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捲著碎雪,把紫禁城的宮牆吹得愈發清冷。純妃病重垂危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不過半日就傳遍了各宮各院。雖知道純妃失了聖寵,又染了肺癆這等頑疾,可表麵上的禮數終究要做,不少位份較低的嬪妃藉著探病為由,三三兩兩地往鹹福宮去,實則是想探探風聲,看看這後宮的格局又要怎麼變。
啟祥宮的暖閣裡,金玉妍正陪著永珹描紅。小傢夥握著小小的狼毫筆,在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福”字,偶爾抬頭衝金玉妍笑一笑,眉眼間滿是依賴。瀾翠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走進來,輕聲道:“娘娘,藥材和點心都備好了,是上好的老山參和剛出爐的山藥糕,都是按您的吩咐準備的。”
金玉妍放下手中的帕子,幫永珹擦了擦沾在指尖的墨漬,淡淡道:“知道了,抱上永珹,咱們去鹹福宮走走。”
“娘娘,鹹福宮如今都是病氣,小阿哥身子金貴,要不要讓奶嬤嬤帶著他在宮門外等著?”瀾翠有些擔憂,肺癆傳染性強,永珹年紀還小,若是沾了病氣就糟了。
“無妨。”金玉妍搖了搖頭,抱起永珹,順手給他裹上厚厚的狐裘披風,“咱們隻待片刻,況且帶著永珹去,才顯得咱們誠心。”她要的從不是給純妃送什麼藥材,而是做給宮人們看,做給皇上看——即便純妃失勢,她這個嘉妃依舊仁厚,這樣才能落得個賢良的名聲。
車馬行至鹹福宮門口,往日裡還算整潔的宮門前此刻落了不少積雪,連個掃雪的宮人都冇有。走進庭院,幾株臘梅開得寂寥,寒風穿過空蕩蕩的迴廊,發出嗚嗚的聲響,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殿內光線昏暗,隻點了幾盞油燈,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純妃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三層厚厚的被褥,卻依舊微微發抖。她的臉色早已冇了往日的溫婉紅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蠟黃,顴骨高高凸起,嘴脣乾裂得泛著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偶爾還會咳出幾聲,虛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永璋跪在床邊的蒲團上,雙眼紅腫得像核桃,眼底佈滿血絲,身上的常服沾了不少褶皺,顯然是連日來守在床邊,未曾好好歇息。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金玉妍,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站起身,對著她僵硬地行了一禮,語氣冷淡:“見過嘉妃娘娘。”
金玉妍抱著永珹,快步走到床邊,臉上立刻堆起擔憂的神色,伸手輕輕探了探被褥邊緣的溫度,語氣帶著幾分焦灼:“姐姐,你怎麼病得這麼重?太醫冇給你用些好藥嗎?這鹹福宮怎麼這麼冷,炭火呢?”
純妃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金玉妍身上,起初還有些茫然,待看清來人是誰時,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濃烈的恨意——她清楚,自己落到今天這步,雖說是咎由自取,可金玉妍在背後推波助瀾,看著她被禁足、被怠慢,從未有過半分援手。可她實在冇力氣動怒,隻是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乾澀的氣音,緊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胸口起伏,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痕。
“額娘!”永璋連忙上前,拿出帕子幫她擦去嘴角的血跡,又輕輕順著她的後背,眼中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金玉妍見狀,適時地歎了口氣,將懷中的永珹遞給身後的奶嬤嬤,然後把瀾翠手中的紫檀木匣子遞到旁邊伺候的宮女手裡:“這是我讓人從關外買來的老山參,年份足,或許能幫姐姐補補元氣。還有些山藥糕,若是姐姐胃口好些,能吃幾口墊墊肚子也好。”
她又看向永璋,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幾分長輩的關懷:“永璋,你要好好照顧你額娘,彆太勞累了。你是男子漢,若是自己垮了,誰來陪著你額娘?”
永璋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緊緊握著純妃的手,對她的“關心”置若罔聞。
金玉妍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站了片刻,才故作無奈地說:“皇上近來政務繁忙,或許還不知道姐姐病得這麼重。等我回去,一定幫你多在皇上麵前說說好話,讓他再派個醫術高明的太醫來給姐姐診治,再讓人多送些炭火過來。”
純妃聽到“皇上”二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期盼,有失望,還有幾分自嘲。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微弱的歎息,緩緩閉上了眼睛,冇再看金玉妍一眼。
金玉妍見狀,知道再待下去也冇什麼意思,便對著奶嬤嬤使了個眼色,抱起永珹:“姐姐,你好好歇息,我改日再來看你。永珹還小,怕沾了病氣,我就先帶他回去了。”說罷,便帶著瀾翠等人轉身離開了。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純妃才緩緩睜開眼,用力拉了拉永璋的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永璋……彆……彆信金玉妍的話……她……她冇安好心……她隻會……隻會利用你……”
永璋用力點頭,淚水砸在純妃枯瘦的手背上:“額娘,我知道了。我誰也不信,我隻信您。您一定要好好的,好不好?”
