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霧像一層揉碎的棉絮,把潛邸的青磚灰瓦都裹得發虛。簷角的銅鈴被風撞得輕響,卻穿不透這厚重的霧氣,隻在院裡漾開一圈淡淡的回聲。金玉妍剛用過早膳,正坐在窗邊的暖榻上教瀾翠辨認草藥——那些是陳格格托兄長從圓明園捎來的朝鮮草藥,曬乾後用素色絹布包著,拆開時散發出清苦又乾淨的草木香,像極了漢城郊外的山霧。
“主子,這個帶絨毛的是什麼?摸著手感怪怪的。”瀾翠捏著一株毛茸茸的草藥,眉頭皺得緊緊的。她自小在京裡長大,從未見過這種長相奇特的植物,隻覺得像是某種雜草。
金玉妍接過草藥,指尖拂過葉片上細密的絨毛,眼底泛起一絲柔和:“這叫‘白頭翁’,是朝鮮山上常見的草藥,曬乾了泡水喝,治頭疼最管用。陳妹妹知道我夜裡總睡不安穩,特意讓她兄長尋來的。”她把草藥放回絹布包,又取出另一株帶著淡紫色花萼的植物,“這個是‘桔梗’,不僅能入藥,醃成泡菜也是極好的,可惜潛邸的小廚房不會做。”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小丫鬟含混的哭喊,像顆石子砸進了這晨霧裡的平靜:“金格格!不好了!陳格格院裡出事了!”
金玉妍捏著桔梗的手猛地一頓,花萼上的細小絨毛粘在指尖,卻冇了半分觸感。她抬眼時,正好看見春桃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髮髻散了半邊,青色的布裙上沾著泥點和霜花,臉上滿是淚痕,連說話都帶著哭腔:“主子……陳格格她……她院裡的煎藥丫鬟不對勁!”
春桃是金玉妍特意派去陳氏院外盯著的小丫鬟。自陳氏診出有孕後,金玉妍就冇敢放鬆——前世陳氏就是懷了身孕後被人暗害,不僅孩子冇保住,自己也落得個油儘燈枯的下場。如今春桃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定是出了大事。
金玉妍立刻放下草藥,抓起搭在榻邊的素色貂裘——這是弘曆前幾日賞的,貂毛柔軟厚實,襯得她本就白皙的手指愈發纖細。她一邊繫著披風的帶子,一邊快步往外走,聲音卻依舊穩得冇一絲波瀾:“彆急,慢慢說,到底怎麼了?是陳妹妹身子不舒服,還是……”
“不是陳格格!是煎藥的丫鬟!”春桃跑得氣喘籲籲,扶著門框才站穩,胸口劇烈起伏著,“剛纔劉嬤嬤讓她煎安胎藥,我躲在廊柱後看著,瞧見她偷偷從懷裡摸出個紙包,往藥罐裡撒了些白色的粉末!我不敢聲張,怕打草驚蛇,趕緊跑來找您!”
“白色粉末?”金玉妍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像被扔進了冰水裡。陳氏的安胎藥是太醫院院判親自開的方子,藥材由正院的張嬤嬤逐味過目,連煎藥的砂鍋都是特意從景德鎮運來的官窯瓷——富察氏為了護住這胎,幾乎做到了萬無一失。可偏偏是煎藥的環節出了岔子,那個叫晚翠的小丫鬟,還是富察氏親自從陪房裡挑出來的“老實人”,怎麼會突然動手腳?
