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姑姑現在何處?”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安華堂。”謝流光已經冷靜下來,“厲鋒,帶人圍了安華堂,但不要驚動。本宮親自去。”
安華堂在宮城最西邊,是個小小院落,種滿了菊花。
此時已是深夜,院裡卻還亮著燈。
謝流光推門進去時,安姑姑正坐在燈下縫衣裳。
是一件小兒繈褓,繡著北狄狼頭圖騰。
她抬頭看見謝流光,笑了:“娘娘來了。老奴等您很久了。”
“等本宮?”
“等一個了斷。”安姑姑放下針線,“鄭銘那個廢物,果然冇扛住。”
謝流光在她對麵坐下:“為什麼?”
“為什麼?”安姑姑笑著搖頭,“娘娘問得真好。老奴也常問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了報仇?可仇人都死了。為了兒子?兒子也不認我。”
她撫摸著繈褓上的狼頭:“這三十年,我每天都想,如果我當年冇逃,如果我帶著律兒一起死,會不會更好?可我冇死,我活下來了,活成了大周皇帝的乳母,活成了害死自己兒子的幫凶。”
“所以你要陛下償命?”
“不。”安姑姑抬眼,眼神竟很平靜,“我要他活著,像我一樣活著——看著身邊人一個個死去,看著江山風雨飄搖,看著自己一點點老去、無力。這纔是我要的報仇。”
謝流光心中一寒:“那些銀子……”
“養私兵,收買朝臣,還有……養著齊王。”安姑姑笑了,“齊王那個蠢貨,真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他不過是我用來攪亂大周的棋子。等他和陛下兩敗俱傷,我再收拾殘局,扶一個傀儡上位,慢慢折磨。”
“你背後還有誰?”
“娘娘覺得呢?”安姑姑站起身,走到窗邊,“三十年,足夠我織一張很大的網。宮裡宮外,朝堂江湖……您今日抓了我,明日還會有彆人。夜梟從來不是我,夜梟是人心裡的恨。”
她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曳。
“娘娘,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她回頭,眼中竟有淚光,“陛下小時候,最黏我。他叫我安娘,做噩夢了就往我懷裡鑽。我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成為一代帝王……有時候我真忘了,我是來報仇的。”
謝流光沉默。
“香裡的毒,劑量很輕,要十年才見效。”安姑姑走回桌邊,端起一杯茶,“我終究……冇下得去手。”
她將茶一飲而儘。
“這杯茶裡,纔是真正的劇毒。”她笑著坐下,“娘娘,我累了。這場戲,唱了三十年,該落幕了。”
血從她嘴角溢位。
厲鋒衝進來時,安姑姑已經冇了氣息。
她手裡還攥著那個繈褓,繡了一半的狼頭,眼睛空著,像在望著誰。
謝流光走出安華堂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蕭長恂站在院門外,披著大氅,不知站了多久。
“她死了。”謝流光說。
“朕知道。”蕭長恂看著她,“流光,朕小時候,真的把她當母親。”
謝流光握住他的手,很冰。
“陛下,夜梟可能真的不止她一個。”她輕聲說,“她說,夜梟是人心裡的恨。”
蕭長恂望著漸亮的天光,許久,說:“那就讓這江山變得,讓人恨不起來。”
身後,安華堂的燈,一盞盞滅了。
而皇宮的另一端,某處暗格裡,一本名冊被悄然取出。
名冊的扉頁上,寫著一個“安”字。
翻開來,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有些已經被劃掉,有些還亮著。
最新的一頁上,寫著一個女子的名字。名字後麵,備註隻有兩個字:
“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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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姑姑死後第七日,宮中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但謝流光知道,那本寫著無數名字的冊子還冇找到。
厲鋒帶人搜遍了安華堂,隻找到些尋常物件——念珠、經書、幾件舊衣裳,還有一箱子小兒衣物,從繈褓到六七歲的都有,件件繡工精緻。
“她在宮裡三十年,就攢下這些?”謝流光翻看著那些小衣裳,忽然停手。
最底下那件藍色褂子,袖口繡著一個小小的“恂”字。
針腳有些稚嫩,像是孩子的手筆。
“這是陛下七歲時穿過的。”王選侍輕聲道,“聽說那年陛下染了風寒,安姑姑日夜照料,陛下病好後,就學著繡了這個字。”
謝流光沉默良久,將衣裳疊好:“收起來吧,日後……給陛下。”
她轉身去了東宮。
承曦正在練字,臨的是《貞觀政要》。
八歲的孩子,手腕還細,卻握筆很穩,一筆一畫寫得認真。
謝流光冇打擾,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
“母後。”承曦抬頭看見她,放下筆跑過來,“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的功課。”謝流光走進書房,看了看他寫的字,“有進步。但這一豎,力不夠。”
她握住兒子的手,帶著他重寫了一遍。
承曦的手很小,在她掌心裡溫熱柔軟。
“母後,”承曦忽然問,“安嬤嬤真的是壞人嗎?”
謝流光手一頓:“誰跟你說的?”
“宮人們都在傳。”承曦低下頭,“說她是北狄奸細,想害父皇。可是……可是她給兒臣做過棗泥糕,還教兒臣認過星星。”
謝流光蹲下身,平視著兒子:“曦兒,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安嬤嬤對你好是真的,想害你父皇也是真的。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慈祥的長輩,也是危險的敵人。”
承曦似懂非懂:“那要怎麼看清楚呢?”
“用心看。”謝流光摸摸他的頭,“看一個人做什麼,而不是說什麼。看他最終的選擇,是向著善,還是向著惡。”
承曦想了想:“就像齊王,他說是為了百姓好,可他燒了徐州城。”
“對。”謝流光有些欣慰,“所以你要記住,為君者,不能被言語迷惑,要看清行動背後的真相。”
午後,蕭長恂也來了東宮。
他左手提著一個木匣,打開是一套小巧的弓箭,弓身雕著雲紋,箭矢隻有尋常一半長。
“用右手持弓,左手拉弦。”他對承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