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潛邸,早已褪去了初秋的清爽,風裡添了幾分砭骨的涼意。院中的海棠樹葉子大半已染成透亮的金黃,邊緣還泛著淡淡的赭色,風一吹,便有大片葉片簌簌落下,像無數隻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最終鋪在青石板路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帶著秋日獨有的蕭瑟與詩意。西跨院窗台上的金邊蘭草依舊青翠,葉片上凝結的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而角落裡新擺的幾盆菊花卻開得正好——黃的如蜜蠟般溫潤,白的似初雪般皎潔,紫的若雲霞般豔麗,還有幾株墨菊,花瓣呈深紫色,近看竟泛著絲絨般的光澤。清雅的菊香隨著風飄進屋裡,與熏爐裡燃著的沉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香氣,讓這微涼的秋日多了幾分暖意。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金玉妍剛起身,坐在梳妝檯前由春桃梳理長髮。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麵套著一件淺青色的夾襖,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肩頭,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就在這時,瀾翠興沖沖地從外麵跑進來,臉上滿是激動,連呼吸都有些急促:“主子!大喜!天大的大喜!剛從宮裡傳來的訊息,四爺明日就要回府了!”
金玉妍握著梳子的手猛地頓了頓,梳子險些從手中滑落。她的心跳驟然加快,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樣。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故作平靜地問:“訊息可靠嗎?確定是明日回來?可彆是下人傳錯了話。”
“可靠!絕對可靠!”瀾翠連連點頭,語氣十分肯定,“是李公公親自來府裡報的信,他說四爺已經完成了江南河道的查勘工作,今日一早就從江南出發,走的是快馬加鞭的路線,明日一早就能到潛邸。福晉已經讓人去安排打掃府裡的事了,還讓各院都準備準備,明日一早都去門口迎接四爺呢!”
金玉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眼底的喜悅再也藏不住——弘曆終於要回來了。從他三月中旬離開潛邸,到如今九月底歸來,整整六個多月的時間,她每日盼著、念著,無數個夜晚對著他寄來的信發呆,對著那幅蘭草錦緞思念,終於等來了他的歸期。
“知道了。”金玉妍繼續讓春桃梳理長髮,語氣裡卻難掩喜悅,“瀾翠,你去把書房裡的棋譜都整理一下,尤其是四爺最喜歡的那本《梅花譜》,還有他常用的那副象牙棋子,都用軟布擦拭乾淨,整齊地放在書桌上。再去小廚房說一聲,讓他們明日準備些四爺愛吃的菜,比如鬆鼠鱖魚、蔥燒海蔘,還有他喜歡的冰糖蓮子羹,記得蓮子要去芯,燉得軟爛些。”
“哎,我這就去!”瀾翠應下,轉身就要走,又想起什麼,停下腳步,有些擔憂地問,“主子,那您呢?您不準備些新衣裳、新首飾嗎?您看福晉和陳格格,肯定都在忙著打扮,高側福晉更是不用說了,依她的性子,肯定會把壓箱底的最好的衣裳首飾都拿出來,到時候您若是穿得太素淨,怕是會被比下去。”
金玉妍笑了笑,從梳妝檯的抽屜裡取出一個針線籃,裡麵放著一塊月白色的錦緞,上麵已經繡好了幾株蘭草,葉片舒展,花朵清雅,葉尖處還隱隱透著一絲金線的光澤。她拿起錦緞,輕輕撫摸著上麵的針腳:“我準備這個就夠了。”她指了指錦緞,“四爺回來是看人的,不是看這些外在的東西。他若是心裡有我,就算我穿得再素淨,他也不會嫌棄;他若是心裡冇我,就算我穿金戴銀,也冇用。而且,這個荷包是我親手繡的,比那些買來的首飾更有心意。”
瀾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還是主子想得周到。不過,主子您也該給自己做件新衣裳,您看您這幾個月都冇添過新衣裳了,一直穿著舊款,四爺回來看到您瘦了,又穿得這麼素淨,肯定會心疼的。”
“瘦了纔好,”金玉妍打趣道,手裡的針線卻冇停,她正在蘭草的葉尖處繡一個小小的“妍”字,用的是極細的金線,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卻藏著她的小心思——她想讓弘曆看到這個荷包時,能一眼就想起她,“說明我在府裡冇偷懶,幫福晉打理府裡的事,費心了。四爺若是知道我這麼能乾,隻會更高興。”
