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小案子
楊溥在政治上有非常敏銳的嗅覺。這種嗅覺更是讓他感受到朝廷風雨要來的氣氛。
這一點,就很了不起。朝廷上層很多人已經感覺到了。但是大部分朝廷中下層官員,還有很多老百姓,更不知道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楊溥更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寫了一封稿件,想辦法投降親近丁顯的官報。
楊溥這一段時間,自然冇有僅僅抄寫經書,更是想其他辦法賺錢,其中最好的辦法自然是給報社寫稿件。楊溥文學水平也是有的。他更是趁著這個機會,摸清楚這報社後麵的情況。
楊溥的這一封稿件,可以說正合丁顯的心意。
這一封稿件轉了幾手,到了丁顯手中。
丁顯看過,不由大為高興。
因為楊溥這一篇稿件的核心問題,就是方孝孺廢棄祖製。
先指出朱元璋在田製上進行的種種努力,想儘辦法清丈田畝。但是朱允炆登基以來,以前清丈出來的田畝數量,開始減少。甚至有種種橫征暴斂之舉。將他楊家的事情,以及他收集的其他案例一一列舉上去。
有司之罪也。更從各個方麵說明這一件事情的問題,就是方孝孺身上。
方孝孺有意廢棄洪武舊製。
這是大逆不道。
丁顯為什麼高興。因為文字也是一種力量。
方孝孺的支援著們,大多是儒生,他們都是高舉敬天法祖的牌匾。楊溥用洪武皇帝壓他,讓他們無話可說。
不過,即便楊溥這一篇文章再好,但是僅僅是一篇文章。隻是這一篇文章來得太是時候了。正是丁顯想要動手的時候。
如果在平日,這樣的文章根本不可能登上官報,楊溥想列舉的案例根本不可能登上去。而今丁顯卻唯恐不夠,更是讓下麵告訴楊溥,讓他可以看刑部以及其他朝廷文檔,重新修訂。
於是三日之後,這一篇文章,正式登上官報。
上朝之前,方孝孺已經看到了官報。他看得雙手發抖。
憤怒之極。
這種憤怒並不是衝楊溥而去的,也不是衝著丁顯而去的,更不是衝著朱允炆而去的。而是對於某些人自己的支援者而去的。
方孝孺內心之中悲憤之極,暗道:“他們就敢?他們怎麼敢啊?”
方孝孺從來對洪武製度不滿意,他覺得洪武知道應該放鬆一些。太嚴了。下麵受不了。但是這種放鬆,並不是放他們橫征暴斂,去殘民的。
方孝孺覺得放寬,就是開科舉,給士大夫出頭之路,並給秀才,舉人的功名。並給出免稅待遇,為朝廷收攏天下人心。並在政策上柔化,容易拖欠賦稅,時間長了,可以免一些。
等等。
但是下麪人將事情做成什麼樣子的。擅自加稅,有加三成的。有加五成的,有翻倍的。簡直是刮地皮。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種種問題,府縣故意不交稅。但實際上已經收了,對上麵報欠稅,等待減免等等。
無數各種各樣的問題,很多事情,方孝孺想都想不到,但是他們都能玩得出來。
這就是方孝孺的弱點了。
方孝孺離公文太近,現實太遠了。
須知即便丁顯,他雖然冇有出過京,但是報社做了好幾年,對大明官朝是什麼樣子,比方孝孺明白太多了。
方孝孺太不容易被騙了。
就這樣早朝開始了。
早朝之上,朱允炆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這報紙扔在方孝孺麵前,說道:“方大人,這一件事情,你怎麼看?”
方孝孺跪倒到底,說道:“臣禦下不嚴,出了此等事情,臣有罪。隻是臣斷然冇有改易先帝之道的心思,還請陛下明鑒。”
方孝孺不管有冇有這個心思,他都不能承認。禦下不嚴,是能力問題,如果想改易先帝之道,那是態度問題,前者最多會被重罰。後者卻很有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隻是這一件事情,進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方孝孺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了。
朱允炆看著方孝孺,歎息了一聲,說道:“朝廷本來就是多事之秋,而今又出了此等事情,一定要徹查才能安天下人之心。我是信得過方大人。隻是方大人避嫌吧。”
“丁先生,內閣事務你先代替方大人擔著吧。”
丁顯立即起身說道:“是。”
朱允炆歎息一聲,似乎無心上朝了,就讓所有人都退下來了。
方孝孺受到如此打擊神情似乎有一些恍惚,丁顯立即上前攙扶著方孝孺。
方孝孺苦笑道:“有勞了,我還不知道到這個地步。丁兄。”
丁顯說道:“方公,小弟不敢稱兄?”
方孝孺說道:“丁公。我幾個月之前,就已經知道我有會而今的下場了。我一點也不意外,不過,有一件事情還請你幫忙。”
丁顯說道:“方公,何出此言,這不過是尋常小事而已。隻要說清楚就行了。大人隻需回家休息一兩日就行了,到時候這內閣是不能冇有你的。”
方孝孺歎息一聲,說道:“何必如此,今日之局麵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北賊來勢洶洶,天下局勢走向越發混沌,我到底是支撐不起而今的局麵。軍費開支越多,朝廷府庫日竭。我冇有什麼解決辦法不說,還搞出了而今的事情,你看看,下麵這麼多蛀蟲。是該好好收拾了。我辜負陛下之心,也該回老家,好好讀書了。你我有什麼過節,都過去了。我隻求你,保全朝廷正氣,有些人與這些事情關係不大。還請高抬貴手。”
“方公,你這是說什麼話啊?”丁顯說道:“這一件事情,我又有什麼辦法啊?”
方孝孺看著丁顯,一直答非所問,迴避問題,就知道,這一件事情不好辦了。
方孝孺內心之中明鏡一般,他豈能不知道,這一件事情到底為什麼發展成了這樣的局麵。
而今他冇有定罪,隻是迴避。但是將來他一定會定罪的,這是他離開朝廷的必然。對於這一件事情,方孝孺有些茫然,但是卻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對丁顯說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很迷茫。
他也是真的應付不了而今的戰事。
戰事擴大是必然的。戰事擴大必然帶來軍事開支的劇增。這種情況下,他根本想不出來,用什麼辦法才能供應前線軍需,讓他當聚斂之臣,方孝孺從內心之中是反對的。
但是在首輔這個位置上,很多事情必須要做。
他內心之中,其實也有迴避之心。
之所以如此,也是他另外一個戰場上的潰敗,那就是學術戰場上的潰敗。而今即便有眼之人,都能看出,北方戰事,不是一兩天可以結束的。
北邊不過數省,就壓製南邊打。很明白何夕之才,在南京這些人之上。
事實證明何夕的治國之道是正確的。那何夕的治國之道是正確的。那麼方孝孺又該何以自處的?他當年那麼努力的反對何夕,甚至不惜逼迫太子,太子早逝,很有可能與這一件事情有關係。
甚至在他看來,何夕造反,也是與這一件事情有關係,是因為他在的壓製之下,心中抱負不得施展,最後才走向如此的道路。
方孝孺一想到這裡,內心之中就更加糾結。這種糾結,讓方孝孺已經冇有心思放在朝政上了。朱允炆想要換他,順水推舟罷了,隻是他可以退,有些事情,他還是要負責的。
比如跟隨他的很多人。他知道,這些人之中有很多是混蛋,比如他看到很多貪腐的文官。但是他不相信,除卻這些人之外,就冇有一個可用的人才了。
他臨行之前,就想要向丁顯討要一個人情。保護這些人。
可惜丁顯不願意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