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更是奇怪,她雖低頭垂淚,眼角的餘光卻總往妝台方向瞟——那是陳才人生前常坐的地方。
“錦書,”謝流光低聲道,“去查查陳家的底細,特彆是這位陳小姐。”
“娘娘懷疑什麼?”
“說不清。”謝流光看著靈前那對母女,“隻是覺得,她們不像是單純來弔唁的。”
弔唁儀程過半時,陳母忽然跪地,朝周才人磕頭:“才人娘娘,老身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秀兒在姐姐生前屋裡待一會兒?這孩子從小與姐姐親近,如今……”
周才人看向偏殿方向,見謝流光微微頷首,便柔聲道:“夫人請起,這是應當的。”
陳秀被領進內室,陳母則留在靈前,一邊燒紙一邊絮絮叨叨:“我這大女兒命苦啊……當初就不該讓她進宮,若留在家裡,如今也該兒女繞膝了……”
周才人陪著掉淚,耳朵卻豎著聽內室的動靜。
約莫一刻鐘後,陳秀紅著眼眶出來,手中攥著一方帕子。
陳母見狀,又哭了一場,方纔起身告辭。
送走陳家人,周才人立刻到偏殿稟報:“娘娘,陳秀在內室時,打開了妝匣,在底層暗格裡摸索了很久。出來時手裡有東西,但用帕子裹著,看不清。”
“可有人接觸她們?”
“有。”周才人神色凝重,“在出宮路上,浣衣局的張嬤嬤‘不小心’撞了陳秀一下,兩人有短暫接觸。張嬤嬤是許選侍宮裡的人。”
許選侍。謝流光記得此人,父親是個六品小官,入宮兩年默默無聞,平日隻與林才人走得近些。
“知道了。”謝流光頷首,“你做得很好。回去歇著吧。”
周才人慾言又止,終是行禮退下。
謝流光獨坐片刻,喚來王選侍:“去查許選侍和張嬤嬤。特彆是張嬤嬤,查她近來與宮外有何聯絡。”
“是。”王選侍應下,又道,“娘娘,還有一事。南宮祁今日去了陳府,待了半個時辰,出來時麵色不豫。”
“陳家有何反應?”
“陳父親自送到門口,神色惶恐。”王選侍壓低聲音,“我們的人聽見南宮祁說了一句:東西若找不到,你們知道後果。”
東西?謝流光心念電轉。
陳才人燒了信,但南宮祁還在找東西。
那會是什麼?
“錦書,”她忽然想起什麼,“陳才人的遺物,可都清點過了?”
“清點了,都在庫房封著。”錦書道,“隻是……有件奇怪的事。陳才人入宮時的嫁妝單子上,記著一對羊脂白玉鐲。但清點時,隻找到一隻。”
一隻玉鐲,另一隻去了哪裡?
謝流光起身:“去庫房。”
庫房裡陰冷昏暗,陳才人的遺物裝了三個箱子。
謝流光親自翻檢,終於在妝匣最底層找到那隻孤零零的玉鐲。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祁”字。
“娘娘,”錦書忽然道,“這鐲子……似乎比尋常玉鐲重些。”
謝流光接過,仔細掂量,果然。她對著光細看,發現鐲子內壁有一圈極細的接縫——這是中空的。
“拿工具來。”
小心撬開接縫,鐲子一分為二。
中空處塞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展開來看,上麵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密信。
信是南宮祁寫給陳才人的,日期是三個月前。內容讓謝流光脊背生寒:
“……齊王已應,事成後許我北疆兵權。宮中‘青囊’乃太醫院副院判孫仲,此人可用。待陛下毒發,你需設法讓皇後協理朝政,她若掌權,謝家必成眾矢之的,屆時……”
後麵的字被水漬暈開,看不清了。但僅這些,已足夠駭人。
孫仲。太醫院副院判,專司皇帝脈案。
原來“青囊”是他。
“娘娘,”錦書聲音發顫,“這……”
“收好。”謝流光將絹帛疊起,“此事不得外傳。”
“那孫仲……”
“暫時不動。”謝流光冷靜下來,“打草驚蛇,反而誤事。陛下餘毒未清,還需他‘儘心診治’。”
這是將計就計。
既然知道了“青囊”是誰,反倒好辦了。
回到椒房殿時,天色已暗。
承曦正在用晚膳,見她回來,眼睛一亮:“母後!”
“曦兒今天可乖?”謝流光在兒子身邊坐下。
“兒臣背了新詩,林太醫誇兒臣聰明。”承曦仰著小臉,“母後,兒臣什麼時候可以去見父皇?”
謝流光心下一軟:“等你全好了,母後就帶你去。”
“父皇的病……重嗎?”承曦忽然問,眼中滿是擔憂。
謝流光怔了怔,柔聲道:“不重,快好了。曦兒不用擔心。”
承曦這才放心,繼續吃飯。
謝流光看著他,心中卻翻湧不定。
南宮祁和齊王的計劃裡,竟也包括利用她。讓她協理朝政,激化謝家與朝臣的矛盾,好讓他們漁翁得利。
真是好算計。
晚膳後,厲鋒來了,麵色凝重:“娘娘,北疆出事了。”
“說。”
“謝大人押送證人的隊伍,在雁門關外遇襲。”厲鋒語速很快,“對方偽裝成馬賊,但用的是軍製弓弩。徐老將軍的親兵折了八個,證人……中箭了。”
謝流光霍然起身:“人呢?”
“還活著,但傷勢不輕,暫時安置在雁門關軍營。”厲鋒道,“謝大人請旨,是繼續進京,還是原地養傷?”
“原地養傷。”謝流光當機立斷,“派我們的人去接應,要最好的大夫。證人不能死。”
“是。”厲鋒又道,“還有,襲擊者雖偽裝得好,但有一個傷兵被俘,死前吐露,他們是……南宮家的私兵。”
果然。南宮祁動手了。
“謝大人可有受傷?”
“輕傷,無礙。”厲鋒頓了頓,“謝大人讓微臣轉告娘娘,北疆的南宮舊部,昨夜忽然調動頻繁,恐有異動。”
這是要反。
謝流光心下一沉。
南宮祁敢動北疆的兵,說明他已準備撕破臉了。
“陛下知道了嗎?”
“微臣已稟報。”厲鋒道,“陛下讓微臣問娘孃的意思。”
謝流光走到窗前,看著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