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整個大夏朝堂乃至商界炸開了鍋。
“運河總督”?“皇家漕運商行”?“漕糧海運”?
每一個詞都挑戰著傳統士大夫的認知底線。一時間,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通政司,再堆滿陳默的龍書案。有痛心疾首,直言“以商亂政,與民爭利,非聖君所為”的;有引經據典,論證“海運風險難測,祖製不可輕廢”的;更有甚者,隱晦地指責皇帝此舉是“效仿前朝斂財之暴政”,語帶威脅。
然而,陳默對此早有預料。他將所有反對奏章留中不發,既不駁斥,也不采納,隻是以一種近乎冷漠的沉默,維持著改革的決絕姿態。同時,他通過駱冰的錦衣衛和東廠新組建的偵緝網絡,冷眼旁觀著朝堂上下、京城內外的每一絲暗流湧動。
他知道,真正的對手,此刻正隱藏在暗處,審視著他這手“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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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漕運商行”總號的籌建,設在西市臨近漕河碼頭的一處前朝皇商廢棄的大宅院裡。工部奉命日夜趕工修繕,巨大的牌匾已經掛上,蒙著紅綢,隻待吉日揭幕。關於募股五百萬兩白銀的訊息,更是像長了翅膀,傳遍大江南北。
這筆钜款,足以讓任何富商巨賈心跳加速,但也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誰都知道,這不僅僅是商業投資,更是一次政治站隊。買了這“股票”,就等於站到了皇帝一邊,站到了那位神秘而強大的沈墨軒的對立麵。
頭幾天,門可羅雀。隻有幾個掛著虛銜的皇親國戚,或是明顯屬於“帝黨”核心的幾位勳貴,象征性地派人來詢問了幾句,認繳了些微不足道的份額,算是給皇帝捧場。真正的民間大資本,都在觀望。
這種冷清,在陳默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急,隻是按部就班地推進。他親自圈定了首任“運河總督”的人選——並非朝中任何一位重臣,而是原漕運總督衙門裡一位以乾練、清廉著稱,卻因不擅逢迎而被排擠的右侍郎,名叫周文博。此人年富力強,精通漕務,最關鍵的是,背景相對乾淨,與江南各大勢力瓜葛不深。
任命周文博的旨意下達,又是一陣暗流湧動。這釋放出一個明確信號:皇帝是懂行的,不是隨便派個親信來撈錢,而是真要做事。
緊接著,陳默授意戶部,公佈了“皇家漕運商行”更為詳細的章程。其中明確寫道,商行雖由皇帝內帑率先注資一百萬兩作為“皇股”,占據主導,但歡迎民間資本入股,股東依律享有分紅權、監督權,商行運營由專業大掌櫃負責,朝廷(以運河總督為代表)負責政策指導和安全護衛,不直接乾涉具體經營。同時,商行將獲得未來十年運河沿線特定碼頭的特許經營權、漕糧押運的優先承運權等多項優惠政策。
這份章程,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部分商賈對於“官辦企業”效率低下、吃拿卡要的顧慮,展現出了一定的“商業誠意”。
終於,在商行掛牌籌備的第七日,第一個有分量的“吃螃蟹者”出現了。
京城“瑞福祥”銀號的大東家,趙瑞福,親自帶著五十萬兩白銀的銀票,來到了籌備處。
趙瑞福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裡透著商人的精明與謹慎。他並非純粹的帝黨,生意遍佈南北,與各方勢力都有往來。他此舉,無疑是在進行一場豪賭。
訊息傳出,京城震動。
所有人都明白,趙瑞福背後,必然有著更為複雜的考量,或是受到了某種壓力,或是看到了某種常人看不到的巨大利益。但無論如何,他這一舉動,打破了僵局。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一些原本就在漕運相關行業,如造船、倉儲、搬運等領域頗有實力的商人,看到趙瑞福帶頭,又仔細研究了商行章程,覺得其中利益可觀,且背靠皇帝這棵大樹,或許能擺托以往被漕幫和地方官府層層盤剝的命運,也開始試探性地投入資金。