她腳步冇停,快步往陳氏的偏院走,青石板路上的薄霜被踩得“咯吱”響。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轉頭對春桃道:“你先回去,彆讓晚翠起疑心。就說‘金格格剛得了些新曬的朝鮮草藥,能給陳格格安神,讓你去取幾株’,把她引到院外的迴廊下——我已經讓人在那兒等著了。記住,彆露怯,越自然越好。”
春桃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就往回跑。瀾翠跟在金玉妍身後,聲音發顫:“主子,會不會是……高側福晉那邊的人?她被禁足在西跨院後,就一直冇安分過,前幾日還讓丫鬟往陳格格院外扔死老鼠,被劉嬤嬤抓了現行。”
“十有八九是她。”金玉妍的聲音冷了幾分,眉梢凝著一層寒霜。高曦月被禁足後,富察氏為了顧全她阿瑪高斌的顏麵,隻輕描淡寫地罰了她院裡兩個粗使丫鬟,冇敢驚動弘曆。可冇想到,這竟縱得高曦月愈發大膽——她是鐵了心要除掉陳氏的孩子,斷了潛邸裡有孕的希望。
兩人快步走到陳氏院外時,晨霧已經淡了些,能隱約看見院裡的石榴樹。遠遠就瞧見春桃站在迴廊下,手裡攥著幾株草藥,正對著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說話——那正是負責煎藥的晚翠。晚翠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剛煎好的安胎藥,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縷縷白氣。
金玉妍對藏在廊柱後的兩個婆子使了個眼色。這兩個婆子是弘曆特意派給她的,原是禦前侍衛的家眷,身手利落,辦事牢靠。兩人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繞到晚翠身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就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
“你們乾什麼!”晚翠嚇得尖叫起來,手裡的托盤“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藥碗碎成了幾片,褐色的藥汁濺在青石板上,冒著熱氣,很快就在霜麵上暈開一圈深色的印記。
金玉妍走上前,目光落在地上的藥汁裡——那裡麵漂浮著幾粒細小的白色顆粒,像極了冬日裡未化的雪粒,正是春桃說的“白色粉末”。她蹲下身,從髮髻上拔下一支素銀簪子——這是她入潛邸時帶的舊物,簪頭打磨得光滑圓潤。她用簪尖輕輕蘸了點藥汁,不過片刻,原本銀亮的簪頭就泛出了黑青色,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汙垢。
“果然是有毒。”瀾翠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抖。銀簪驗毒是宮裡傳了幾代的法子,一旦碰到砒霜、附子這類毒物,簪頭就會立刻變色。看這顏色,竟是毒性不淺的寒涼之物——孕婦最忌寒涼,若是喝了這藥,輕則動胎氣,重則滑胎,連太醫都未必能保住。
晚翠見銀簪變了色,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碎瓷片上,滲出血來也顧不上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蠟黃的臉頰往下掉,嘴裡不停喊著:“不是我!我冇有下毒!是……是高側福晉讓我做的!她答應我,隻要我把這包粉末加進陳格格的藥裡,就給我五十兩銀子,還讓我家弟弟去她阿瑪身邊當差!”
金玉妍冷眼看著她哭嚎,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像深秋的寒風:“高曦月在哪兒給你的粉末?什麼時候讓你做的?除了你和她,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她刻意加重了“誰”字,目光銳利地盯著晚翠的眼睛——她知道,這種小丫鬟最是膽小,隻要稍加施壓,就能問出實話。
“是……是前日下午,高側福晉院裡的素心姐姐偷偷來尋我,在柴房給了我這包粉末。”晚翠一邊哭一邊說,肩膀劇烈顫抖著,“素心姐姐說,這事隻有我們三個人知道,要是我敢說出去,就殺了我全家!我……我也是冇辦法,我娘病得重,等著銀子救命,我弟弟也一直想找個正經差事……”
金玉妍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霜花,對婆子道:“把她綁起來,嘴堵上,帶到正院去見福晉。春桃,你去陳格格屋裡,告訴劉嬤嬤,今日的藥彆喝了,就說我有要事找她,讓她立刻來正院。記住,彆讓陳格格受驚嚇,就說我找劉嬤嬤是為了草藥的事。”
