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校場的沙盤推演,如同一場頭腦風暴,洗禮了軍中將領的用兵思維。當那些參與演習的將軍們帶著滿腦子的“SWOT分析”、“兵種協同”、“戰場模擬”回到各自營中,迫不及待地將這些新玩意兒應用到日常操練裡時,一股銳意求新、注重實效的風氣,開始在京營乃至北境邊軍中悄然滋生。
然而,陳默很清楚,強兵離不開富國,而富國,更需要一個高效、廉潔的行政體係來支撐。大雍的官僚係統,曆經百年,早已盤根錯節,暮氣沉沉。安王之亂雖清除了一部分明麵上的反對者,但更多屍位素餐、敷衍塞責、甚至陽奉陰違的官吏,仍充斥於各級衙門。如何撬動這塊最硬的頑石,是他推行所有新政最終能否落地的關鍵。
農業有勸農司,經濟有戶部(和張岩這個半路出家的金融學家),軍事有正在蛻變的都督府,那麼,這遍佈天下的文官體係,該用什麼來“重新整理”?
答案,在陳默心中醞釀已久。他再次祭出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法寶——績效考覈與末位淘汰。
這一日,他召見了吏部尚書,以及幾位素以剛正、實乾著稱的禦史和給事中,在乾清宮偏殿舉行了一場小範圍會議。與會的官員發現,皇帝陛下的禦案上,除了奏章,還擺著幾本裝幀樸素、卻透著森嚴氣息的藍色封皮簿冊,封麵上寫著《京官考功簿試行條例》。
“諸位愛卿,”陳默開門見山,冇有多餘的寒暄,“安王之亂,暴露朝綱之弊,非止於一二逆臣,更在於這官僚體係效率低下,賞罰不明,乃至讓蛀蟲有了滋生之所。以往吏部考覈,多憑資曆、人脈、風評(而這風評往往可操弄),於實績,卻模糊不清。長此以往,何以激勵乾才?何以震懾庸碌?”
他拿起一本藍色簿冊,示意內侍分發給與會的每一位官員。
“此《考功簿》,便是朕為這天下官吏,量身定做的……業績標尺。”
官員們接過簿冊,入手微沉,翻開一看,裡麵並非空泛的道德文章,而是密密麻麻、分門彆類的表格與條款。
首先,是明確的“量化指標”。例如,戶部官員,需考覈其管轄範圍內稅銀征收完成率、賬目清晰度、庫銀週轉效率;工部官員,則看其負責工程的進度、質量、預算控製;刑部官員,考察其結案率、重案要案偵破情況、卷宗規範程度;即便是看似務虛的禮部,也有祭祀典禮籌備、外交文書往來、教化宣傳成效等具體評估項。
其次,引入了“差異化權重”。不同部門、不同崗位,考覈側重點不同。比如勸農司,新農具、新作物推廣麵積和增產效果,就是核心權重;而邊境州府的官員,保境安民、穩定民心、配合軍需的權重則大大提高。
最後,也是最讓官員們心頭一震的,是“年度述職與績效麵談”製度。規定每年年末,四品及以上官員需向吏部與皇帝進行當麵述職,詳細彙報本年工作,對照《考功簿》自評得失。吏部考功司將結合其自評、同僚評議、以及獨立暗訪(由禦史台和重新整肅後的暗衛部分負責)的結果,給出最終績效等第,分為“優、良、中、差”四等。
“考績列為‘優’者,擢升、重賞,其事蹟昭告天下,以為楷模。”陳默的聲音平靜,卻帶著金石之音,“考績‘良’、‘中’者,留任觀察,勉勵進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驟然緊張起來的麵孔,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至於連續兩年考績為‘差’者……不論其資曆多老,背景多深,一律……末位淘汰!或貶謫,或革職,永不敘用!”
“末位淘汰”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偏殿中炸響!
幾位官員手一抖,差點冇拿住那本沉甸甸的《考功簿》。自古以來,官場雖也有升降,但多是政治鬥爭的結果,或是犯了彌天大罪。何曾有過這等……按“業績”排隊,排在末尾就直接踢出局的道理?這簡直是……這簡直是……
“陛下!”一位老成持重的禦史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此法……此法是否過於……嚴苛?官吏乃朝廷體麵,若因些許實務未達標準便遭黜落,恐……恐傷士大夫之心,引致朝局動盪啊!”
“嚴苛?”陳默看向他,眼神銳利,“若一名縣令,在其位不謀其政,治下百姓困苦,冤獄叢生,稅賦難征,僅僅因為他‘無過’或者‘會做人’,便可安坐其位,這難道不纔是對朝廷、對百姓最大的不公與殘忍嗎?士大夫之心?若心中無社稷、無百姓,隻想著安穩度日、鑽營人際,這樣的‘心’,傷了又何妨!”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心上:“朕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做成事的官!不是隻會吟風弄月、清談誤國的祿蠹!這《考功簿》,就是篩子!要把金子篩出來,也要把沙子和爛泥,給朕篩出去!”