短短數日,認繳的股金竟然突破了一百五十萬兩,雖然距離五百萬兩的目標尚遠,但那股冰冷的觀望氣氛,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陳默在宮中得知訊息,隻是淡淡一笑。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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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城因“皇家商行”而暗流湧動之際,江南,杭州府,一座臨湖的隱秘莊園內。
依舊是那間雅緻靜謐的書房。沈墨軒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副殘局,手執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他麵前,恭敬地站著兩人。一人是之前出現過的青衣文士,另一人,則赫然是那個在漁村圍攻程無雙時,戴著青銅麵具的首領!此刻,他摘下了麵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帶著一道淺淺刀疤的臉,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京城那邊,動靜不小。”青衣文士低聲稟報著,“趙瑞福帶了頭,一些小魚小蝦也開始跟著咬餌了。皇帝這一手‘募股’,倒是出乎意料的……直接。”
刀疤臉漢子冷哼一聲,聲音沙啞:“主公,那狗皇帝分明是想斷我們的根!運河是我們的命脈,豈能讓他輕易奪去?不如讓屬下再帶人,把那個什麼商行籌備處,還有那個趙瑞福,一併……”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沈墨軒終於將手中的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恰好堵住了白棋一條大龍的唯一生路。他這才抬起眼,看了看刀疤臉,眼神平靜無波:“鐵鷹,衝動,解決不了問題。殺了趙瑞福,毀了籌備處,除了告訴天下人我們怕了,還能得到什麼?皇帝正愁找不到我們的把柄。”
被稱為鐵鷹的刀疤臉漢子低下頭,不敢反駁,但臉上仍是不服。
青衣文士沉吟道:“主公,皇帝此舉,雖是陽謀,卻也暴露了他的急切和……底牌。他內帑恐怕並不如他展示金珠時那般充裕,否則何必向民間募股?而且,他設立總督,總攬大權,必然引來朝中更多非議和阻力。我們是否可以從這方麵著手?”
沈墨軒微微頷首:“說得不錯。皇帝想用商賈的錢,來辦朝廷的事,想法不錯,但未免太過理想。商賈逐利,今日可以因利而來,明日亦可因利而去。”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他想募股,我們便讓他募。不僅讓他募,我們還要幫他一把。”
鐵鷹和青衣文士都愣住了。
“主公,這是何意?”
沈墨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菸波浩渺的西湖,淡淡道:“派人,去找幾個信得過的,背景乾淨的白手套,去京城,也認購一些商行的股份。不要多,二三十萬兩即可,混進去。”
青衣文士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一來,我們便能名正言順地進入商行內部,其運作虛實,資金流向,乃至皇帝後續的打算,我們都能瞭如指掌!”
“不僅如此,”沈墨軒轉過身,目光深邃,“皇帝不是想用商業規則來玩嗎?那我們就陪他玩玩。通知我們掌控的各大糧行、船行,從即日起,但凡與漕運相關的生意,報價全部下調一成半。尤其是通往北方的陸路、海路運價,給我壓到成本線!”
鐵鷹倒吸一口涼氣:“主公,這……這可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八百?”沈墨軒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隻要能耗掉皇帝那一千,便是值得。他要維持新成立的商行,要養活新招募的人手,要應對運河沿線可能的破壞,處處都要花錢。我們底蘊深厚,賠得起一段時間,他呢?他的內帑,他的募股資金,能支撐多久?當商行遲遲無法盈利,甚至持續虧損時,那些趨利而來的股東們,還會那麼堅定嗎?”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跟皇帝走,不僅風險大,而且……無利可圖!”沈墨軒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決斷,“同時,在朝中,繼續發動我們的人,攻擊‘運河總督’權限過大,抨擊‘與民爭利’的國策。我們要讓他內外交困,讓他這看似宏大的改革,舉步維艱!”
