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聲音?”寶玉此時還冇睡,他坐在紅香樓二樓的書房裡,正在想事情。隱約聽到屋頂有細微的響動聲,便放下書,抬起眼,他心裡想道。
“算了,或許是哪塊瓦片被風吹了罷了。晴雯和麝月都已經睡下了,便不要再吵醒她們了的好。她們明早還得早起當差的。就算自己起得晚,她們也還是得日日早起,等著伺候我。”他這樣想道,又拿起手中的《尚書》看了起來。
那日祖母跟自己說了,如今自己不可能繼承榮國公府的爵位,不管熙鳳嫂子生了侄子,抑或是哥哥繼承大伯父賈赦的爵位,或是哥哥的嫡長子自己的侄子賈蘭繼承爵位,總之很難輪到自己,想娶黛玉表妹這樣的女子,著實有些難度。光是有親緣關係是遠遠不夠的,若是冇有爵位,自己便要立得起來,不靠祖蔭、靠自己在朝堂上擁有一席之地。他把這些話聽到了心裡去,日日早晚在自己的書房裡用功,想著儘早考取功名,好讓祖母幫自己跟黛玉表妹家提親、跟姑母和姑父提親。
祖母還說過,母親和姑母年少時並不交好,母親又想讓自己娶她的外甥女薛家的表姐,所以不會願意來替自己給黛玉表妹提婚的。因此,這事便有多了一重難度。若是自己儘早考取了功名,她也好有些說頭,來跟姑母和姑父說。如果不然,若是母親強製給自己說了薛姨母家的寶釵表姐,自己怕是這一輩子都要對著一個不喜歡的表姐日日痛苦了。想到這兒,他便不覺得眼前的這本書有從前那麼難看,連剛纔自己為何放下書都忘了乾淨,重又低頭看書去了。書案上的宣紙上寫著他看過每一篇文章之後的感受和問題。
紅香樓房頂上的影子繼續移動,目標明確地移動到綠玉閣院內的一棵蒼勁挺拔的樹枝上。那人身手矯健而又輕快。
遠處傳來清閒悠遠的打更聲音。
黛玉剛剛自己與自己對弈完一盤棋,有些睏倦,便把伸手束頭髮的釵子取了下來,隨手放到了棋盤旁邊的榻幾上,靠到了身後的灰綠色靠墊上,伸開了身子和腿腳,半躺了下來。
她身上藤蘿紫色的絲質睡裙細膩地包裹著她白皙柔嫩如梔子花一般嫩白的肌膚。
沐浴之後,她的身上有著淡淡地香氣。這是外祖母剛送給她的沐浴香包纔有的輕淡微甜的香氣。
外祖母說,這是她新進得的方子,對女子身子康健、情誌舒緩很是有些益處,便讓身邊懂藥理的嬤嬤教了雪雁和母親身邊的靜雯,讓她們親手在家中的藥房取了藥材,自己配置好,日日給太太和小姐沐浴用。
簷廊下的貝殼形銅質風鈴不知何故發起清脆的聲響。
“咚咚咚——”淡紫羅蘭色的紗簾外麵的琉璃窗隱隱傳來了一陣響聲。就在榻幾的南窗外麵。
“欸?這個時候這是什麼聲音?”黛玉覺著自己的內院不可能有賊人闖得進來,應該是寶玉哥哥或是探春妹妹來找自己吧。
她撥開琉璃窗邊的窗簾,抬眼看向窗外,眼裡霎時流露出一抹驚喜。
窗外那人見到許久未見的心上人,自也是卸去了平日的鋒利之氣,眼波流轉中,漾出無儘溫柔。
他指了指窗,示意她打開。
黛玉回過神來,把撥開的紗簾完全拉開,拔開木框琉璃窗上的金製窗栓,向外推開窗來。
窗外沉悶溽熱的空氣一下子鋪麵而來,打在她微涼的臉上。
“這時候,你怎麼來了?”黛玉看著眼前的人,剛纔的睏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笑著打了麵前的人肩頭一下,問道。
“怎麼?見到我不開心嗎?”那男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角都要咧到耳根處了,笑著問道。
“陸伯母說,你在水軍營跟陸將軍練新兵呢,要趁著深秋之前,把這批剛剛入營的新兵練出個雛形,還要水陸技能通熟。如何這麼早便回來了?”黛玉也不回答,接著說道。
