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崗位說明書”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坤寧宮乃至整個後宮漾開了一圈微妙的漣漪。蘇玉衡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明確目標和條理的方式處理宮務,雖然依舊沉靜,但眉宇間那層憂悒似乎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於“績效”的審慎與銳利。
陳默樂見其成,但他知道,後宮這個“項目組”裡,並非隻有皇後一位關鍵“成員”。還有一位,同樣需要他這位“項目經理”投入精力去“溝通”和“激勵”——居住在綴錦宮的才女貴妃,林微月。
林微月出身江南清流世家,其父是聞名天下的大儒,她本人更是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尤其詩詞一道,被譽為“閨閣李杜”,未入宮時便已才名遠播。她容貌清麗,氣質如空穀幽蘭,自帶一股書卷清氣。入宮後,她雖不爭寵,卻也因其才情和家世,自然而然地獲得了一定的地位和影響力。
然而,這位才女對新政,尤其是那些“奇技淫巧”和“與民爭利”的舉措,私下裡是頗有微詞的。她曾在與幾位交好嬪妃的詩社活動中,作過幾首含蓄譏諷“匠氣”過重、失了“風雅”本心的詩詞。這些風聲,自然逃不過陳默的耳朵。
處理林微月,不能像對待皇後那樣用“崗位職責”去約束,她的價值不在於管理,而在於其文化符號意義和潛在的輿論影響力。強壓隻會適得其反,需要的是引導,是讓她從內心深處認同,或者說,至少不再牴觸。
這一日,陳默處理完朝政,並未像往常一樣直接回乾清宮或去坤寧宮,而是擺駕來到了綴錦宮。
綴錦宮佈置得極為雅緻,不見多少金玉俗物,多是書籍、古琴、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林微月聞訊出迎,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雅宮裝,未施粉黛,隻簡簡單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支青玉簪,卻自有一股清華氣度。
“臣妾參見陛下。”她行禮如儀,聲音清越,如同玉磬輕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貴妃不必多禮。”陳默虛扶一下,目光掃過殿內陳設,最後落在臨窗書案上一幅墨跡未乾的山水畫上,“貴妃好雅興,這幅《秋山訪友圖》,筆意空靈,墨色淋漓,已得倪雲林三分神髓了。”
林微月微微一愣,似乎冇料到皇帝竟能一眼看出畫風淵源,還點評得如此內行。她斂目道:“陛下謬讚,臣妾閒暇塗鴉,不敢當此盛譽。”
陳默笑了笑,走到書案前,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張空白的宣紙,又拈起一支小楷筆,道:“朕近日忙於俗務,許久未曾領略詩詞之趣了。今日偶得閒暇,不知貴妃可願與朕,玩一個遊戲?”
“遊戲?”林微月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錯。”陳默點頭,“你我二人,效仿古人聯句,但規則稍改。不限主題,一人一句,需承接上句之意,但……每一句必須在七步之內完成,旨在捕捉刹那靈感,如何?”
這便是陳默構思的“詩詞敏捷開發”(PoetryAgileDevelopment)!快速迭代,即時反饋,強調思維的敏捷性與協作性,避免陷入傳統詩詞創作那種漫長的、孤芳自賞式的推敲。
林微月從未聽過如此新奇的玩法,七步成詩本就極難,還要兩人接龍,更是考驗機智與默契。她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躍躍欲試的好奇光芒。“陛下有令,臣妾自當奉陪。”
“那便由朕起頭。”陳默略一沉吟,幾乎是脫口而出:“雲卷千峰色,”(描繪遠景,氣象開闊)
林微月幾乎不假思索,踏前一步,介麵道:“風吟萬壑鬆。”(承接“風”,細化場景,有聲有色)
陳默立刻跟上第二步:“泉流石上冷,”(轉向近景,注入觸覺感受)
林微月第三步接上,語速加快:“鶴唳碧霄空。”(由地麵到天空,意境空靈)
兩人你來我往,步伐輕移,詩句如同被無形絲線串聯的珍珠,不斷迸發:
陳默:“古徑苔痕綠,”
林微月:“幽庭花影重。”
陳默:“心隨野鶴遠,”(開始轉入抒情)
林微月:“意共閒雲慵。”(巧妙迴應,意境相合)
……
不過數十息之間,一首完整的五言律詩已然成型!雖然未必是傳世佳作,但其中流露出的自然意趣和兩人之間難得的默契,讓林微月微微有些喘息,臉頰也泛起了一絲紅暈,看向陳默的眼神,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驚異與探究。這位皇帝,不僅懂畫,詩才竟也如此敏捷!
陳默放下筆,笑道:“貴妃果然才思敏捷,名不虛傳。此遊戲,可還有趣?”
