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外的刀光劍影,如同在緊繃的琴絃上又狠狠撥動了一下,發出刺耳的錚鳴。雖然刺客被擊退,但安王府(或者說安王與禮親王的聯盟)狗急跳牆、意圖直接危害皇後的行為,讓陳默徹底明白,雙方已再無轉圜餘地,隻剩下你死我活的清算。
朝堂之上,因禮親王的暗中串聯,一股針對皇帝“新政”的暗流開始湧動。不少宗室和守舊派官員,雖不敢明著反對,但在具體事務上開始變得消極、拖延。江南勸捐使的奏報依舊不溫不火,農業試點縣的籌備也因錢糧和地方官吏的配合問題進展緩慢。
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
但陳默反而冷靜了下來。憤怒和殺意被壓縮到心底最深處,沉澱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定的決心。他知道,零敲碎打的改革和被動應對,已經不足以打破僵局。他需要一個更加係統、更具前瞻性、也更能凝聚人心的宏偉藍圖,將所有人的力量和視線,引導到一個共同的目標上去。
他再次將自己關在了禦書房,不過這一次,陪伴他的不是那些陳年卷宗,而是格物院初步的研究設想、戶部諸葛明那邊還在醞釀的“活錢”章程、程無雙關於京營整頓的條陳、以及蘇婉儀整理的各項新政成效數據。
他需要製定一個計劃,一個超越個人恩怨、超越朝堂爭鬥,關乎整個大昱王朝未來走向的計劃。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耳熟能詳的“五年計劃”、“十年規劃”。在這個時代,他無法提出那麼精確和現代的概念,但他可以勾勒出一個方向,一個足以讓人心潮澎湃的願景。
幾天後,一次範圍更小、也更加核心的禦前會議,在武英殿的密室中召開。與會者隻有沈清月(身體尚虛,但堅持出席)、程無雙、諸葛明(他帶著初步的“活錢”構想,眼神裡還帶著興奮和後怕),以及西暖閣的周衡、蘇婉儀。
冇有繁文縟節,陳默直接讓人掛起了一幅巨大的大昱疆域圖。
“今日召諸位前來,非為議一時一事之得失。”陳默的聲音在密室內迴盪,沉穩而有力,“曹德純之流已除,然國朝積弊猶深,外有強鄰環伺,內有隱憂潛伏。若隻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終非長久之計。”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朕欲與諸位,共商大昱未來五年之……發展方略。”
“五年方略?”程無雙有些不解地重複。
“不錯。”陳默目光掃過眾人,“朕將其稱為……‘第一個五年規劃’。”
他用了“規劃”這個詞,雖然陌生,但其意自明。
“此規劃之核心目標,朕以為有三。”陳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民富。五年之內,朕希望看到,國庫歲入能在此基礎之上,增加三成!不是靠加征賦稅,而是靠興工商,促生產,開財源!諸葛愛卿的‘活錢’之法,格物院的農具改良、良種推廣,皆為此服務。朕要讓百姓倉廩更實,讓朝廷用度更足!”
諸葛明聽得呼吸急促,周衡也是眼神發亮。
陳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兵強。五年之內,朕要看到一支完全不同的京營,乃至邊軍!汰弱留強,更新軍械,革新操典!程將軍,此事由你主導,兵部協理。朕要的是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的虎狼之師!”
程無雙虯髯戟張,抱拳低吼:“末將必不負陛下重托!”
“第三,”陳默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更加凝重,“吏清,法明。五年之內,朕要看到貪腐之風得到有效遏製,看到律法更加公允,看到冤獄大大減少!此事非一日之功,需從考成法、監察製度、乃至《大昱律》的修訂完善入手,徐徐圖之,但必須堅定不移地推進!”
他看向沈清月和蘇婉儀:“後宮安穩,亦是吏治清明之體現。皇後協理六宮,已見成效。蘇貴妃精於數據,日後於官員考成、賬目審計,或可承擔更多。”
沈清月微微頷首,蘇婉儀則是心中一凜,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此三項目標,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陳默總結道,“民富則國本固,兵強則外患消,吏清法則天下安!此乃朕為未來五年,為大昱江山,設定的宏圖!”