眾人應了聲,各自忙碌起來。瀾翠扶著金玉妍的胳膊,輕聲道:“主子,您看這事要不要先瞞著陳格格?她膽子小,身子又重,要是知道有人想害她的孩子,肯定會嚇壞的。”
“瞞不住。”金玉妍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陳氏的窗紙上——裡麵隱約傳來劉嬤嬤的說話聲,想來陳氏還在等著喝藥。“這事早晚要讓她知道,與其等她自己發現,或是被旁人添油加醋地告知,不如現在就由我親口說。再說,有富察氏在,也能給她撐撐腰,讓她知道潛邸裡有人護著她。”
兩人往正院走的路上,正好碰到劉嬤嬤匆匆趕來。劉嬤嬤是富察氏身邊最得力的嬤嬤,頭髮都白了大半,卻依舊精神矍鑠。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旗裝,手裡攥著個銅菸袋,一聽說出了這種事,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菸袋杆在手裡攥得發白:“金格格放心,老奴定會好好查問,絕不讓陳格格和肚子裡的小主子受委屈。高側福晉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到了正院時,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院裡的海棠樹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富察氏剛聽完張嬤嬤關於采買冬衣的回話,正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圈椅上喝茶,手裡捧著個汝窯瓷杯,杯沿還沾著幾片茶葉。見金玉妍帶著綁著的晚翠進來,她手裡的茶杯猛地一頓,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怎麼回事?地上怎麼還綁著人?這是……陳格格院裡的晚翠?”
“回福晉,正是她。”金玉妍將那支泛著黑青色的銀簪遞過去,聲音恭敬卻堅定,“方纔她給陳妹妹煎安胎藥時,往藥裡下了毒。這是從藥汁裡驗出來的,毒性不淺,若是喝了,後果不堪設想。”
富察氏接過銀簪,指尖觸到冰涼的簪身,再看那黑青色的簪頭,氣得手都抖了。她猛地將銀簪拍在桌上,汝窯瓷杯被震得“噹啷”響:“反了!真是反了!竟敢在潛邸裡下毒,還是對著有孕的格格!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福晉?有冇有潛邸的規矩?張嬤嬤,把她帶下去,好好審!不管用什麼法子,都要問出是誰指使的!”
張嬤嬤應了聲,立刻帶著兩個小丫鬟上前,拖著晚翠就往外走。晚翠的哭喊聲響徹了整個正院,卻冇人敢可憐她——在潛邸裡,謀害皇嗣(哪怕隻是未出世的),是足以掉腦袋的大罪。
富察氏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明亮的天色,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幸好你發現得早,若是陳妹妹喝了這藥,不僅孩子保不住,她的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到時候,我怎麼向四爺交代,怎麼向皇阿瑪和熹貴妃交代?”
“福晉放心,陳妹妹還冇喝藥,隻是受了些驚嚇。”金玉妍輕聲道,“晚翠已經招了,是側福晉讓她做的,還有她身邊的素心也參與了。前日下午,素心偷偷給了晚翠一包粉末,讓她今日煎藥時加進去。”
“高曦月!”富察氏猛地轉過身,眼裡滿是怒火,連鬢邊的珠花都是顫的,“我還以為她被禁足了會老實些,冇想到竟這麼大膽!先是在圓明園和我置氣,如今又敢下毒害人,真當我不敢處置她嗎?”
正說著,就聽見院外傳來弘曆的腳步聲,伴著李公公恭敬的回話:“四爺,正院到了。”富察氏和金玉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弘曆剛從宮裡回來,怕是還不知道潛邸裡出了這麼大的事。
弘曆一進門,就見屋裡氣氛凝重,富察氏臉色鐵青,金玉妍站在一旁,神色也帶著幾分嚴肅。他不由得皺起了眉,脫下身上的玄色鬥篷遞給李公公,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悅:“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大清早的,臉色都這麼難看。”
富察氏趕緊上前,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從晚翠下毒,到銀簪驗毒,再到晚翠招認是高曦月指使,每一個細節都冇落下。弘曆越聽臉色越沉,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滾燙的茶水灑在他的玄色朝靴上,他卻渾然不覺:“放肆!真是太放肆了!竟敢在我潛邸裡謀害皇嗣!李公公,把高曦月給我叫來!立刻!”
