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泫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微臣願試。但此術需連續三日,每日辰時診脈,且診脈時需陛下完全放鬆。若陛下心存疑慮或身體緊繃,脈象便不準。”
“本宮會安排。”謝流光起身,“今日起,你暫住椒房殿西廂。對外隻說是為本宮調理鳳體,一切診脈事宜,暗中進行。”
“微臣明白。”
當日下午,蕭長恂如約而至。他換下朝服,著一身玄色常服,進殿時屏退隨從,隻身入內室。
林清泫已在等候。見禮後,他取出一套特製絲線——這是林家“懸絲診脈”的絕技,絲線細如髮絲,卻能傳導最微弱的脈動。
“請陛下放鬆心神。”林清泫將絲線一端係在蕭長恂腕間,另一端撚在自己指尖,閉目凝神。
室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謝流光坐在一旁,看著林清泫眉頭漸蹙,指尖微微調整絲線角度,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一炷香後,林清泫緩緩睜眼,麵色凝重。
“如何?”蕭長恂問得平靜。
林清泫收回絲線,跪地叩首:“微臣鬥膽,請陛下準臣問幾個問題。”
“問。”
“陛下頭暈之症,是否多在午後申時發作?乏力之感,可伴有短暫心悸?夜間多夢,夢中是否常涉水火之象?晨起口苦,苦味是否偏腥?”
蕭長恂眼神驟冷:“全部吻合。”
林清泫深吸一口氣:“那微臣可以斷定,陛下確實中毒。此毒名‘纏絲’,取自‘春蠶到死絲方儘’之意,毒性極緩,初時如風寒勞累,漸漸侵蝕臟腑,約三年左右心力衰竭而亡。死後查驗,隻會以為是積勞成疾。”
“可有解?”她聲音發緊。
“有,但難。”林清泫沉聲道,“纏絲之毒需每日微量投喂,至少持續半年方有效。解毒亦需循序漸進,先要找出毒物源頭切斷,再以‘七星草’為主藥,配七味輔藥,連續服用三月方可清毒。隻是……”
“隻是什麼?”
“七星草生於極北苦寒之地,三年一開花,采摘後藥效隻能保持百日。宮中太醫院,按理應有儲備,但若投毒者真是太醫院內的人……”
話未儘,意已明。若“青囊”在太醫院,七星草恐怕早已被動手腳。
蕭長恂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凜冽寒意:“好啊,真是朕的好兄弟,好臣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中如山巒沉鬱。良久,他轉身:“林清泫,朕的毒,你能解嗎?”
“若藥材齊全,微臣有七成把握。”林清泫坦言,“但需先找到毒物源頭。纏絲毒必須每日投喂,隻要切斷,毒性便不再加重,解毒纔有意義。”
“每日投喂……”謝流光喃喃重複,腦中飛快思索,“陛下每日必用之物……”
“茶水。”蕭長恂接話,眼神銳利如刀,“朕每日辰時、午時、酉時必飲參茶,這是多年習慣,宮中人人皆知。”
“參茶由誰負責?”
“禦茶房。但朕的參茶,向來是太醫院每日清晨送來參片,禦茶房按方沖泡。”蕭長恂看向謝流光,“你覺得,參片有問題,還是沖泡過程有問題?”
“都有可能。”謝流光起身,“林太醫,若參片被浸過毒藥,可查驗得出?”
“若是纏絲毒,藥液無色無味,乾後附於參片紋理之間,尋常手段難以察覺。”林清泫思索道,“但可用活物試毒——取參片煮水,喂於雀鳥,若雀鳥三日內出現呆滯厭食,便是中毒。”
“那就試。”蕭長恂斬釘截鐵,“從明日起,朕的參茶照舊,但每次留下少許參片。林清泫,此事交給你。”
“微臣領旨。”
“至於太醫院那邊,”謝流光開口,“陛下可否暫不聲張?臣妾有一計。”
“說。”
“放出風聲,說本宮萬壽節受驚後鳳體違和,病情反覆,需長期調理。請林太醫以給本宮診治為由留駐宮中,實則暗中為陛下解毒。”謝流光思路清晰,“同時,臣妾會繼續清查宮禁,順藤摸瓜,找出‘青囊’。”
蕭長恂看著她,眼中掠過複雜情緒:“又要你擔惡名。”
“惡名不過虛妄,性命纔是根本。”謝流光淡淡道,“何況,本宮‘病重’,才能讓有些人放鬆警惕,露出馬腳。”
這確是一石二鳥之計。
既掩護了皇帝解毒,又能引蛇出洞。
蕭長恂不再多言,隻深深看她一眼:“依你。”
方案既定,三人又細商了諸多細節。
待林清泫退下配藥,室內隻剩帝後二人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宮燈初上,暖黃光影在謝流光側臉投下柔和輪廓。
蕭長恂看著她低眉沉思的模樣,忽然道:“流光,若朕真的隻有三年可活,你最想做什麼?”
謝流光抬眸,對上他難得柔和的視線,心下微微一顫,麵上卻平靜:“陛下不會有事。”
“朕是說如果。”
“冇有如果。”她轉過身,避開他的目光,“臣妾既知此事,便不會讓這‘如果’成真。”
“你還是這樣。”蕭長恂輕笑,“連句安慰的話都不會說。”
謝流光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臣妾不會安慰人,隻會解決問題。陛下若想要溫言軟語,後宮佳麗三千,自有善解人意者。”
“可朕隻想要你的實話。”蕭長恂走到她麵前,兩人距離不過一尺,“哪怕難聽,哪怕傷人。”
夜風穿堂而過,吹動她鬢邊碎髮。
謝流光抬眸看他,在他眼中看到某種她前世求而不得的專注。
可這一世,她已不再需要了。
“那臣妾就說句實話。”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陛下若真有三長兩短,齊王必反,北狄必侵,朝堂必亂。屆時臣妾一介女流,保不住謝家,保不住承曦,甚至連自己都保不住。所以陛下必須活著,活得長長久久,這就是臣妾最真實的想法。”
蕭長恂眼中光芒暗了暗,卻點頭:“夠真實。”
他轉身走向殿門,在門檻處停步,卻冇有回頭:“雲州的信到了,在你書案上。朕冇拆,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