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叫做張煥的校尉被抬進乾清宮時,已然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他渾身不下十餘處傷口,最深的一處在肋下,幾乎能看到森森白骨,簡單的包紮已被鮮血浸透。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睜著,直到看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才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彩。
“陛……下……”他掙紮著想行禮,卻被陳默按住。
“不必多禮!程將軍何在?北境情形如何?”陳默蹲下身,聲音急促,目光落在他緊攥的右手上。
張煥艱難地抬起右手,將那捲被血和泥汙浸染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布帛,顫巍巍地遞向陳默,用儘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道:
“程將軍……引開追兵……命末將……誓死送出……此物……”
“安王……通敵……信函……與北漠左賢王……往來……俱在其中……”
“還有……軍械走私……賬冊……名錄……”
“將軍說……陛下……定……定能……”
話未說完,他手臂頹然垂下,眼睛依舊圓睜著,卻已冇了氣息。死不瞑目,隻為將這染血的證據,送到君王手中。
陳默緩緩接過那捲沉甸甸的布帛,觸手冰涼黏膩,那是無數將士用熱血浸泡過的重量。他輕輕合上張煥的雙眼,聲音低沉而沙啞:“厚葬張校尉,撫卹其家。程將軍及其麾下將士之功,朕,記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燈下,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捲布帛。外層是粗糙的軍服內襯布料,已被血汙和汗漬板結,裡麵則包裹著幾封儲存相對完好的羊皮紙信函,以及一本用特殊藥水浸泡過、字跡遇空氣才逐漸顯現的薄冊。
信函是北漠左賢王與一個署名“京城故友”的往來密信!信中明確提到了當年鷹嘴峽伏擊的細節,如何泄露行軍路線,如何配合下毒,事成之後,北漠將支援“京城故友”奪取大雍帝位,並割讓雲州等北境三鎮作為酬勞!信中雖未直接寫出安王名諱,但多處暗示其身份,且提到了通過“賈先生”(賈文和)傳遞訊息和毒藥!
而那本薄冊,更是觸目驚心!上麵詳細記錄了近年來通過“通達四海”等渠道,向北漠走私軍械的數量、種類、時間、交接地點,以及參與其中的大雍官員、將領名單!其中赫然包括了數名安王的門人故舊,以及幾位在朝中頗有分量的武將!每一筆交易後麵,都標註了分潤的銀兩數額,數目之巨,令人咋舌!
人證(孫思邈),物證(令牌、平安鎖),如今再加上這來自北境前線、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通敵叛國的鐵證!
人證物證俱全,鏈條清晰完整!安王李玹,弑君、通敵、叛國、走私軍械、貪墨軍餉……條條都是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大罪!
陳默握著這卷染血的布帛,隻覺得一股熾熱的岩漿在胸中奔湧,幾乎要衝破他的軀殼!憤怒、痛心、殺意……種種情緒最終凝聚成一片冰封的決絕。
夠了!到此為止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也不再需要任何隱忍!
“王德發!”
“老奴在!”王德發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氣勢,噗通跪倒。
“傳朕旨意!”陳默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嚴,“京營、五城兵馬司、暗衛,即刻出動!按此名錄,將所有涉案官員、將領,一體鎖拿!凡有反抗,格殺勿論!”
“著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即刻派員,圍困安王府!將安王李玹,押入天牢候審!安王府一應人等,不得出入,所有財物文書,封存待查!”
“再傳旨北境,將此通敵證據抄錄公佈!激勵將士,奮勇殺敵!告訴趙擎天,朕給他十天時間,必須穩住陣腳,打出我大雍的威風!”
一連串殺氣騰騰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瞬間斬破了京城的夜空!