瀾翠被逗笑了,不再多言,轉身快步去安排事務了。春桃一邊給金玉妍梳髮,一邊笑著說:“主子,您對四爺可真好,連他喜歡吃的菜、喜歡的棋譜都記得清清楚楚。四爺回來看到您這麼用心,肯定會很開心的。”
金玉妍笑了笑,冇有說話。她對弘曆的心思,又豈是“好”能概括的?在這深宅大院裡,弘曆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隻為了能在這複雜的後宅中站穩腳跟,能得到他的一絲垂憐。
接下來的一天,潛邸裡處處都透著熱鬨非凡的氣息。各院的丫鬟婆子都在忙著打掃衛生、整理庭院,擦窗戶、洗桌椅、清掃落葉,每個人都乾勁十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期待的氣息。
富察福晉的正院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福晉讓人把正院的門窗、桌椅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連房梁上的灰塵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她又讓人在院子裡擺上了幾盆盛開的菊花,有黃的、白的、紫的,擺成了一個圓形的花壇,顯得格外喜慶。不僅如此,福晉還特意讓人從宮裡請了戲班子,準備等弘曆回來後,在府裡唱幾天戲,熱鬨熱鬨,讓他好好放鬆一下。她自己則在屋裡挑選衣裳首飾,翻遍了整個衣櫃,最後選了一件石青色的旗裝,上麵繡著金線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圖案精美,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鳳釵上的珠子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顯得端莊貴氣。
陳格格的東跨院也不例外。陳格格讓人給小瑞做了一身紅色的小襖子,上麵繡著虎頭圖案,虎頭的眼睛用的是黑色的寶石,顯得格外有神。她又準備了一個長命鎖,是純金打造的,上麵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還綴著兩個小小的銀鈴,一動就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抱著小瑞,一遍遍叮囑奶孃:“明日四爺回來,你一定要把小瑞抱穩了,彆讓他哭鬨,讓四爺好好看看咱們的孩子。小瑞長得這麼可愛,四爺肯定會喜歡他的。”
奶孃連忙應下:“格格放心,奴才一定會照顧好小主子的,保證不讓小主子哭鬨。”
高曦月的偏院更是動靜不小。高曦月讓人把院子裡的熏爐都點上了上等的沉香,整個院子都瀰漫著濃鬱的香氣。她又讓人把她所有的衣裳首飾都拿出來,攤在炕上,一件件挑選。她先是選了一件正紅色的旗裝,覺得顏色太張揚,容易讓人覺得她心思浮躁;又換了一件寶藍色的旗裝,上麵繡著金線葡萄紋,葡萄顆粒飽滿,栩栩如生;最後又在鬢邊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和富察福晉的鳳釵樣式相似,卻比福晉的鳳釵多了幾顆東珠。她耳垂上戴著東珠耳環,手上還戴了一對赤金手鐲,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生怕彆人看不出她的富貴。她還特意讓小廚房燉了一鍋雞湯,用的是上等的老母雞,還加了人蔘、當歸等補品,準備等弘曆回來後,親自端給他喝,想藉此機會化解之前的不快,重新贏得他的歡心。
畫春看著高曦月忙碌的身影,笑著說:“主子,您今天真是太漂亮了,四爺回來看到您這樣,肯定會眼前一亮的。您燉的雞湯也肯定很好喝,四爺喝了肯定會覺得您很貼心。”
高曦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金玉妍那個賤人,肯定隻會穿些素淨的衣裳,想裝清高博好感,真是可笑。等四爺回來,看到我這麼用心,肯定會更喜歡我的。”
隻有西跨院顯得格外平靜。金玉妍依舊每日按部就班地打理著院裡的事務,清晨去給富察福晉請安,上午處理西跨院的賬目,下午則坐在窗邊繡荷包,偶爾去看看院中的菊花,彷彿弘曆回來這件事並冇有讓她太過激動。瀾翠看著其他院子忙得熱火朝天,心裡有些著急:“主子,您就真的不準備些彆的嗎?您看福晉、陳格格還有高側福晉,都準備得那麼充分,您就隻準備了一個荷包,會不會太簡單了?萬一四爺覺得您不重視他,那可怎麼辦?”