純妃看著兒子悲痛的模樣,眼中滿是愧疚與不捨,卻再也說不出安慰的話,隻能微微眨了眨眼,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呼吸愈發微弱。
接下來的幾日,永璋寸步不離地守在純妃床邊,親自給她喂藥、擦身,哪怕宮人們依舊怠慢,炭火不足,飯菜冰冷,他也毫不在意。他隻盼著額娘能好起來,哪怕隻是多陪他幾日也好。可天不遂人願,三日後的深夜,鹹福宮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純妃蘇氏,終究冇能熬過這個冬天,撒手人寰。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弘曆正在批閱奏摺。李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稟報:“皇上,鹹福宮傳來訊息,純妃娘娘……薨逝了。”
弘曆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中冇有太多悲慼,隻是淡淡道:“知道了。按妃位禮製下葬,一應事宜交由內務府打理。”他對純妃的最後一絲情分,早已在她勾結外戚、乾預朝政時耗儘,如今她離世,也不過是後宮少了一個人罷了。
“皇上,要不要去鹹福宮悼念一番?畢竟是三阿哥的額娘,也是潛邸時就跟著您的老人了。”李玉猶豫著勸道,若是皇上不去,難免會讓宮人議論,也會寒了三阿哥的心。
“不必了。”弘曆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批閱奏摺,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朕還有政務要忙,讓如懿代為前去安撫一下永璋。”說罷,便不再提此事,彷彿純妃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鹹福宮的靈堂就設在正殿,佈置得十分簡陋。白色的幔帳隨風飄動,靈位前點著兩根蠟燭,香火微弱,連個守靈的宮人都冇有。永璋跪在靈前的蒲團上,身上穿著粗布孝服,雙手緊緊抓著靈牌,哭得肝腸寸斷。他失去了額娘,那個最疼他、最關心他的人,從今往後,他再也冇有依靠了。
“額娘……您彆走……您看看我……我會好好讀書,我會聽話,您回來好不好……”他的聲音嘶啞,淚水模糊了雙眼,膝蓋跪得生疼,卻絲毫冇有起身的意思。殿外的寒風颳進來,吹得蠟燭明明滅滅,映著他孤單而憔悴的身影,格外悲涼。
不少宮人見純妃已死,三阿哥徹底冇了靠山,更是肆無忌憚地怠慢。靈堂裡的香火時常斷了,也冇人及時添上;供桌上的祭品放涼了,也冇人更換;甚至還有小太監私下裡議論,說三阿哥以後就是個冇孃的孩子,再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了。這些話傳入永璋耳中,他心中愈發悲痛,卻也隻能默默忍受——他知道,自己現在無權無勢,根本冇有能力反駁。
純妃薨逝的訊息傳到啟祥宮時,金玉妍正在給永珹縫製新衣。瀾翠走進來,低聲道:“娘娘,鹹福宮那邊……純妃娘娘走了。皇上按妃位禮製下葬,冇去悼念。”
金玉妍手中的針線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又收斂起來,故作惋惜地說:“唉,真是可惜了。雖說之前犯了錯,可終究是一場姐妹情誼。備些祭品,我親自去鹹福宮祭拜一下。”
“娘娘,您真要去?鹹福宮現在都是晦氣,而且三阿哥怕是對您心存芥蒂,去了若是衝撞了您……”瀾翠有些擔憂。
“無妨。”金玉妍放下針線,整理了一下衣飾,“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去。這既是禮數,也是做給彆人看的。”她要讓宮人們知道,她這個嘉妃仁厚,即便純妃曾是她的“對手”,她也會親自祭拜。
半個時辰後,金玉妍帶著瀾翠和祭品來到鹹福宮。走進靈堂,看到跪在靈前的永璋,她立刻換上悲傷的神色,快步走到靈位前,拿起三炷香,點燃後對著靈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狀似惋惜地歎道:“姐姐,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永璋還這麼小,以後可怎麼辦啊?你若是泉下有知,也該多保佑保佑他纔是。”
永璋抬起頭,看著她虛偽的模樣,眼中恨意滔天。他清楚,金玉妍根本不是真心來祭拜額娘,她隻是來炫耀的,可他現在根本不是金玉妍的對手,隻能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重新低下頭,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作,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疼愛他的嘉娘娘會變成這樣。
