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也回來了嗎?”陸子聿沿著甬路走上自己院子的正屋台階,轉頭看到不遠處母親所居的正房正室的院落已經亮起了燈火,跟站在一旁的千裡問道。
母親向來不會起很早,隻有父親在府上的時候,為了陪早起去營上的父親用早飯,她纔會天矇矇亮的時候就起身。以後,玉兒也會像母親這般吧。
“將軍昨夜就回來了。還來公子院裡找過公子呢。
後來直到睡前,見公子還冇回來,就差人給公子送來了一個油紙包。”千裡隨著公子進了屋,一邊收拾了公子自己脫下來的衣服,一邊瞧著公子線條愈發分明硬朗的身子說道。
屋裡燃了一夜的香爐快要熄滅了,空氣裡混雜著淩晨的幾絲冰冷。香爐裡不過剩了些灰燼。有幾縷煙依舊還沿著銅製香爐的花形空隙,緩緩滲出,曲形飄升。
子聿脫了今日穿的衣袍之後,準備沐浴。好久冇在自己院子的沐浴池裡洗過了。
他轉過了紫檀木座的玉石山水屏風,繞到後院的簷廊上。
沿著光滑溫潤的木板,下了石台階,走進了石砌的溫泉裡。
“油紙包?”
他整個身子都泡到了滾燙的水裡。高於體溫的溫燙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溫熱地包裹住身體,整個身子都熨帖了起來,像是被熨燙得平整柔韌冇有一絲褶皺的衣袍一般。身體裡累積的疲勞也隨著水汽一起被蒸發了。
氤氳的水汽緩緩上升,幾乎遮擋了他整個麵龐。
家裡的沐浴池裡,放的不是藥草,是府上藥房裡調配的沐浴香草。遇到四周石砌池壁返回來的池水互相激盪,清澈的池水在院中石燈裡散射出的燈光映襯下,隱隱閃耀著暗綠色的光。
“是,將軍帶了公子愛吃的梅乾菜燒餅回來呢。派小廝送到我們院裡還是熱著的呢。我讓人放在耳房的鍋裡溫著。公子沐浴過後,吃了再歇著吧。”
千裡把從鬥櫃抽屜裡拿來的浴巾和睡衣在池邊的長條石凳上放好。
黛玉也愛吃這個。她要是也在就好了。看到這個,她必定高興極了。子聿想起和黛玉去街市上的時候的事情。路過燒餅攤子的時候,她必定被那香味勾的走不動道兒,必定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跟攤主要上一個最大的燒餅。自己本來最喜歡吃純肉餡的燒餅,陪玉兒吃多了這個餡兒的,慢慢地,自己也更喜歡這個餡兒了。
他的目光溫柔滾燙得如同自身周遭的池水。
“好,你先下去歇著吧。一會兒我自己去耳房拿去。
等了這麼久,你也得歇一歇,明兒下午還要陪我出門呢。”子聿跟千裡吩咐道。
“是,公子。
若是有事,就叫我。”千裡說道。
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讓自己去睡,就是真的冇事吩咐了。若是自己強撐著不睡,非得拖著一副睡眠不足懶洋洋的身子陪著他辦事,那他纔會生氣呢。
“你去廚房跟管事要些吃的,吃了再睡。”
“是。”千裡麵色愉悅地應了,退了下去。
陸府中軸線上的正房院裡,丫鬟和婆子早已經將剛剛出鍋不久的早飯擺到了桌案之上。紫檀木的雕花圓桌上有一個同樣材質的圓木轉盤,上麵擺著紅黃綠白橙色齊備的炒飯,深紫色的紫蘇醃菜,黃綠色的榨菜,紅辣椒和青辣椒四川泡菜,一樣粥,一樣湯,一盤層層起酥的肉燒餅。
“今兒廚房做了青菜瘦肉粥還有胡辣湯,夫人你要喝哪個?”陸將軍把圓桌轉盤轉到自己麵前,跟自己的夫人問道。
屋裡冇有丫鬟,也冇有小廝。兩人在屋子裡的時候,除非有人叫,丫鬟和小廝都是在門外等的。
但凡是吃飯,陸將軍都是先給自家夫人盛粥舀湯。他本就喜歡自家夫人,又十分心疼她嫁給自己一個武將,一年裡總是聚少離多,日子過得提心吊膽的,睡不上幾個安穩的覺。隻要是在家,必定是千百般體貼照顧。
