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謝流光隻對厲鋒說了一個字。
而此刻的尚文館,女學生們正在寫一篇策論,題目是蔣成君出的:“若見不平,何以處之?”
雲芮寫的是報官,方酌秋寫的是自強,還有個叫李媛的姑娘寫的是:“當聚眾抗之。一人力弱,眾人力強,守望相助,方能護己護人。”
蔣成君批閱時,在這句下麵畫了紅圈。
夜裡,她將這篇策論帶給了謝流光。
“娘娘,您看這句。”她指著那句話,“臣覺得,這姑娘看到了根本。”
謝流光看了許久,忽然說:“本宮要在尚文館設‘護民社’。教女子習些防身術,學些律法,再教她們如何互助。先從宮中女官、宮女開始,慢慢推及民間。”
蔣成君眼睛一亮:“娘娘聖明!”
“此事你牽頭。”謝流光看著她,“但要暗中進行,不要聲張。尤其……要防著宮裡宮外那些眼睛。”
“臣明白。”
走出椒房殿時,已是深夜。
蔣成君提著燈籠,獨自走在宮道上。
經過禦花園假山時,她忽然停下腳步——白日下過雨,假山石縫裡,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反光。
她走近,用燈籠一照。
是半截蠟燭,還濕著,像是剛被人匆忙塞進去,冇塞好露了出來。
蔣成君四下看看,寂靜無人。她伸手,從石縫裡掏出了一支蠟燭,還有……一卷被油紙包著的紙條。
紙上隻有一行字:
“太子仁弱,可誘之。”
她手一抖,紙條掉在地上。
月光慘白,照得那行字清清楚楚。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
蔣成君迅速撿起紙條,連同蠟燭一起塞回袖中,快步離開。
而她身後,假山深處,一雙眼睛正靜靜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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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成君一夜未眠。
那捲紙條在她袖中,像塊燒紅的炭。
天矇矇亮時,她終於起身,將紙條在燭火上燒了,灰燼灑進茶盞,和水一起喝了下去。
然後她像往常一樣,洗漱,更衣,對著銅鏡練習微笑。
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下發青,但眼神很定。
她不能慌。
既然有人把紙條“送”到她手裡,就說明她已經被盯上了。
現在去稟報皇後,正中對方下懷——要麼打草驚蛇,要麼讓皇後懷疑她的忠誠。
她要自己查。
辰時,她如常去司文書院當值。
賬冊堆了半桌,都是各宮秋日的用度報銷。她一本本核,算盤打得飛快,腦子裡卻轉著彆的事。
紙條上的字跡很工整,甚至有些刻板,像是故意掩飾原本的書寫習慣。
“太子仁弱,可誘之”——這六個字透露的資訊太多。
第一,對方知道太子常出宮去尚文館。
第二,對方在觀察太子性情,認為他“仁弱”。
第三,對方有下一步計劃,“誘之”。
怎麼誘?何時誘?在哪裡誘?
午膳時,王選侍來了,說是皇後召見。
蔣成君心頭一跳,麵上卻平靜:“這就去。”
椒房殿裡,謝流光正在看一份名單。見她來,將名單推過去:“這是‘護民社’第一批成員的名單,你看看。”
名單上有三十多人,都是尚文館的學生和宮中女官。
蔣成君掃了一眼,看到雲芮、方酌秋的名字都在其中。
“娘娘打算何時開始?”
“三日後。”謝流光看著她,“但本宮想了想,這事不能隻教防身術。得教她們認人、認事、認險。尤其……要教她們如何傳遞訊息,如何在危急時求救。”
蔣成君手指微緊:“娘娘是擔心……”
“本宮什麼都要擔心。”謝流光站起身,走到窗前,“太子遇地痞那事,不是巧合。這宮裡宮外,還有人在暗處盯著。護民社的女子將來要走出去,去民間,去州縣,她們得學會保護自己,也要學會……做本宮的眼睛和耳朵。”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蔣成君跪地:“臣願為娘娘分憂。”
“起來。”謝流光扶起她,“本宮信你。所以護民社的事,全權交給你。要錢要人,隻管開口。但有一條——所有成員,必須底細清楚,忠誠可靠。”
“臣明白。”
從椒房殿出來,蔣成君直接去了尚文館。
她找到孫先生,說要借閱所有學生的檔案。
孫先生有些遲疑:“蔣掌書,這不合規矩……”
“是皇後孃孃的意思。”蔣成君拿出令牌。
檔案搬來,堆了半間屋子。
蔣成君一本本翻,看得極仔細。
家世、親眷、入館前的經曆……她要找出可能的破綻。
翻到雲芮那本時,她停住了。
雲芮的父親是城門尉雲大勇,母親早逝,家中還有一個弟弟。
檔案很普通,但蔣成君注意到一行小字:雲芮入館前,曾在城南“慈幼堂”做過半年義工。
慈幼堂是京中一處善堂,收容孤兒寡婦。
這本來冇什麼,但蔣成君記得,安姑姑生前常去慈幼堂佈施。
是巧合嗎?
她又翻看其他人的檔案。
四十八個學生裡,有六人曾與慈幼堂有關聯——要麼在那裡做過工,要麼家中有人曾受助。
這個比例,太高了。
蔣成君將這幾本檔案單獨抽出,繼續往下看。
當翻到李媛的檔案時,她的手頓住了。
李媛,十六歲,父親是工部一個小吏。檔案上寫著,她三年前生過一場大病,在城郊“白雲觀”靜養了半年。
白雲觀。
蔣成君記得,鄭銘被抓前,最後去的地方就是白雲觀。
皇城司查過,說他是去上香。
又是巧合?
她不動聲色,將檔案還了回去。
回到司文書院,她提筆寫了一份名單,上麵是七個名字——包括雲芮和李媛。
名單摺好,塞進一個空賬本裡,那是她和皇後約定的密報方式。
做完這些,天已黑了。
蔣成君提著燈籠,沿著宮道慢慢走。
經過浣衣局時,她聽見兩個宮女在牆角小聲說話。
“……聽說冇?慈幼堂那邊出大事了。”
“什麼事?”
“前幾日有個寡婦吊死了,留下個六歲的娃娃。說是實在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