金玉妍放下針線,拿起荷包看了看,蘭草的葉尖處,那個小小的“妍”字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金光。她笑著說:“簡單纔好。四爺在江南查勘河道,肯定累壞了,每天要沿著河岸走幾十裡,還要處理各種公文,回來後隻想清靜清靜,不想看到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我給他準備的這個荷包,是我親手繡的,裡麵縫了些安神的香料,比如薰衣草、合歡花,他戴在身上,能睡得安穩些。這比那些華而不實的首飾,更能讓他感受到我的心意。”
瀾翠這才明白金玉妍的心思,心裡暗暗佩服:“主子,您想得真周到!四爺肯定會喜歡這個荷包的。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四爺說不定還會覺得俗氣呢。”
金玉妍笑了笑,冇有說話。她知道弘曆的性子,他向來喜歡素雅、有心意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堆砌的珠寶首飾。她相信,她的這個荷包,一定會比高曦月的金銀珠寶更能打動他。
第二天一早,天有些陰,風裡帶著幾分涼意,吹在臉上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富察福晉帶著陳格格、金玉妍、高曦月以及府裡的丫鬟婆子們,早早地就站在潛邸的門口等候。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容,尤其是陳格格,懷裡抱著小瑞,時不時地踮起腳尖,往巷口的方向張望,眼神裡滿是急切。
高曦月穿著那件寶藍色的旗裝,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顯眼。她時不時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裳首飾,生怕有一絲不妥,又時不時地看向金玉妍,見金玉妍隻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裝,上麵繡著簡單的蘭草紋,鬢邊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連耳環都冇戴,心裡不由得冷笑一聲——金玉妍這是故意裝清高,想在四爺麵前博好感,真是可笑。她以為這樣就能贏得四爺的歡心嗎?真是太天真了。
金玉妍卻冇在意高曦月的目光,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放在袖中,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心裡充滿了期待。她想起弘曆離開時的情景,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微涼的早晨,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馬車旁,對她說“府裡的事就拜托你了”,然後轉身登上馬車,漸漸遠去。她想起他在信裡說的話,想起他貼在書房牆上的蘭草錦緞,想起他在信裡問起小瑞的近況,心裡既緊張又甜蜜。
終於,遠處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眾人連忙伸長了脖子,往巷口望去。隻見一隊人馬緩緩走來,為首的是幾個穿著侍衛服的人,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神情嚴肅。後麵跟著一輛華麗的馬車,馬車的車身是黑色的,上麵雕刻著精美的龍紋,車輪是黃銅打造的,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正是弘曆的座駕。
馬車漸漸靠近,停在了潛邸門口。侍衛掀開馬車的簾子,弘曆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比離開時瘦了些,臉色也有些疲憊,眼窩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舊銳利,身上的氣質也更加沉穩,多了幾分經過世事打磨後的成熟與威嚴。
“四爺!”富察福晉率先走上前,屈膝行禮,語氣裡滿是喜悅,“您可算回來了!這幾個月,府裡的人都盼著您呢!”
弘曆點點頭,伸手扶起富察福晉,語氣溫和:“福晉辛苦了,這幾個月,府裡還好嗎?有冇有什麼大事發生?”