陸子聿看到眼前黛玉的目光,那喜悅之色無法掩飾,便知她是極其開心見到自己的,剛剛被鬆輝的話攪得不安的心緒也沉靜了下來。
他知道母親是把黛玉看成自己未來的妻子,才事事毫不避諱地跟她直說,況且黛玉是個在外人麵前話很少的人。除了哪裡的糕點好吃之類的話,她從不在外人跟前多說一句。就算她不是自己未來的妻子,自己母親未來的兒媳,隻是母親密友的愛女,母親想必對她也是一樣的好。這些事,也是一樣地會跟她說。
誰讓他的玉兒如此明朗又通透,不止是自己,就連揚州城的官眷,哪家的主母不是見到她笑容滿麵,喜歡不已。若不是自己母親近水樓台先得月,搶先跟臨近的林府主母林太太做了密友,今日和自己的玉兒一同兩小無猜地長大的或許另有他人。她展露這樣美好笑容的對象,或許也另有他人。想起這種可能性,他便心內灼燒一般地疼痛。
......
“近來,朝堂上可有什麼事情?”那男子執起茶幾上的竹根雕鬆樹紋壺,往來人麵前的木茶杯裡倒了些普洱茶。茶水緩緩注入茶杯的聲音在京畿郊外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他問道。
“倒冇有什麼大事。”來人拿起手中的摺扇緩緩搖動,慢慢說來。摺扇上的立體金製葫蘆在葫蘆形框架裡微微轉動。
“那便好。東西準備得怎麼樣了?”那男子拿起稍稍變涼了些的茶水,放到嘴邊,喝了起來。
“有陸公子親自督辦,自然是都辦妥當了。”來人喝了一口那男子倒的茶。嗯,不錯,用新鮮的山泉水烹製的茗茶到底不凡,配得上這上好的普洱。他喝過一口清淡醇香絲毫不張揚的茶湯之後,心中暗暗想道。
“我妹妹可還安好?”每次有人來,那男子總要照例問上一句。
“一切安好。”來人聽到那男子問到這個,立即露出比剛纔還要真摯百倍的神情,看著麵前那男子認真地說道。
跟著這男子的人,誰都知道,他在這世上最牽掛的便是他的妹妹。無人敢在此事上不上心。事實上,不僅他的人,就是其他跟隨麵前這位男子的勢力,也都在她的身邊安排了不少暗衛和死死士,若是一朝有變,必然護得她安然無恙地逃到南地。那裡有他們經營多年的勢力,還有幾家頗有權勢的百年世祖,到時任意嫁到誰家,都會擁有絲毫不遜色於當今的生活。高大華屋,錦衣玉食,呼奴喚婢,說一不二。
“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那男子起身,跟隨機跟著他起身的來人說道。
“是。”來人默默地應聲,施過一禮之後,轉身消失在屋內。
屋外是濃濃的黑暗。隻有天上寥寥的幾點星光。月亮已經升到中天了。
屋內的男子重新做回書桌前,似乎冇有一絲疲倦,隻在紫檀木的屏風前依舊低頭看著桌上的地圖。
那紫檀木的屏風上,是一副玉石金寶雕琢而成的圖畫,上有“洞天福地”“蓬萊仙境”“玉宇瑤池”等景觀。其中,崑崙山,瑤池花園,三千年纔開花結果蟠桃樹,西王母,仙人,壽星,白鶴,鹿,蟾蜍,奇花異草均被雕琢得惟妙惟肖,彷彿真有一場宴會在此隆重展開。桌案上的燈燭緩緩地跳動著,映著屏風上珍貴的玉石一明一暗地閃爍。
“主上,夜深了,再添一盞燈吧。”一個藏藍色衣褲打扮的中官走了進來,手中執著一盞製作精美的銅製底座的燈珠,輕手輕腳地走到那男子身邊,緩緩地放下,輕聲說了一句,便又輕手輕腳地推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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