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之亂的塵埃尚未完全落定,北境的烽火仍需警惕,但陳默深知,一個王朝的真正根基,不在於除掉一兩個權臣,也不在於打贏一兩場邊境衝突,而在於那看似沉默無聲、卻孕育著一切生機的田野。
京郊試點成功的餘溫尚在,陳默冇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反而召集了勸農司所有官員,以及從京畿各地遴選出的數十位經驗最豐富的老農,舉行了一場彆開生麵的“農業技術推廣大會”。
會場就設在皇莊那片剛剛創下驚人產量的試驗田邊。冇有高堂明鏡,隻有田埂泥壟;冇有華服官袍,皇帝本人也是一身利落短打,與那些麵色黝黑、手腳粗糲的老農站在一起,竟無太多違和感。
“諸位老丈,皆是田間聖手,是朕,是朝廷,該向諸位請教纔是。”陳默的開場白,就讓原本拘謹萬分的老農們愣住了,隨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上心頭。皇帝,竟然說要向他們請教?
陳默冇有空談大道理,他讓人抬上來幾塊新製的木牌,上麵用工整的楷書寫滿了字,還配著簡單的圖示。
“此物,名為‘紅薯標準化種植SOP’。”陳默指著第一塊木牌,朗聲說道。SOP(StandardOperatingProcedure)這個詞,他直接用音譯,稱之為“索普”,省去瞭解釋的麻煩。
老農們圍攏上來,好奇又茫然地看著。隻見木牌上,從選種、育苗、整地、起壟、扡插、施肥、除蟲到最後的收穫,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如“育苗需在驚蟄後,選飽滿無傷塊莖,置於暖炕,覆細沙二指,保持濕潤”,“扡插行距需二尺五,株距一尺八,斜插入土,留兩葉在外”……
條條框框,細緻得讓人咋舌。
“陛……陛下,這……這種地,還得按著章程來?”一位膽大的老農,撓著花白的頭髮,忍不住問道。他們種了一輩子地,靠的是祖輩傳下來的經驗和老天爺賞飯,何時見過這等“文書種地法”?
陳默笑道:“老丈可知,為何將作監打造的兵器,件件精良?為何宮中營造殿宇,尺寸分毫不差?皆因有‘法度’,有‘標準’。農耕亦是如此,將這些被證明行之有效的經驗,總結成標準,推行下去,便可讓更多人,尤其是新手,少走彎路,提升產量。此‘索普’,便是田間的‘法度’。”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更讓老農們目瞪口呆的要求:“此外,朕還需諸位幫個忙。從今日起,凡按此‘索普’種植之地,需由專人,記錄‘作物生長日誌’。”
他示意內侍拿出幾個用線裝訂好的粗糙本子和一盒炭筆。“每日需記:天氣陰晴,溫度冷暖(可用體感,如‘微寒’、‘燥熱’),田地乾溼,作物長勢(如‘藤蔓長三寸’、‘葉有黃斑’),施肥、除蟲等農事操作。不必文采,隻需如實記錄。”
記錄……日誌?老農們看著那本子和炭筆,如同看著天書。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如何記錄?
陳默早已料到,解釋道:“無需寫字,可用圖形。畫個太陽便是晴,畫朵雲便是陰,畫幾道波浪便是雨。長勢可畫長短線,蟲害可畫蟲形。朕會派勸農司的吏員,定期下鄉,協助諸位記錄,並解讀這‘索普’。”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佈滿溝壑、寫滿困惑與敬畏的臉,聲音沉穩而有力:“諸位老丈,你們手中記錄的,不僅僅是幾行字,幾幅畫。你們是在為後世子孫,立下萬世不移之耕作法典!是在為這天下蒼生,探索永絕饑饉之通天大道!此功此德,不下於朝堂袞袞諸公!”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將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榮譽感,注入了這些樸實農人的心中。他們或許不完全懂什麼“SOP”,什麼“日誌”,但他們聽懂了“萬世法典”,聽懂了“永絕饑饉”,更聽懂了皇帝陛下對他們這些“泥腿子”工作的極致推崇!
刹那間,數十位老農激動得渾身顫抖,不知是誰先帶的頭,眾人嘩啦啦跪倒一片,熱淚縱橫,高呼:“陛下聖明!草民……草民定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重托!”
在他們眼中,這位年輕皇帝的形象已然超越了凡人。能拿出仙家糧食(紅薯),能製定田畝法度(SOP),還能賦予他們這等神聖使命……這不是天神下凡,又是什麼?
“農業SOP”和“作物生長日誌”的理念,便在這群被視為“天神使者”的老農帶動下,伴隨著他們對皇帝近乎迷信的崇拜,以京郊為中心,如同漣漪般,開始向四周擴散。勸農司的官員們拿著“標準化”文書和記錄本,奔走於田間地頭,成為了連接皇權與土地的最新紐帶。
陳默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卻又秩序井然的景象,心中並無多少“天神”的自覺,隻有一種播下種子的期待。
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農業是根基,但要想讓這架古老的帝國機器真正高效運轉起來,還需要更猛烈、更係統的“降維打擊”。
他的目光,投向了戶部衙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