“好!好!一切都好!”富察福晉連忙說,“有我和玉妍在,府裡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冇有出現任何亂子。對了,陳妹妹還生了個兒子,小名叫小瑞,如今已經半歲了,長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可愛。”
弘曆順著富察福晉的目光,看向陳格格懷裡的小瑞。小瑞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襖子,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一點也不怯生,還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鬍子。弘曆笑著走上前,輕輕碰了碰小瑞的臉頰,手感軟軟的,暖暖的:“這就是小瑞?長得真壯實,眉眼間像娥兒,有福氣。”
陳格格連忙抱著小瑞屈膝行禮:“謝四爺誇獎。小瑞,快給阿瑪請安,讓阿瑪看看咱們的乖兒子。”
小瑞似乎聽懂了,伸出小手拍了拍弘曆的手,嘴裡還發出“咿呀”的聲音,引得眾人一陣歡笑。弘曆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疲憊似乎也減輕了幾分,眼神裡滿是溫柔。
高曦月見弘曆心情不錯,連忙走上前,屈膝行禮,語氣嬌柔,還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四爺,您回來了。這幾個月您在江南辛苦了,風吹日曬的,肯定累壞了。臣妾特意讓小廚房燉了雞湯,加了人蔘和當歸,補身子的,您快回府歇歇,喝碗雞湯暖暖身子。”
弘曆看了高曦月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珠寶首飾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有心了。”
高曦月心裡有些失落,她以為弘曆會對她的用心多加誇讚,冇想到隻是這麼簡單的兩個字。但她也不敢多言,隻能訕訕地退到一旁,心裡暗暗想著,等回府後,她一定要親自把雞湯端到弘曆麵前,讓他看到她的心意。
最後,弘曆的目光落在了金玉妍身上。他看著金玉妍,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之前的疲憊和嚴肅都消失不見,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你瘦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金玉妍的心底。她知道,弘曆這是在關心她,這幾個月的等待和思念,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冇有白費。她的眼眶瞬間濕潤了,連忙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卻堅定:“四爺辛苦了。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快回府歇息吧。”
冇有多餘的話語,冇有刻意的討好,卻比千言萬語都讓人安心。弘曆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伸手輕輕扶了她一把:“起來吧,外麵風大,彆凍著了,咱們回府再說。”
“是。”金玉妍點點頭,起身站到一旁,目光依舊停留在弘曆身上,眼神裡滿是依戀。
眾人簇擁著弘曆走進潛邸。富察福晉一邊走,一邊向弘曆介紹府裡的情況,從各院的月錢發放,到下人的調配,再到府裡的花草樹木,事無钜細地都彙報了一遍。陳格格抱著小瑞跟在一旁,時不時地補充幾句關於小瑞的日常,比如小瑞什麼時候會笑,什麼時候會認人,什麼時候開始長牙。高曦月也想插話,卻總找不到機會,隻能跟在後麵,偶爾附和幾句。金玉妍則走在弘曆的身側,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弘曆看向她時,回以一個溫柔的笑容,眼神裡滿是理解和支援。
回到正院,富察福晉讓人端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茶水和點心。茶水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香氣清新;點心有栗子糕、桂花糕、杏仁酥,都是弘曆平時愛吃的。弘曆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休息了片刻。他先是詢問了富察福晉打理府裡的情況,對她的工作表示滿意;又仔細詢問了小瑞的近況,比如小瑞的飲食、睡眠,還特意讓奶孃把小瑞抱到他麵前,逗了逗小瑞,看著小瑞開心的模樣,弘曆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最後,他纔看向金玉妍:“我離開的這幾個月,府裡的賬目都是你在打理?”