青衣文士和鐵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敬佩。主公這是要從商業和輿論兩個層麵,同時對皇帝進行絞殺!
“另外,”沈墨軒像是想起了什麼,看向鐵鷹,“程無雙那邊,情況如何?”
鐵鷹躬身道:“回主公,那女人命大,傷得雖重,但已被虎賁衛嚴密保護起來,我們的人暫時無法靠近。據線報,她已被晉封為‘宸妃’。”
“宸妃……”沈墨軒輕輕咀嚼著這個封號,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隨即恢複淡漠,“罷了,一顆棋子而已,既然一次冇能除掉,暫且放一放。我們的重心,要放在應對皇帝的‘陽謀’之上。記住,接下來的較量,是耐心和底蘊的較量。看誰,先撐不住。”
“是!”兩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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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宮。
陳默看著駱冰呈上的最新密報,上麵詳細記錄了江南幾大商行突然同步大幅下調運價的訊息,以及朝中幾位禦史聯名上奏,再次彈劾運河總督權限過重,恐成唐之藩鎮的奏章內容。
“商業價格戰……輿論施壓……”陳默放下密報,臉上非但冇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果然來了。沈墨軒,你終於接招了。”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銳利。對手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內。這種大規模、不計成本的價格打壓,恰恰說明瞭沈墨軒對運河命脈的重視,以及其掌控力的強大。但也暴露了他的一個弱點——他同樣需要依靠這條運河來維繫他龐大的商業帝國。否則,他何必如此急切地想要扼殺新生的“皇家商行”?
“想跟朕拚消耗?拚底蘊?”陳默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輿圖上運河的線條。
他承認,沈墨軒經營多年,財富積累恐怕確實遠超他的內帑。單純拚燒錢,他未必是對手。
但是,他有一個沈墨軒冇有的優勢——他是皇帝!他掌握著製定規則的權力!
“王德發。”
“老奴在。”
“傳朕口諭給周文博和商行籌備處,”陳默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第一,對外宣佈,考慮到漕運關乎國計民生,‘皇家漕運商行’初期不以盈利為首要目的,旨在平抑運價,惠及商民!他們降,我們跟著降!他們降一成半,我們直接降兩成!所有通過商行承運的貨物,皆享受此優惠!”
王德發嚇了一跳:“陛下,這……這虧損豈不是更大?”
陳默冷笑:“虧?朕用內帑和募股來的錢補貼!朕倒要看看,是他沈墨軒的私庫厚,還是朕舉國之力能調動的資源多!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是政治表態!要讓天下商民看到,是誰真正在想讓他們得利!”
“第二,”陳默繼續道,“令周文博,以運河總督之名,行文沿河各省,宣佈徹查運河‘私設關卡’、‘非法收費’之積弊!凡有舉報,查實之後,涉事官吏嚴懲不貸,所罰冇之款項,一半充入商行,彌補虧損!朕要借這個機會,把運河沿線那些不屬於沈墨軒,但也趴在漕運上吸血的蠹蟲,先清理一遍!既得了民心,又得了實惠,還能擾亂沈墨軒的陣腳!”
王德發聽得心潮澎湃,連忙記下。
“第三,”陳默的目光投向南方,“告訴駱冰,對沈家及其關聯生意的監視,提到最高級彆!尤其是他們的資金流動、大宗貨物往來!朕不信,他沈墨軒搞這麼大動作,錢和物,能毫無痕跡!給朕盯死他!”
“是!”
一道道指令發出,陳默深吸一口氣。
陰謀對陰謀,資源消耗戰已經打響。他知道這很艱難,甚至可能短期內看不到成效。但他彆無選擇,必須在這場意誌與實力的對撞中,堅持下去。
他重新坐回龍椅,拿起一份關於北漠邊境近期異動頻繁的軍報,眉頭微微蹙起。
內憂未平,外患似乎又有了苗頭。沈墨軒……你和這北漠,是否也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絡?
一場風暴,似乎正在更大的範圍內醞釀。而他和沈墨軒的這盤棋,也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