“此事,朕意已決!”陳默斬釘截鐵,“即日起,於吏部下設‘考功司’,專司此事。先在京官中試行一年,查漏補缺,明年,推廣至地方!”
皇帝的態度如此堅決,提出的方案又如此具體、前所未有,與會官員雖心中波濤洶湧,卻也明白,這已非人力所能挽回。那位開口的禦史,也隻能喟然一歎,默默收起了質疑。其餘幾人,有的眼神閃爍,暗自計算著自己部門的“指標”能否完成;有的則麵露振奮,覺得這纔是匡扶社稷的正道。
《京官考功簿試行條例》如同另一道驚雷,迅速傳遍了京城的各個衙門。引起的震動,比之前的陛下寶鈔和軍事演習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人拍手稱快,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有人惶惶不可終日,看著自己那攤爛賬和積壓的公務,額頭冒汗;更多的人,則是陷入了巨大的焦慮和不適,開始被迫學著用這種全新的、冰冷的“數字”和“指標”來審視自己的工作。
整個京城的官僚係統,彷彿被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離心機,開始了劇烈而痛苦的重新排序。
就在這人心惶惶、新舊觀念激烈碰撞的當口,皇後蘇玉衡,在一個午後,被太後召去了慈寧宮。
慈寧宮內,檀香依舊,太後的氣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卻似乎更濃了。她看著恭敬行禮的蘇玉衡,冇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沉默地撚著佛珠,目光落在皇後那張平靜無波、卻隱約透出幾分堅毅的臉上。
良久,太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皇後,近日皇帝推行新政,動作頻頻,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你這後宮之主,可知外界如何評說?”
蘇玉衡心頭微凜,知道這是太後藉著由頭,要敲打自己,或者說,敲打皇帝了。她垂眸,語氣恭謹而平穩:“回母後,臣妾身處深宮,於前朝之事所知有限。隻知陛下夙興夜寐,一心為社稷百姓操勞。日前‘慈恩義賣’,亦是為解陛下之憂,儘臣妾本分。”
“本分?”太後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莫名,“你的本分,是統領六宮,為皇帝綿延子嗣,安定內宅。前朝之事,自有皇帝與大臣們操心。我聽說,那‘考功簿’一出,多少老臣夜不能寐,人心浮動。皇帝年輕氣盛,銳意革新是好事,但過剛易折,水至清則無魚啊。你這做皇後的,有時也該在皇帝身邊,多勸諫著些,講講這‘中和’之道,莫要讓他……把這朝堂的人心,都折騰散了。”
這話語,看似關切,實則重若千鈞。既點明瞭皇帝新政引發的反彈,暗示皇後之前的“義賣”有乾政之嫌,更將“穩定朝局”的責任,隱隱壓在了皇後身上。
蘇玉衡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太後的意思,更是背後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損的宗室、勳貴乃至部分老臣,通過太後向她,也是向皇帝傳遞的信號。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迎上太後的視線:“母後教誨,臣妾謹記。然,臣妾以為,陛下所為,非為折騰,實為刮骨療毒,壯士斷腕。安王之亂,殷鑒不遠。若因顧忌人心浮動,便縱容庸碌、姑息養奸,隻怕他日動盪更甚。臣妾愚見,陛下之心,在於長遠。至於朝堂人心……若心中無愧於朝廷,無愧於百姓,又何必畏懼一把公正的‘尺子’呢?”
她語氣不卑不亢,既維護了皇帝,也委婉地頂回了太後的“勸諫”。
太後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撚動佛珠的手指停頓了片刻。她看著蘇玉衡,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兒媳,此刻展現出的棱角與主見,讓她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悅。
殿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慈寧宮的首領太監匆匆而入,麵帶急色,在太後耳邊低語了幾句。
太後的臉色驟然一變,握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失聲低呼:“什麼?!”
蘇玉衡心中一動,垂首不語,耳朵卻仔細捕捉著那邊的動靜。
那太監的聲音雖低,但幾個關鍵詞還是隱約飄了過來:“……禮親王……在府中……暈厥……太醫已過去……”
蘇玉衡的心猛地一沉。禮親王,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突然暈厥?
是巧合,還是……又一次以“病”為名的政治表態,甚至是……更激烈的反抗前兆?
太後已然起身,臉上再無方纔的從容,隻剩下驚怒與擔憂,她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蘇玉衡,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煩躁:“你先退下吧。”
“臣妾告退。”蘇玉衡行禮,緩緩退出慈寧宮。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籠罩在暮色與檀香菸氣中的宮殿,心中波瀾起伏。
皇帝的“KPI”大刀剛剛舉起,太後的敲打便如期而至,而禮親王的“暈厥”,更是給這本就複雜的局麵,添上了一層濃重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陰影。
這前朝後宮的暗流,似乎隨著改革步伐的加快,也變得愈發洶湧了。
陛下,您的這把“尺子”,真的能量出這天下的忠奸,壓下這所有的反對之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