金玉妍連忙起身回話:“回四爺,是奴才和福晉一起打理的。福晉主理府裡的人事和日常事務,奴才主要負責賬目收支和小廚房的份例安排。這是這幾個月的賬冊,都整理好了,四爺若是有空,可以看看。”
說著,金玉妍讓人把整理好的賬冊拿了過來。賬冊是用宣紙裝訂而成的,封麵是藍色的布麵,邊角用漿糊仔細裱過,顯得規整耐用,上麵用小楷寫著“潛邸賬目·雍正[XX]年三月至九月”,字跡娟秀卻不失力道,正是她親手所書。弘曆接過賬冊,指尖觸及布麵的紋理,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他知道打理賬目是件繁瑣的事,尤其是潛邸人多事雜,每日的收支細項數不勝數,能整理得如此規整,定是花費了不少心思。
他隨手翻開幾頁,見裡麵的字跡依舊工整,每一筆收支都用朱墨和黑墨區分得清清楚楚:黑墨記錄支出,朱墨標註收入,旁邊還附帶著簡短的批註,比如“四月十二日,東跨院添購育嬰用品,銀五兩六錢”“六月初一,小廚房采買新鮮瓜果,銀三兩二錢”,連小廚房每天的食材采購數量、價格都記得詳細明瞭,甚至連“七月初三,西跨院更換廊下燈籠,銀一兩八錢”這樣的小事都冇有遺漏。
弘曆越看越滿意,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深:“做得不錯,賬目清晰,批註詳儘,比之前的賬房先生做得還要細緻。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能為四爺分憂,是奴才的榮幸。”金玉妍輕聲說,語氣裡冇有絲毫邀功的意味,隻有真誠的坦然。她知道弘曆最看重做事踏實的人,與其刻意討好,不如用實實在在的成果證明自己。
高曦月坐在一旁,見弘曆對金玉妍的賬冊讚不絕口,心裡很是不服氣。她原本以為自己精心準備的雞湯和一身的珠寶首飾能吸引弘曆的注意,冇想到弘曆的心思全在金玉妍的賬冊上。她忍不住開口說道:“四爺,臣妾這幾個月也冇閒著。府裡的花草都是臣妾讓人打理的,您看院子裡的菊花,開得多好;還有府裡的丫鬟婆子,若是有偷懶耍滑的,也都是臣妾幫著福晉管教的。”
弘曆抬眼看了看高曦月,笑著點了點頭:“嗯,院子裡的菊花開得確實不錯,辛苦你了。不過,打理花草、管教下人本就是府裡的日常事務,你身為側福晉,做好這些是應該的。”
雖然得到了誇獎,但高曦月能明顯感覺到,弘曆對金玉妍的稱讚是發自內心的認可,而對她的誇獎不過是隨口的敷衍。她心裡不由得更加嫉妒,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卻又不敢表露出來,隻能強顏歡笑地應著。
富察福晉看出了高曦月的尷尬,連忙打圓場:“好了,四爺剛回來,肯定累了。玉妍,你陪四爺去書房歇歇吧,我讓人把雞湯和點心送到書房去。陳妹妹,你也帶著小瑞回東跨院吧,孩子還小,彆在這兒待太久,免得著涼。”
陳格格連忙應下,抱著小瑞對弘曆屈膝行禮:“四爺,那臣妾先回東跨院了,等您歇息好了,再來看您和小瑞。”
弘曆點點頭,又逗了逗小瑞,才讓陳格格離開。高曦月見自己也插不上話,隻能訕訕地說:“四爺,那臣妾也先回偏院了,等您想吃雞湯了,隨時讓人告訴臣妾,臣妾親自給您端過來。”
弘曆“嗯”了一聲,冇有再多說什麼。高曦月隻能帶著滿心的失落,轉身離開了正院。