金玉妍祭拜完,走到永璋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永璋,彆太傷心了。人死不能複生,你額娘走了,還有皇阿瑪和後宮的娘娘們。以後若是有什麼難處,缺什麼東西,儘管來啟祥宮找我,我會幫你的。”
永璋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的厭惡毫不掩飾。
金玉妍也不生氣,彷彿冇看到他的眼神一般,又安慰了幾句,便轉身帶著瀾翠離開了。走出鹹福宮,寒風一吹,瀾翠立刻遞上披風:“娘娘,剛纔看三阿哥那眼神,怕是對您恨得很深啊。”
“恨又如何?”金玉妍裹緊披風,語氣帶著幾分輕蔑,“骨氣不能當飯吃。他冇了額娘,又失了皇阿瑪的寵,就是一隻冇了爪子的貓,翻不起什麼大浪了。”她頓了頓,對瀾翠道,“讓李煜多盯著他,派人守在鹹福宮附近,看看他平日裡和誰往來,有冇有什麼異動。彆讓他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牽連到咱們就不好了。”
“是,奴才明白。”瀾翠連忙應聲。
金玉妍憑藉著狠辣的手段和皇上的信任,漸漸掌握了後宮的實權。起初她還礙於如懿協理六宮的身份,凡事會征詢一下如懿的意見,可隨著皇上對她愈發倚重,她也漸漸變得肆無忌憚。後宮的用度調配、宮人任免,她都敢擅自做主,不少宮人見她權勢滔天,紛紛倒向啟祥宮,連翊坤宮的話語權,都漸漸被她壓過一頭。
如懿得知後,雖心中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她性子本就不喜歡爭權奪利,加上皇上如今偏袒金玉妍,就算她去爭辯,也隻會惹皇上不快。隻能管好翊坤宮和自己的份內事,不再插手其他紛爭。
這日傍晚,養心殿傳來訊息,皇上翻了金玉妍的牌子,要在啟祥宮留宿。整個啟祥宮頓時忙碌起來,宮女們忙著打掃暖閣、準備晚膳,瀾翠則親自幫金玉妍梳妝打扮,挑了一件繡著鳳凰牡丹的正紅色宮裝,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鳳釵,顯得華貴而溫婉。
入夜後,弘曆來到啟祥宮。晚膳十分豐盛,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菜肴。席間,金玉妍頻頻給弘曆夾菜,語氣溫柔,又時不時提起永珹近日的長進,逗得弘曆開懷大笑。
晚膳過後,奶嬤嬤抱著睡熟的永珹過來。小傢夥穿著粉色的小肚兜,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弘曆接過永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看著他軟乎乎的小臉,眼中滿是寵溺,笑著對金玉妍道:“永珹越來越聰慧了。昨日李煜跟我說,他近日又學會了背十首唐詩,還能認出不少字,比永璋懂事多了。”
金玉妍靠在弘曆身邊,伸手輕輕拂過永珹的頭髮,語氣謙遜:“都是皇上教導得好,臣妾隻是在旁多督促了幾句。往後臣妾會好好教他讀書寫字、學習騎射,讓他成為皇上的好兒子,將來為皇上分憂。”
弘曆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親了親永珹的額頭,又道:“後宮近來多虧了你打理,比以前安穩多了。如懿性子太剛,心思又都在詩詞歌賦上,不適合處理這些瑣碎事務。以後後宮的用度調配、宮人管理這些事,就多勞你費心了。”
這話無疑是把後宮的實權徹底交給了她!金玉妍心中大喜,連忙起身屈膝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激動卻又不失穩重:“臣妾遵旨!多謝皇上信任,臣妾定當儘心竭力打理好後宮,不讓皇上費心!”
弘曆笑著扶她起來:“起來吧,跟朕還這麼多禮數。有你在,朕很放心。”
金玉妍順勢靠在弘曆懷裡,看著懷中睡熟的永珹,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暖閣裡的燭火溫暖而明亮,映著一家三口溫馨的模樣。可金玉妍心裡清楚,這溫馨隻是表麵,後宮的爭鬥從未停止。皇後雖病重,卻還有富察氏一族撐腰;如懿雖不爭,卻深得部分嬪妃敬重;永璋雖消沉,卻也未必永遠甘於平庸。她不能掉以輕心,必須步步為營,掃清所有潛在的障礙,才能讓永珹真正高枕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