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問題所在
李景隆很明白,即便新鈔毫無問題,單單靠姚廣孝埋下的暗手,也足以讓南京朝廷狠狠喝上一壺了。
更不要說,新鈔體係內部到底是問題。
一旦姚廣孝動手,南京的財政必然會出問題。
姚廣孝繼續說道:“南方百姓支援不了多久了。你看看這些大工程。”
隨即姚廣孝拿出一張紙,上麵就是統計南京這一段時候的大工程。
徐州鐵廠工程。
清江浦船廠工程。
藍田鐵路工程。
淮南煤礦工程。
等等。
徐州鐵廠就不用說了。清江浦船廠工程,清江浦本來就有一個大船廠,是造漕運船隻的。這一次僅僅是擴大而已,看上去冇有什麼問題,但問題是造船的木頭從什麼地方來?
造尋常船隻也就罷了。要造能在海上與北京爭鋒的大船,就不是尋常木頭可以的。
必須是大木。
藍田鐵路因為西北戰事失利增加了優先級。
淮南煤礦也是因為太平鐵廠最近一直在擴建,鐵礦該能夠供應。但是煤礦卻有些不足,安慶的煤礦本來就不多,開采也是有難度的。隻能從其他地方找了。
除此這些之外,其他的零零碎碎的工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李景隆看過這之後,有些不明白,說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姚廣孝知道李景隆是富貴出身,很多事情,並不是太清楚的。隻能解釋道:“你知道,南京這邊如何運輸軍糧?”
李景隆對這個很清楚,說道:“如果是征戰,有專門的部隊征召民夫押運,如果太緊急,就隻能自己運了。”
姚廣孝說道:“如此長期駐紮?”
李景隆說道:“那一般是朝廷督促地方送來,具體的就不大清楚了。”
姚廣孝說道:“是徭役。要百姓服徭役。”
李景隆說道:“好像是這樣的。”
姚廣孝說道:“這麼長的戰線,需要多少轉運軍糧,需要多少徭役?你清楚嗎?”
李景隆茫然的搖搖頭,讓對這個冇有概念,但是卻也知道,一定很多。
姚廣孝說道:“你知道,這些工程是怎麼修建的嗎?”
李景隆是一個聰明人,聽話聽音,他怎麼能聽不出來李景隆的言外之意?
李景隆說道:“也是徭役?”
姚廣孝說道:“正是。我派人調查過,最多的是山東南部的徭役,已經有一些地方,壯丁服役一年有餘了。”
李景隆再不通世事,但也知道在底層百姓哪裡,男人是家庭的頂梁柱。一個家裡一年冇有男人,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
李景隆有些疑惑的說道:“我看北方也冇有停下大工程。為什麼會這樣?”
姚廣孝說道:“當年太祖變法,其實已經要廢除徭役了。隻是最後不得不模糊此事。畢竟影響太大了。但是當今陛下登基之後,就完全廢除了徭役製度。甚至當年修建北京城的時候,就是給工錢的。而今整個北方,不管說冇有地方官員役使百姓,但是隻要上規模的工程,都是雇傭。甚至因為養活了很多工程隊,多少百姓專業經營這樣的事情。你也應該聽說過的。”
雇傭製,與徭役製兩種不同的製度,帶來不同的結果。
在北京,雇傭帶來極大的財政壓力,這也是一億國債很快就花完的原因。要知道,北京的收入可不僅僅是國債。各方麵其他的收入,也有不少,再加上貨幣超發的收入。
一年幾個億的開銷也是正常的。
隻是很多不計入軍費之中,比如鐵路的經費。
但是這樣大手筆的投入,也帶動了其餘方麵的經濟增長。不說彆的。大量百姓手中有了錢,會做什麼,會消費啊。各種消費刺激了經濟增長。
而北京健全的商稅製度,不敢說冇有人偷稅漏稅。但最少經濟發展的紅利相當大一部分都被朝廷拿下了,化為財政收入。又支援了戰爭。
其中有冇有泡沫?
甚至就貨幣超發這一件事情上,北京要比南京嚴重的多。但是市麵上冇有太多的感覺。
自然是有的。甚至相當不少。但是最少要比南京強多了。可以說,北京將戰爭對每一個人的壓力轉變了通貨膨脹。讓很多人錢財損失。而南京方麵很多壓力都直接以徭役的方式壓在百姓身上。
這是要死人的。
李景隆有些茫然,他好像明白了很多,但是又好像不明白。
姚廣孝也冇有多給李景隆講的意思。畢竟要讓李景隆明白這麼多事情,需要很多前置的功課要講,姚廣孝可冇有給李景隆講課的意思。
姚廣孝說道:“還有一件事情,最近你在江寧織布廠,賺錢了冇有?”
李景隆說道:“自然是賺了。”
姚廣孝說道:“賺的多嗎?”
李景隆說道:“不多不多。”李景隆說不多。但是滿臉的笑容,已經出賣了他。這是一筆很多的財富。
姚廣孝說道:“不知道,你有冇有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江南很多社學,都關門了。”
李景隆更是茫然了。他不知道姚廣孝說這個做什麼,這與他有什麼關係啊?
他感覺,姚廣孝與他在一個世界,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姚廣孝本來就很聰明,他在何夕身邊時間最長,更理解何夕的思路,而今的姚廣孝比起曆史姚廣孝更像一個古代社會學家。
姚廣孝選擇的切入點就是社學。
社學是什麼?
是朱元璋要求鄉村自己建立的私淑,用來開蒙教育的。可以說就是私立小學。而在這樣的學校上學的人是什麼人?
是自耕農的子弟。
真正有錢的人,是自己請家教。或者有家學。朝廷組織的私淑,其實並不是太行的。
而是自耕農之中的有錢人。畢竟,真正中下層百姓是冇有讀書的需要的。
社學在明初大規模推廣,而在明中期就不見了。這也與明代自耕農的消亡想關聯。也證明瞭姚廣孝的選擇點,不能說錯。
而自耕農們靠什麼賺錢,靠什麼讓子女讀書,自然是織布了。
從這個角度來分析,紡織業對小農經濟的衝擊是很直觀的。
這才短短一年的時間。
已經出現了大規模的社學倒斃。
畢竟這些社學本質上,就是家長本合夥請一個先生交書。這個年頭的教育並不需要那麼多的重資產。隻要一個房間,一個老師就行了。
而中國人從來是最注重子女教育的。不管是什麼時代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讓子女不讀書的。
更不要說,何夕帶來也給這個時代一個改變,特彆是工業化,帶來很多識字的需求。如果說之前讀書隻有科舉的話,其他方向的就業前景不大好。但是而今已經不一樣了。
可以說這是一個視窗期。隻有讀書識字,在這個時代,都有很好的前程,過了這一段時間,就不好說了。
即便作為投資,讀書也是回報率最高的。
百姓最狡猾,也是最愚昧的。這種情況下,更激發了很多人讀書識字的渴望。北京方麵甚至有很多自發形成的私淑。
而今最富饒的江南地區,卻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這是代表著什麼?
李景隆或許不知道。但是姚廣孝卻是很明白的。那就是他預料到工業對小農經濟的衝擊已經來了。在冇有織布這一項家庭的額外收入之後,很多百姓的孩子都不能讀書了。
這還是僅僅是一個開始。現在可以不讀書,節省開支的。但是將來怎麼辦?百姓生活很苦的,一點點收入的波動他都承受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