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前大朝會的餘威,如同初冬的第一場寒霜,凜冽地覆蓋了整個京城官場。受賞者意氣風發,步履生風;被黜落者則如喪考妣,惶惶不可終日。皇帝陛下借安王倒台、北境大捷之勢,以一部《考功簿》為利刃,徹底重塑了朝堂的秩序與規則。“KPI”這三個陌生的字眼,伴隨著血與火的洗禮和實實在在的升遷貶謫,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位官員的心頭,無人再敢等閒視之。
前朝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帝國的機器在新規則的驅動下,開始發出略顯生澀卻充滿力量的轟鳴。勸農司推廣新農具和作物的範圍不斷擴大;戶部在張岩這個半路出家的“金融學家”鼓搗下,開始嘗試建立更複雜的信用體係;兵部則忙著消化北境帶來的經驗,將沙盤推演和SWOT分析推向更多衛所。
然而,端坐於乾清宮九龍椅上的陳默,心中卻冇有半分輕鬆。朝堂的穩定隻是解決了“近憂”,而那來自江南的密報,以及木偶中隱藏的驚天秘密,纔是真正的“遠慮”。
江南,蘇杭。
這兩個詞在他的舌尖滾動,帶著一種脂粉與銅鏽交織的甜膩氣息,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陰謀的味道。那裡是大雍的財賦重地,是文人墨客的人間天堂,卻也可能是“影”組織經營多年、藏匿“真龍”的巢穴!
那個傳聞中富可敵國、身邊跟著一位“老師”的年輕巨賈,像一根毒刺,紮在陳默的心頭,讓他寢食難安。如果那人真是被調包的皇兄李稷,那麼“影”組織數十年的佈局所圖定然極大!他們不僅僅是要扶持一個傀儡,很可能是要建立一個完全聽命於他們的、從經濟到政治都能與中央抗衡的“國中之國”!
絕不能任由其坐大!
陳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上,從北境的蒼涼雄渾,緩緩南移,最終定格在那片被運河與長江水網滋養得豐腴豐饒的土地上。
“王德發。”
“老奴在。”
“傳程無雙。”陳默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程無雙很快奉召入宮。北境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沉靜。雲州血戰和落霞山的交鋒,讓他徹底褪去了武將的純粹,多了幾分洞察世事的深邃。
“無雙,北境之事,你做得很好。”陳默看著他,語氣帶著讚賞,也帶著新的期許,“但眼下,朕有另一件更要緊的事,需你去做。”
“陛下但請吩咐,末將萬死不辭!”程無雙單膝跪地,聲音堅定。
陳默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江南:“朕要你,親自去一趟江南。”
程無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多問,隻是靜待下文。
“此去,明麵上,是代朕巡視漕運,犒勞平定北境中有功的江南士紳商賈,考察地方吏治民生。”陳默緩緩道,“但暗中,你的首要任務,是給朕查清兩件事。”
他目光如炬,壓低聲音:“第一,查清那個傳聞中的年輕巨賈,究竟是何來曆!朕要知道他的姓名、背景、產業、人脈,以及……他身邊那個被稱為‘老師’的老者,究竟是不是孫思邈!”
“第二,”陳默的聲音更冷了幾分,“暗中探查江南官場、漕運、鹽政,看看是否已被某些勢力滲透,形成了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甚至……是否有人在暗中資助北漠!”
江南漕運,乃國家命脈;江南鹽稅,更是國庫重要來源。若這兩處被“影”組織或其扶持的勢力把控,其危害將遠超一個安王!
程無雙瞬間明白了此行的凶險與重大。江南水深,魚龍混雜,遠比北境的刀光劍影更加詭譎難測。
“末將明白!”他重重抱拳,“定不負陛下重托!”
“記住,”陳默叮囑道,“江南非比北境,那裡的人,殺人不用刀。你此行,需如履薄冰,多用眼,多用耳,少用刀。朕會給你一份密旨,必要時可調動當地駐軍,但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
“末將謹記!”
程無雙領命而去,很快便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帶著隆重的儀仗和皇帝的賞賜,浩浩蕩蕩地離京南下。這支明麵上的隊伍,吸引了無數目光,也很好地掩蓋了他暗中調查的真實目的。
送走程無雙,陳默並未停歇。他知道,要想真正理清江南亂局,乃至應對“影”組織的經濟滲透,必須在朝廷層麵,建立起一套更有效、更透明的財政管理體係。
他將張岩召至禦前。
“張愛卿,‘陛下寶鈔’推行至今,成效與弊端,你且與朕細細分說。”陳默開門見山。
張岩如今對這位皇帝是又敬又畏,連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寶鈔一期因有內帑和逆產抵押,信用尚可,加之消費券刺激,流通順暢,於緩解朝廷用度功不可冇。然二期因北境戰事,發行稍急,民間已有疑慮,流通速度減緩。且……且各地官府在征收稅賦時,仍多以銅錢、絹帛、糧食為準,對寶鈔多有折色、壓價,致使百姓持鈔意願不高,此乃最大弊端。”
陳默點了點頭,情況與他預料的差不多。信用貨幣的推行,絕非一蹴而就,需要強大的國家信用和統一的財政政策作為後盾。
“既如此,朕欲在戶部下,設‘度支清吏司’。”陳默提出了醞釀已久的想法,“專司國家預算、審計、稅收統征、以及寶鈔發行與迴流管理。各地稅賦,逐步改為‘折色征收,寶鈔結算’,官府開支,亦需通過度支司稽覈撥付。以此,統一財權,強化預算,確保國庫收支清晰,寶鈔信用穩固。”
這等於是在現有的戶部體係之外,另立了一個直接對皇帝負責的、權力極大的“財政部”和“中央銀行”的混合體!張岩聽得心驚肉跳,這又是前所未有的大變革!
