而,當蕭長恂起身準備離去時,似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朕聽聞,沈礪近日遞了請罪摺子,言辭懇切,其女沈芷萱也在府中閉門不出,潛心禮佛。流光,你覺得……沈家,如今當如何處置?”
謝流光心中警鈴微作。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沈家,或者說,放不下那個曾讓他眼前一亮的沈芷萱。
上一世,謝柳光原以為蕭長恂喜歡的女子是溫婉安靜的類型,如柳輕柔這般。
冇想到蕭長恂對於沈芷萱這種驕陽似火的女子也是頗有青眼。
而,現在他這是在試探她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