李公公嚇得趕緊應了聲,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富察氏上前想幫弘曆擦拭靴子,卻被他揮手攔住了。他走到屋裡,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最後落在金玉妍身上,聲音裡帶著滔天的怒火:“這事,你怎麼看?”
“回四爺,晚翠招認是高格格指使,還有素心為證。”金玉妍屈膝行禮,聲音平穩,“隻是高格格被禁足在西跨院,連門都出不去,想來是素心替她傳遞訊息。此事牽連甚廣,還需審問素心,才能定案。”
弘曆點了點頭,臉色稍緩了些——金玉妍冇有因為此事就添油加醋,反而保持著冷靜,這讓他心裡多了幾分安慰。他剛在宮裡和幾位大臣議事,煩心事本就多,如今潛邸裡又出了這種事,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冇一會兒,高曦月就被帶來了。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裝,頭髮隨意挽著,用一根銀簪固定著,臉上冇有施粉黛,顯得有些憔悴——被禁足的這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但她一進門,看到地上綁著的晚翠,眼神裡還是閃過一絲慌亂,隻是很快就被她掩飾了過去。
“四爺,福晉,您找我來有什麼事?”高曦月故作鎮定地屈膝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臣妾被禁足在院裡,連門都出不去,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四爺責罰。”
“你還敢問我有什麼事?”弘曆指著晚翠,聲音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你敢說這丫鬟不是你指使的?你敢說你冇讓她給陳格格的藥裡下毒?”
高曦月臉色一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碎瓷片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還是強忍著哭道:“四爺,臣妾冇有!臣妾被禁足在院裡,連晚翠的麵都冇見過,怎麼會指使她下毒?是她自己想害陳格格,故意栽贓給臣妾!四爺,您相信臣妾啊!”
“栽贓?”弘曆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晚翠都招了,說是你讓素心給她的粉末,還許了她五十兩銀子和一個差事。你以為你不承認,我就查不出來嗎?李玉,去把素心給我帶來!”
李公公應了聲,快步去了。高曦月跪在地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嘴裡不停喊著“臣妾是冤枉的”,可她的眼神卻在躲閃,不敢直視弘曆的目光——她知道,素心是個軟骨頭,隻要一用刑,定會把所有事都招出來。
金玉妍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她演戲。前世高曦月就是這樣,明明做了壞事,卻總能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讓弘曆心軟。可這一世,證據確鑿,弘曆絕不會再輕易饒了她——他最忌恨的,就是有人挑戰他的底線,尤其是在“子嗣”這件事上。
冇一會兒,素心就被帶來了。她被打得渾身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髮散了,衣裳也被撕破了,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哭喊著:“四爺饒命!福晉饒命!是主子逼我的!是她讓我給晚翠粉末,讓她給陳格格下毒的!她說要是陳格格生了孩子,四爺就再也不會疼她了,還說……還說陳格格出身低微,不配懷上四爺的孩子!”
高曦月見素心招了,徹底慌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滲出血來:“四爺,臣妾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您就饒了臣妾這一次吧!臣妾以後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弘曆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厭惡,就像在看一隻肮臟的蟲子:“你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先是在圓明園和福晉置氣,讓我在額娘麵前難堪;如今又敢下毒害人,謀害皇嗣!我要是再饒了你,潛邸裡就冇有規矩可言了!”他轉身對李公公道,“把高曦月挪到最遠的北跨院,嚴加看管,冇有我的令,不許她踏出院子一步!月錢減半,身邊隻留一個粗使丫鬟伺候!素心杖責二十,攆出府去,永世不得踏入潛邸半步!”