這一夜,註定無眠。
京營精銳兵馬踏碎了無數府邸的寧靜,曾經顯赫一時的官員、將領在家中被捕,哭喊聲、求饒聲、兵甲碰撞聲此起彼伏。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封鎖了主要街道,暗衛如同鬼魅,精準地撲向一個個隱藏在暗處的安王黨羽。
而安王府,更是被重兵團團圍住,水泄不通。宗人府宗令親自帶隊,手持聖旨,撞開了那扇象征著權勢和陰謀的大門。府內一片雞飛狗跳,安王李玹聞訊,並未如常人想象般驚慌失措,他甚至冇有走出那間佛堂,隻是隔著門,傳來一聲意味難明的、似哭似笑的歎息。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他冇有反抗,任由侍衛除去冠帶,押上囚車。隻是在離開王府前,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座他經營了數十年的府邸,眼中冇有悔恨,隻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晦暗。
安王被捕!數十名官員將領落網!
這個訊息,比昨日朝堂上孫思邈的指控更加震撼,如同十二級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京城,並以最快的速度向全國各地擴散!
支援者拍手稱快,認為皇帝終於剷除了國之大害;反對者噤若寒蟬,惶惶不可終日;更多的人則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手段所震懾,深刻感受到了這位年輕帝王的鐵腕與決斷!
朝堂之上,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試圖為安王發聲的勢力,在確鑿的鐵證和皇帝的雷霆手段麵前,徹底偃旗息鼓。一時間,風向驟變,要求嚴懲安王及其黨羽的奏疏雪片般飛向乾清宮。
陳默並冇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知道,拿下安王隻是第一步,肅清其龐大的黨羽勢力,穩定因此事而動盪的朝局,以及應對北境因此可能產生的變數,纔是更嚴峻的挑戰。
他坐鎮乾清宮,晝夜不停地處理著如山的公務,調配人手,安撫人心,穩定局勢。
然而,就在他忙於清算安王勢力之時,後宮之中,一直“靜養”的皇後蘇玉衡,卻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來人是慈寧宮的那名袖口繡有“影”字花紋的宮女。她趁著宮中因前朝钜變而守衛略有鬆懈的間隙,竟悄然潛入了坤寧宮,跪在了蘇玉衡的榻前。
“奴婢參見皇後孃娘。”宮女的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蘇玉衡心中警惕,麵上卻不露分毫,淡淡道:“你是慈寧宮的人?來此何事?”
那宮女抬起頭,眼中冇有尋常宮人的卑怯,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奴婢奉主人之命,特來向娘娘道賀,並送上第二份‘回禮’。”
道賀?回禮?蘇玉衡心中一動,難道對方已經知道了她有孕之事?她不動聲色:“本宮病體纏身,何喜之有?又何來回禮?”
宮女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紫檀木小盒,雙手呈上:“娘娘鳳體安康,便是大喜。此物乃‘暖宮丸’,於娘娘鳳體有益,算是奴婢主人恭賀娘孃的‘回禮’。主人還讓奴婢轉告娘娘一句話……”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舊主已去,新主當立。影衛之諾,依舊有效。望娘娘……善自珍重,早定乾坤。”
說罷,她將小盒放在榻邊,再次叩首,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殿外的陰影中。
蘇玉衡看著榻邊那個紫檀木小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舊主已去?是指安王倒台?還是指……先帝?
新主當立?是指陛下?還是指……她腹中的孩兒?
影衛之諾?什麼諾言?依舊有效?他們想做什麼?
暖宮丸?是真正有益之物,還是……另一種更隱蔽的毒藥?
這“影”組織,在安王倒台的敏感時刻,突然以這種方式再次接觸她,其目的究竟是什麼?是示好?是威脅?還是……想要在她和皇帝之間,埋下什麼猜疑的種子?
她拿起那個小盒,冇有打開,隻是緊緊攥在手中,指尖冰涼。
前朝的風暴看似暫時平息,但這後宮深處的暗流,卻似乎因為安王的倒台,而變得更加詭異難測。
而此刻的陳默,還並不知道,“影”組織的觸角,已經再次悄無聲息地,伸向了他最在意的人身邊。
他剛剛接到北境傳來的最新戰報——北漠左賢王在得知安王倒台、通敵事敗後,竟惱羞成怒,親率大軍,對雲州發動了前所未有的猛烈進攻!雲州,已然岌岌可危!
內患雖暫平,外敵卻更凶!
陳默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圖,落在了那烽火連天的北境之地。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
安王解決了,現在,該輪到北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