“臣妾……從未如此作過詩。”林微月坦言,語氣中帶著一絲新奇後的興奮,“彷彿……彷彿思緒被逼到了極致,反而迸發出了不一樣的火花。”
“這便是‘敏捷’之妙。”陳默順勢引入概念,“不僅詩詞如此,世間萬事,有時慢工出細活,有時卻需快速迭代,小步快跑,在行動中調整,在協作中完善。譬如朝廷新政,看似繁雜,實則亦是不斷嘗試、調整、優化的過程,其最終目的,仍是富國強民,與詩詞追求意境之美,異曲同工。”
他冇有直接反駁她對新政的偏見,而是通過共同的體驗,將“敏捷”、“迭代”、“協作”這些概念,與她熟悉的詩詞創作聯絡起來,潛移默化地改變她的認知。
林微月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書案角落一本攤開的、顯然是古籍殘卷的書,眉頭微微蹙起,輕輕歎了口氣。
“貴妃為何歎息?”陳默問道。
“讓陛下見笑了。”林微月指著那殘卷道,“此乃臣妾家傳的一本前朝算經殘本,其中有一道‘鬼穀算題’,涉及物不知數,臣妾推演多日,始終不得其解,卡在了最後一步。”
陳默湊近一看,題目大致是:有一堆物品,三個三個數剩兩個,五個五個數剩三個,七個七個數剩兩個,問物品總數幾何?這分明是中國古代著名的“韓信點兵”問題,也就是現代數論中的一次同餘方程組!
這對於來自資訊時代的陳默而言,幾乎是基礎知識。他看著林微月那困擾又執著的模樣,心中一動,這正是進一步打破她對“奇技淫巧”偏見的絕佳機會!
“此題……朕或可一試。”陳默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一連串林微月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算式——他直接運用了數論中的中國剩餘定理解法。
林微月起初不明所以,但看著陳默筆下那些奇異的符號如同擁有生命般跳躍組合,最終推導出一個確切的數字,並代入原題驗證,果然完全符合!她那雙清澈的眸子,瞬間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陛……陛下!這……這是何解法?這些符號……”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完全忘記了君臣禮儀,湊到紙前仔細觀看。
陳默放下筆,淡然一笑:“此乃數學之規律,與詩詞之格律,本質皆是探尋世間隱藏的秩序與美感。貴妃覺得詩詞格律是風雅,為何這數學規律,便是‘匠氣’呢?”
他點到為止,冇有過多解釋現代數學,隻是將結果和方法展現給她看。
林微月看著紙上那簡潔而神奇的解答過程,又抬頭看看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帝,心中原有的那些關於“匠氣”、“俗務”的偏見,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了大半。她第一次發現,原來beyond詩詞書畫之外,還有如此嚴謹而充滿智慧的世界!
“陛下……臣妾……受教了。”她深深一福,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敬佩。
陳默知道,這位才女貴妃,已經從單純的“文科才女”,開始向“理科迷妹”轉變了。他今日的“敏捷開發”與“數學破局”,效果顯著。
又閒談了幾句,陳默便起身離開了綴錦宮。
走在宮道上,他心情不錯。後宮兩位最重要的“項目成員”,初步溝通成效良好。接下來,就該應對外部“客戶”了——那個可能來自北漠,或者其他鄰國的“和親”需求。
然而,他剛回到乾清宮,還冇來得及喝口茶,王德發便急匆匆地呈上一份來自江南的密報,是程無雙的第二封急信!
陳默展開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程無雙在信中稟報,他順著漕運沉船線索追查,發現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一個龐大的、盤踞在運河沿線的水匪團夥“漕幫”。而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安插的探子冒死傳回訊息,這個“漕幫”的幕後主導,極有可能與那位神秘巨賈沈墨軒有關!沈墨軒似乎正在利用“漕幫”,systematically地截斷或延緩通往北方的漕糧運輸!
不僅如此,程無雙還提到,江南市麵上近期開始出現一些關於“陛下寶鈔”即將貶值的流言,雖然尚未形成風潮,但其散佈的方式和時機,都顯得頗為蹊蹺,似乎有人在暗中推動!
沈墨軒……截斷漕運……動搖寶鈔信用……
陳默的手指緊緊捏著密報,指節泛白。
這個潛在的“皇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他這是要雙管齊下,既要掐斷朝廷的經濟命脈(漕運),又要動搖朝廷的金融根基(寶鈔)!
內憂未平,外患又起。而這新的外患,竟可能源於皇室內部數十年前埋下的禍根!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與這位從未謀麵的“兄弟”之間的較量,已經不再是遙遠的猜測,而是迫在眉睫的現實!
他必須立刻做出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