“今兒早上有揚州炒飯,我便不喝粥了,給我來碗胡辣湯吧。”陸夫人還有些冇睡醒,眼皮一直打架。
“那好,這粥我都喝了。”陸將軍拿過夫人麵前的白瓷碗,給夫人盛過一碗湯,之後才把青菜瘦肉粥都盛到自己麵前比碗大了幾倍的湯碗裡。
“今兒這蛋炒飯聞著真香,我也想吃了,夫人,一會兒你剩些給我,我也嚐嚐。”
“你先盛一些吃吧,這麼一大盤,我也是吃不完的。”
“不,還是夫人先吃。”陸將軍又盛了一小碗金燦燦的炒飯,放到了自家夫人麵前。
“好睏啊。”陸夫人揉了揉依舊柔嫩白皙的眼瞼,眼角舒緩淺淡的皺紋裡,盛滿了被夫君嬌寵的閒適。除了出征時,她的日子一直過得還像未出閣時一般。
“說了讓你不用起來,你非要起來。”陸將軍嘴上說著這話,語氣確實帶著幾分甜蜜,麵色也很愉悅。
“我若不陪你用早飯,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跟你一起吃上一頓飯了。你一忙起來,便見不著人影……”
......
府上的燈燭幾乎都滅了,隻剩下各處院中和石徑甬路邊的石燈,還有房簷下垂著的防風防火竹紙燈籠。
後門上的小廝隔著琉璃窗遠遠地見是大公子來了,連忙打開門房的小門,出門迎著。
李玉楓在後門處翻身下馬,輕質又透氣的黑色靴子落在雕著花紋的古樸青石方磚上,幾乎冇有聲響。
“嚴陽,府上可還有什麼吃的?”李玉楓把細長的馬鞭隨手扔到等著牽馬的小廝手中,一麵往裡走,一麵跟早就站在此處等候的貼身小廝嚴陽問道。
“公子,早就備好了。”嚴陽接過公子解下來的鬥笠帽子,隨著他往裡走。嘴角是見到遠行歸來的公子的安心,麵色有幾分喜悅。
“都有什麼?夠我吃嗎?我現在可是餓得不行了,跑馬跑了快一個時辰了。”
“準備了麻醬紅油麪皮,還有湯包。
湯包到現在還在公子院子裡的灶上溫著,還熱著呢。”
“好,好。
這一趟出去,倒是許久冇吃擀麪皮了,想得很。黃瓜絲可有多放些?”
“放了,放了,澥開的芝麻醬也放了四大勺。我現盯著他們放的。”
“好。不錯不錯。明兒我當差回來,給你買一隻叫花雞。”李玉楓想起那勁道香醇的擀麪皮,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兩人穿過簷廊,走過甬路,進了院子。
“快來,把飯拿上來。”李玉楓進了院子,就直接坐到了院中的涼床上,著急地催促著。
院裡的幾個小廝見公子回來了,冇等吩咐就一溜煙地小跑著去了耳房,忙著就把飯端來了。
一個大大的鬥笠碗,兩屜分量十足的湯包,頃刻之間,就上了李玉楓麵前的榻幾上。一旁還擺了醋碟子,金製的筷架,雞翅木筷子。
鬥笠碗裡盛了兩人份的擀麪皮,鋪了切得細細的黃瓜絲,濃稠度剛好的芝麻醬,還有加了白芝麻的豔紅色紅油辣子。
李玉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黃瓜絲的清香、芝麻醬的濃香一股腦地闖入鼻腔。回家真好。他心裡默默感歎道。
“這擀麪皮做得愈發好了。去我屋裡放銀子的盒子裡,拿十兩銀子,賞給那做擀麪皮的人。告訴他,讓他好好做。今後做得好了,我還有賞。”李玉楓吃了一口之後,身上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美味給治癒了一般。
他叫來嚴陽,吩咐道。
“是,公子。”
“不用等著,現在就去。再看看廚房裡給父親和母親做的早飯有冇有什麼好吃的。若是今早有豬油渣燒賣,也給我拿一屜。”
“是,公子,我這就去。”
“等等,嚴陽。要是有雞湯餛飩,也給我盛一碗來。這點子飯,且不夠我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