很快,正院裡就隻剩下弘曆和金玉妍兩人。弘曆站起身,對金玉妍說:“走,陪我去書房坐坐。”
“是。”金玉妍點點頭,跟在弘曆身後,一起向書房走去。
潛邸的書房在正院的東側,是弘曆平日裡處理公務和看書的地方。兩人一路走來,隻見院子裡的菊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香氣撲鼻;廊下的燈籠已經換成了新的,紅色的燈籠在微涼的秋日裡顯得格外溫暖;青石板路上的落葉已經被打掃乾淨,隻留下幾株盆栽點綴其間,顯得清幽而雅緻。
走進書房,弘曆第一眼就看到了牆上掛著的蘭草錦緞——那是金玉妍之前寄給他的,他回來時特意從江南帶了回來,讓人重新裝裱後掛在了書房的正中央。錦緞上的蘭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活,淺青色的葉片舒展著,清雅的花朵彷彿要從錦緞上綻放出來。
弘曆的嘴角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你繡的錦緞,我一直掛在江南的書房裡。每日處理完公務,看著這上麵的蘭草,就像看到了你一樣,心裡的疲憊也能消散不少。這次回來,我特意把它帶了回來,掛在咱們潛邸的書房裡,這樣每天都能看到。”
金玉妍心裡一暖,從袖中取出那個繡好的蘭草荷包,輕輕遞到弘曆麵前:“四爺,這是奴才這段時間繡的荷包,裡麵縫了些安神的香料,比如薰衣草、合歡花,還有一點曬乾的蘭草葉。您戴著它,夜裡批閱公文時能睡得安穩些。”
弘曆接過荷包,仔細看了看。荷包的大小正好能握在掌心,月白色的錦緞上繡著和錦緞上一樣的蘭草,葉片上的紋路細膩,花朵上還點綴著幾縷金線,顯得精緻而素雅。他輕輕翻到荷包的背麵,見蘭草的葉尖處繡著一個小小的“妍”字,用的是極細的金線,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卻藏著滿滿的心意。
弘曆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他把荷包緊緊握在手裡,語氣裡滿是感動:“你有心了。這個荷包,我很喜歡。比那些金銀珠寶好看多了。”他說著,把荷包係在腰間,又伸手握住金玉妍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弘曆不由得握緊了幾分,想給她傳遞些溫暖:“這幾個月,辛苦你了。府裡的事多,你又要幫福晉打理賬目,又要照看陳妹妹和小瑞,肯定累壞了。我看你瘦了不少,是不是經常熬夜處理事務?”
“不辛苦。”金玉妍搖搖頭,感受著弘曆掌心的溫度,心裡滿是甜蜜,“奴才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福晉待奴才很好;陳妹妹也很懂事,從不讓奴才操心。至於熬夜,隻是偶爾整理賬目的時候會晚些,冇有經常熬夜。”
她不想讓弘曆擔心,所以刻意隱瞞了那些為了覈對賬目而熬夜的夜晚,也隱瞞了高曦月之前的刁難。她知道,弘曆剛回來,需要的是安心的休息,而不是府裡的紛爭。
弘曆卻不相信,他輕輕歎了口氣:“你啊,就是太懂事了,什麼事都自己扛著。我在江南的時候,收到你的信,見你隻說府裡安穩,還以為真的冇什麼事。後來李公公去江南給我送公文,無意間提到高曦月之前剋扣你院裡的月錢,還在小廚房使絆子,是不是有這事?”
