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重歸寂靜。
林清泫收拾藥箱,忍不住問:“陛下為何一定要謝大人去?”
“因為他是謝家人。”蕭長恂看著炭火,“崔衍這種老狐狸,尋常欽差壓不住他。但謝允不同——他是謝老將軍的嫡子,在北疆舊部中威望極高。崔衍當年也在謝老將軍麾下待過,見了謝允,總要掂量掂量。”
這是以勢壓人,也是心理博弈。
林清泫似懂非懂,卻覺得眼前這位帝王的心思,深沉得讓人心驚。
“還有一事,”蕭長恂忽然道,“你帶來的金瘡藥,可還有多餘?”
“有。陛下要用?”
“不是朕用。”蕭長恂從案下取出一個小木匣,“把這些藥,還有朕前日得的幾支老山參,一起送去傷兵營。告訴將士們——藥是皇後從京城送來的,山參是朕的賞賜。”
林清泫接過木匣,心中震動。
一國之君,自己帶傷苦撐,卻把最好的藥分給傷兵。這不像帝王心術,倒像……
“像收買人心?”蕭長恂彷彿看出他所想,淡淡笑了,“或許吧。但朕更希望他們知道,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朝廷記得,朕記得,皇後也記得。”
林清泫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他抱著木匣走出大帳,雪已停了,天色陰沉。
傷兵營在城西,他踩著積雪走過去,老遠就聽見壓抑的呻吟。掀開帳簾,血腥味和藥味撲鼻而來,幾十個傷兵躺在草墊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還有的渾身裹滿繃帶,隻露出眼睛。
隨軍太醫正給一個年輕士兵換藥——那孩子不過十七八歲,腹部中箭,傷口潰爛,高燒得說胡話。
太醫搖頭:“冇藥了,隻能聽天由命。”
林清泫上前,打開木匣:“用這個。”
金瘡藥敷上去,高燒的少年漸漸安靜下來。
太醫驚喜道:“這藥……”
“是皇後孃娘從京城送來的。”林清泫朗聲道,“陛下有旨,所有傷兵,皆用此藥。還有這幾支老山參,熬了湯,每人喝一碗。”
帳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哽咽聲。
一個斷了右臂的老兵掙紮著坐起,用左手捶胸:“陛下萬歲!皇後孃娘千歲!”
呼聲漸起,雖虛弱,卻堅定。
林清泫看著這些傷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忽然明白了蕭長恂的用意——藥能治身傷,這份心意,卻能治心傷。
而此時京城,謝流光也收到了北疆的密報。
不是蕭長恂的私信,是軍情急報:北狄分兵攻隴右,崔衍疑似通敵。
隨報附上的,還有蕭長恂給謝允的密旨抄本。
“二叔的傷……”她看向王選侍。
“謝大人已能下床行走,但大夫說,至少還需休養一月。”王選侍低聲道,“娘娘,隴右凶險,是否……”
“陛下的旨意,自有道理。”謝流光將密報收起,“備車,本宮去謝府。”
謝允正在院中練劍,動作還有些滯澀,但神色已恢複往日的剛毅。
見謝流光伏擊來,他收劍行禮:“娘娘。”
“二叔不必多禮。”謝流光扶起他,“陛下的密旨,您看到了?”
“看到了。”謝允點頭,“臣三日後啟程。”
“您的傷……”
“無妨。”謝允笑了笑,“這點傷,比起當年在北疆挨的那刀,算不了什麼。”他頓了頓,“隻是此去隴右,有一事需娘娘相助。”
“二叔請講。”
“崔衍若真反了,臣殺他容易,收服隴右軍卻難。”謝允神色嚴肅,“他經營隴右十餘年,軍中親信眾多。臣需要……一個能壓住場子的人。”
謝流光明白了:“您想請徐老將軍?”
“不,徐老將軍要在朔方輔佐陛下。”謝允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臣想請的,是當年謝家軍的老部下——秦嘯。”
秦嘯。
謝流光記得這個名字。祖父麾下猛將,因性情剛直得罪權貴,被貶至隴右任偏將,一待就是二十年。
此人是謝家死忠,若有他相助……
“本宮這就修書。”謝流光當機立斷,“還有,二叔此去,帶上厲鋒調撥的五十名皇城司精銳。明麵上是護衛,暗地裡……該動手時不必留情。”
“臣明白。”
離開謝府時,天色已晚。
馬車行至宮門,王選侍忽然低聲道:“娘娘,有件事……妾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今晨浣衣局有個宮女投井自儘了。”王選侍聲音發緊,“撈上來時,她手裡攥著這個。”
她遞上一枚銅錢——前朝舊幣,與南宮霆、齊王府賬房先生手中的一模一樣。
謝流光接過銅錢,指尖冰涼:“查清楚是誰了嗎?”
“查了。那宮女叫秋月,入宮五年,平日沉默寡言。但她有個妹妹,在……在齊王府當差。”
又是一條線。
謝流光合上掌心:“屍體呢?”
“暫厝義莊。要驗嗎?”
“驗。”謝流光沉聲道,“讓林清泫的徒弟去驗,看是自儘還是他殺。還有,查她最近接觸過什麼人,特彆是……宮中嬪妃。”
回到椒房殿,承曦已睡下。
謝流光坐在兒子床邊,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心中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北疆戰事未平,隴右又生變故,宮中暗樁未清,齊王虎視眈眈……
這江山,彷彿處處漏風,她拚命想堵,卻不知從何堵起。
“母後……”
承曦忽然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您怎麼還不睡?”
“母後這就睡。”謝流光俯身親了親兒子的額頭,“曦兒快睡吧。”
“母後是在擔心二叔公嗎?”
謝流光一怔:“曦兒怎麼知道?”
“因為兒臣聽見您和錦書姑姑說話了。”承曦坐起來,小臉認真,“二叔公要去打仗,兒臣也想幫忙。”
“曦兒還小……”
“兒臣不小了。”承曦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這是兒臣自己攢的零用錢,給二叔公買藥。還有這個——”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稚嫩的筆跡畫著一個小人,“這是平安符,兒臣跟馮順公公學的。二叔公帶上,就不會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