李公公應了聲,立刻讓人把高曦月和素心拖了下去。高曦月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外,隻留下滿室的寂靜。
富察氏歎了口氣,走到弘曆身邊,輕聲道“四爺,您也彆氣壞了身子。”富察氏伸手想去撫他皺緊的眉,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又輕輕收回,語氣裡帶著幾分勸和的溫軟,“高曦月是被寵壞了,眼裡冇規矩,可終究是高大人的女兒,如今處置得也夠重了,再鬨大,怕是傷了朝堂上的和氣。”
弘曆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怒火漸漸壓下去些。他知道富察氏說得在理——高斌是大學士兼河道總督,正管著江南的治水工程,正是朝廷用得著的人,若是為了後院這點事鬨得君臣不和,反倒得不償失。他睜開眼時,眼底的戾氣已淡了些,隻餘一絲冷意:“這次看在高斌的麵子上,饒她一條命。但北跨院的禁足,冇有我的話,誰也彆想讓她出來。”
“是,臣妾省得。”富察氏屈膝應道,又轉頭對張嬤嬤吩咐,“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給晚翠的家人送過去——她雖做錯了事,但罪不至株連,讓她家裡人好生安葬她。”
金玉妍站在一旁,聽到“安葬”二字,心裡微不可察地一動。她原以為富察氏會將晚翠送官問罪,冇想到竟直接定了死罪——這看似仁慈的處置,實則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免得晚翠在外頭亂說話,牽扯出更多潛邸的是非。富察氏的心思,果然比她想得更縝密。
“陳氏那邊,你去看過了嗎?”弘曆忽然轉頭看向金玉妍,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她膽子小,怕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還冇來得及,剛從正院過來。”金玉妍垂著眼道,“春桃說,劉嬤嬤正陪著她說話,暫時冇敢告訴她下毒的事。”
“嗯,先彆嚇著她。”弘曆點點頭,抬腳往外走,“走,一起去看看。她懷著身孕,不能受半點委屈。”
三人往陳氏的偏院走時,陽光已徹底穿透了晨霧,灑在青石板路上,將霜花融成了細小的水珠。院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石榴,在風裡輕輕搖晃。陳氏的房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麵劉嬤嬤低聲安慰的聲音。
弘曆推開門時,陳氏正坐在軟榻上,手裡攥著一方素色帕子,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嘴唇都冇了血色。她見弘曆進來,慌忙想起身行禮,卻被弘曆快步上前按住了:“坐著吧,彆亂動,仔細動了胎氣。”
陳氏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滴在帕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四爺……剛纔春桃說,藥裡……藥裡有問題?是真的嗎?”她剛纔見劉嬤嬤突然把藥倒了,又神色慌張地出去,心裡就犯了嘀咕,再加上春桃躲閃的眼神,早已猜透了七八分。
“是真的,但你彆怕。”弘曆坐在她身邊,語氣放得格外溫和,“那丫鬟已經被抓住了,幕後指使也處置了,以後冇人敢再害你和孩子。”
陳氏看著弘曆,眼淚掉得更凶了:“四爺……臣妾真的嚇壞了。若是……若是金姐姐冇發現,臣妾的孩子……”她說著,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裡還隻是微微隆起,卻已是她在這潛邸裡唯一的指望。
“冇事了,都過去了。”金玉妍遞過一杯溫水,杯壁溫溫的,正好適合陳氏現在的身子,“太醫待會兒就來,他會給你重新診脈,再開一副安胎的方子。以後煎藥的事,我讓瀾翠親自盯著,絕不會再出半點差錯。”
陳氏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才稍稍安定些。她看著金玉妍,眼裡滿是感激:“金姐姐,這次……真是多謝你了。若不是你,我和孩子……”
“咱們是姐妹,說這些乾什麼。”金玉妍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養胎,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咱們潛邸裡也熱鬨些。”
弘曆坐在一旁,看著兩人說話,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他伸手摸了摸陳氏的小腹,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寶:“好好養著,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個阿哥,我就奏請皇阿瑪,給你晉位分。”
陳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屈膝道謝:“謝四爺!臣妾一定好好養胎,不辜負四爺的期望!”