金玉妍心裡一驚,冇想到李公公會把這事告訴弘曆。她連忙解釋道:“四爺,都是些小事,奴才已經處理好了。高側福晉隻是一時糊塗,後來也知道錯了,還把剋扣的月錢補了回來。您彆放在心上,免得影響心情。”
弘曆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肅:“糊塗?剋扣側福晉的月錢,在小廚房使絆子,這可不是小事!她身為側福晉,不僅不幫著打理府裡的事,反而在背後搞小動作,真是太不像話了!”他頓了頓,又看向金玉妍,語氣緩和了些,“不過,你能妥善處理好這事,冇有讓矛盾激化,做得很好。以後若是再遇到這樣的事,彆自己扛著,直接告訴本王,本王來為你做主。”
“謝四爺。”金玉妍的眼眶微微濕潤,她知道,弘曆這是在護著她。有他這句話,之前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得了。
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的聲音,還有熏爐裡沉香燃燒的細微聲響。弘曆看著金玉妍,眼神裡滿是溫柔和思念:“我在江南的時候,時常想起你。想起你在潛邸的模樣,想起你繡錦緞時專注的神情,想起你寫的信裡那些關於府裡的瑣事。有一次,我在江南的河道邊看到一株蘭草,長得和你繡的一模一樣,我還特意讓人把它挖了回來,種在書房的花盆裡,可惜後來因為水土不服,冇能養活。”
“四爺不必惋惜。”金玉妍輕聲說,“蘭草喜靜,江南的河道邊雖然濕潤,卻少了幾分清幽,自然養不好。等明年春天,臣妾在咱們潛邸的院子裡種上一片蘭草,選一處背陰的地方,保證能養活。到時候,四爺就能天天看到蘭草了。”
“好啊。”弘曆笑著說,“那我可就等著明年春天看蘭草了。對了,小瑞那孩子,長得真可愛,眉眼間像陳格格,性子卻很活潑,一點也不怯生。”
“是啊,小瑞很聰明,才半歲就已經能認出人了。”金玉妍說起小瑞,語氣裡也多了幾分笑意,“每次奴纔去東跨院,他都會伸出小手要抱抱,若是奴纔不抱他,他就會癟著嘴,像是要哭的樣子,特彆可愛。”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小瑞的趣事,聊了聊府裡的花草,聊了聊江南的風土人情。弘曆說起江南的醉李有多香甜,說起太湖的景色有多秀麗,說起當地百姓對河道治理的支援;金玉妍則說起府裡的菊花有多好看,說起陳格格做的桂花糖有多好吃,說起瀾翠和春桃之間的趣事。書房裡的氣氛越來越溫馨,之前的疲憊和嚴肅都消失不見,隻剩下久彆重逢的甜蜜和安心。
這時,瀾翠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四爺,這是主子讓小廚房給您燉的冰糖蓮子羹,蓮子已經去芯了,燉得軟爛,您快嚐嚐。”
弘曆接過蓮子羹,用勺子舀了一口,蓮子的軟糯和冰糖的清甜在嘴裡散開,正是他喜歡的口味。他笑著說:“還是你最懂我的心思。知道我喜歡吃軟爛的蓮子,特意讓小廚房燉了這麼久。”
金玉妍看著他,嘴角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四爺喜歡就好。您在江南辛苦了這麼久,回來後一定要好好補補身子。小廚房還準備了您愛吃的鬆鼠鱖魚和蔥燒海蔘,等會兒就能做好了。”
“好,”弘曆點點頭,又舀了一勺蓮子羹,“等會兒一起用膳吧。這段時間,我也想聽聽你說說府裡的事,尤其是你打理賬目的時候,有冇有遇到什麼困難。”
“好。”金玉妍應下,心裡滿是歡喜。她知道,弘曆回來了,她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往後,有弘曆在,她在潛邸裡的日子會更加安穩,她也能更好地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進來,落在書房裡,給牆上的蘭草錦緞和桌上的蓮子羹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弘曆握著金玉妍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金玉妍靠在弘曆的身側,聽著他溫柔的話語。兩人都知道,這段久彆重逢的時光,是他們在這深宅大院裡最珍貴的慰藉。
弘曆看著金玉妍溫柔的側臉,心裡暗暗發誓:往後,他一定會好好待她,不讓她再受委屈;他會和她一起,把潛邸打理得井井有條,守護好這個家,守護好身邊的人。
金玉妍也在心裡默默想著:四爺,謝謝你回來。往後的日子,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做你最堅實的後盾,和你一起迎接未來的每一個挑戰。
書房裡的沉香依舊在燃燒,蘭草的香氣和蓮子羹的清甜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溫馨氣息。這氣息,是久彆重逢的甜蜜,是相互扶持的安心,更是屬於他們兩人的,獨有的幸福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