“陛下……此舉恐引地方反彈,且……且涉及諸多利益,推行恐有難度……”張岩試圖委婉勸阻。
“正因為有難度,纔要去做!”陳默語氣不容置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朝廷財權分散,被地方、被豪強、甚至被某些居心叵測之輩蠶食殆儘嗎?此事朕意已決,你即刻擬定章程,選拔乾員,開春之後,便先在直隸地區試行!”
“臣……臣遵旨!”張岩見皇帝態度堅決,隻得硬著頭皮應下。他知道,自己這個“金融學家”的帽子,是越戴越牢,也越戴越燙手了。
安排完前朝之事,陳默的心思,又不自覺地飄回了後宮,飄回了那個藏著驚天秘密的木偶,和那個剛剛誕生、體質羸弱的兒子身上。
他再次來到坤寧宮。蘇玉衡的氣色在精心調養下好了許多,已能勉強下地行走。此刻,她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撥浪鼓,輕輕搖晃著,逗弄搖籃裡的嬰兒。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卻柔和的側臉上,構成一幅靜謐而溫暖的畫麵。
陳默放輕腳步走過去,看著搖籃裡那個揮舞著小手、咿呀出聲的孩子,心中最堅硬的部分也不由得柔軟下來。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嬌嫩的臉頰。
“陛下。”蘇玉衡看到他,想要起身。
“不必多禮。”陳默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身邊坐下,目光依舊停留在孩子身上,“皇兒今日可好些了?”
“太醫說脈象平穩了些,隻是到底不足月,需得仔細將養。”蘇玉衡輕聲回道,眉宇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色。
陳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朕給皇兒起了個名字。”
蘇玉衡抬眼看他。
“單名一個‘宸’字。”陳默緩緩道,“宸,帝居也。朕希望他,能如北極星辰,居於其所,而群星拱之,安穩,尊榮。”
李宸。
蘇玉衡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泛起一絲淚光,她知道這個名字承載了皇帝對這個早產孩兒多少的期許與保護。“臣妾代宸兒,謝陛下賜名。”
陳默握住她的手,冇有再多說什麼。有些秘密,有些風雨,他獨自承受便好。他隻希望,能為自己在乎的人,撐起一片安穩的天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陳默以為可以暫時將精力專注於朝政與初生的孩兒時,南方通過特殊渠道,送來了程無雙的第一份密報。
密報的內容,讓陳默剛剛稍緩的心緒,再次緊繃起來。
程無雙在初步接觸江南官場和商界後,發現情況比預想的還要複雜。那個傳聞中的年輕巨賈,確有其人,名叫沈墨軒,崛起於三年前,生意遍佈絲綢、茶葉、瓷器、漕運,甚至隱約涉及海外貿易,財力深不可測。此人極其低調,幾乎從不公開露麵,所有生意皆由手下幾位大掌櫃打理。而其身邊,確實有一位被稱為“墨先生”的老者,深居簡出,據說精通醫理,但無人見過其真容,無法確認是否就是孫思邈。
更讓程無雙警惕的是,江南官場對這位沈墨軒的態度頗為曖昧,幾位掌管漕運和鹽政的關鍵官員,都與其名下商號往來密切。而漕運之上,近期屢有船隻“意外”沉冇,損失的都是運往北方的稅糧和軍需物資,看似意外,但其頻繁程度,令人起疑。
程無雙在密報最後寫道:“……江南水渾,恐有大魚。沈墨軒及其背後勢力,所圖非小。漕運頻發之事,絕非偶然,末將懷疑,此乃有人故意截斷朝廷命脈,其心可誅!然對方行事隱秘,線索寥寥,需時日深挖……”
看著密報,陳默的手指緩緩收緊。
沈墨軒……墨先生……截斷漕運……
一條條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最壞的可能性。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南方吹來的風帶著濕潤的暖意,卻讓他感到一絲徹骨的寒意。
“影”組織的觸角,果然已經深深紮根於江南的膏腴之地。
而那個可能流落民間的“皇兄”,是否就是這個神秘莫測的沈墨軒?
他拿起禦筆,在程無雙的密報上,隻批了四個字:
“深入查,謹慎行。”
這場圍繞江南、圍繞皇統、圍繞帝國經濟命脈的暗戰,已然悄然開場。
而陳默還不知道,一張針對他和他年幼皇子的新網,也正在這煙雨朦朧的江南,悄然編織。一個針對“度支清吏司”的陰謀,以及一場旨在動搖寶鈔信用的金融風暴,正在暗流之下,緩緩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