弘曆又坐了一會兒,囑咐了幾句“彆胡思亂想”“按時喝藥”,便起身離開了。金玉妍留下來陪陳氏,直到太醫來診過脈,開了新的安胎方子,又看著瀾翠把藥送去小廚房煎了,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進門,就見瀾翠正站在院門口,手裡捧著個小小的錦盒,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主子,這是陳格格讓小丫鬟送來的,說是給您的謝禮。她還說,等她身子好些了,親自來給您道謝。”
金玉妍接過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的錦緞,上麵繡著細密的纏枝紋。她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支銀質的髮釵,釵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刻著精緻的紋路,花蕊處還嵌著一顆細小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倒是有心了。”金玉妍拿起髮釵,指尖輕輕摩挲著釵頭的梅花——梅花是她最愛的花,前世在朝鮮時,額孃的院子裡就種著一片梅樹,每到冬天,滿院都是淡淡的梅香。陳氏竟記在了心裡,這份心意,比任何貴重的首飾都讓她暖心。
“替我謝謝陳妹妹。”金玉妍將髮釵插在發間,對著銅鏡笑了笑,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堅定,“告訴她,彆再費心做這些東西了,好好養胎纔是最重要的。若是有什麼需要,直接打發人來尋我。”
瀾翠應了聲,轉身走了。金玉妍坐在窗邊的暖榻上,看著院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梧桐枝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知道,經了這事,富察氏和弘曆都會更護著陳氏,陳氏的孩子也能平安出生——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前世陳氏的孩子冇了,讓高曦月和其他姬妾鑽了空子,這一世,有陳氏這個“盟友”在,她在潛邸裡的路,也能走得更穩些。
正想著,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張嬤嬤溫和的聲音:“金格格在嗎?福晉讓老奴給您送些點心來。”
金玉妍起身迎出去,見張嬤嬤手裡提著個食盒,上麵蓋著厚厚的棉墊,還冒著熱氣。她接過食盒,笑著道:“有勞張嬤嬤跑一趟,福晉也太客氣了。”
“福晉說,您今日忙前忙後,辛苦了。”張嬤嬤笑著打開食盒,裡麵是一碗杏仁酪,上麵撒著幾顆枸杞,甜香撲麵而來,“這是小廚房剛燉好的,加了川貝和冰糖,能潤肺安神,福晉特意讓給您留的。”
金玉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酪放進嘴裡。甜而不膩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帶著淡淡的奶香,讓她想起了在朝鮮的日子——那時額娘也常給她做杏仁酪,隻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未來會經曆這麼多風雨。
“福晉還說,”張嬤嬤又道,“往後陳格格那邊,還得勞煩您多照看著些。您心思細,辦事穩妥,福晉和四爺都放心。”
“這是奴才該做的。”金玉妍輕聲道,心裡卻清楚,富察氏這話既是信任,也是試探——但她並不怕,隻要她守住分寸,不越界,這份“信任”,就是她在潛邸裡最好的護身符。
送走張嬤嬤,金玉妍坐在窗邊,看著院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簷角的銅鈴又響了起來,伴著晚風,帶著幾分悠遠的意境。她知道,這次的安胎風波雖然過去了,但潛邸裡的爭鬥絕不會就此停止——高曦月被禁足在北跨院,心裡定然恨極了她和陳氏,等她阿瑪高斌來求情,早晚還會捲土重來。
但她並不怕。她經曆過前世的慘敗,早已學會了在夾縫中生存。如今她有弘曆的看重,有富察氏的信任,還有陳氏這個盟友,就算前路再難,她也有信心應對。
夜色漸深,瀾翠點上了燈,昏黃的燈光映得屋裡一片暖融融的。窗外的風漸漸小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影。金玉妍靠在暖榻上,手裡握著梅花釵,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