他這番擘畫,超越了具體的政爭,指向了一個更加高遠的目標,讓在場眾人都不由得心潮澎湃。就連一向沉穩的沈清月,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
“然,此路絕非坦途。”陳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峻,“眼前便有一塊巨大的絆腳石——安王府及其背後的勢力!他們不會坐視朕推行此策,必會千方百計進行阻撓破壞!昨夜坤寧宮之事,便是明證!”
密室內的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故此,‘五年規劃’之推行,與清除安王府這顆毒瘤,需雙管齊下,並行不悖!”陳默目光銳利,“程將軍,京營整頓需加速!諸葛愛卿,‘活錢’章程需儘快完善,朕要看到第一批試點效果!周衡,格物院農具改良,優先保障京畿試點縣,朕要儘快看到成效,哪怕隻是苗頭!”
“臣等遵旨!”幾人齊聲應道。
“此‘五年規劃’,乃絕密。”陳默最後強調,“除今日在場之人,不得外泄。具體細則,朕會與諸位分彆詳談。望諸位與朕同心同德,共克時艱,為我大昱,開創一個不一樣的五年!”
會議結束,眾人懷著激盪而又沉重的心情離去。陳默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久久未動。
提出“五年規劃”,是他打破當前政治僵局的一次大膽嘗試。他要將改革的旗幟舉得更高,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陰謀和鬥爭中,部分轉移到建設與發展上來。這既是目標,也是凝聚人心的武器。
然而,他也知道,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安王府絕不會坐視他順利推行這個規劃。
果然,就在“五年規劃”在覈心層悄然醞釀的同時,安王府的反擊,以一種更加陰險的方式到來了。
這一次,他們不再動用死士進行直接的武力襲擊,而是將矛頭指向了“五年規劃”的根基——人才和新政的象征。
首先出事的是方正。他在前往京郊一個準備作為試點的村莊考察時,所乘坐的馬車馬匹突然受驚,衝下官道,車毀人傷。幸好他命大,隻是摔斷了胳膊,但短期內是無法動彈了。調查結果,是馬匹的韁繩被人做了手腳,但線索追查到一個早已逃之夭夭的馬伕那裡就斷了。
緊接著,孟謙負責整理、準備在下一期《京華簡報》上刊登的、關於農業革新要點的文章手稿,在其家中書房不翼而飛。同時,京城幾個主要的書肆和茶樓,開始流傳一些精心編造的、詆譭格物院和農業新政的順口溜和小道訊息,將格物院描繪成浪費國帑、蠱惑君心的妖邪之地,將新式農具說成是“違背天時、破壞地力”的妖器。
這些手段,比直接的刺殺更加噁心,也更具破壞力。它們旨在摧毀人們對新政的信任,掐斷人才的輸送,從根子上瓦解“五年規劃”的社會基礎。
陳默看著王德發呈上的關於方正遇險和孟謙手稿丟失的報告,以及程無雙蒐集來的那些市井流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看來,我們的安王叔,是鐵了心要跟朕玩陰的了。”陳默的聲音冰冷,“他不敢再動坤寧宮,就把目標對準了朕的羽翼,對準了那些代表著未來的人。”
他沉吟片刻,對王德發道:“加派人手,保護好所有參與新政的核心人員及其家眷。尤其是西暖閣那幾位,還有格物院招募的工匠和老農。”
“奴才明白!”
“另外,”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不是喜歡散播流言嗎?那就讓他們也嚐嚐流言的滋味。去找幾個機靈點的,把安王府與三年前那樁冤案、以及私藏軍械木料的事情,‘不小心’透露給那些說書人和市井閒漢。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無意間泄露的。”
“是!奴才這就去辦!”王德發心領神會。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對方開始打輿論戰,那他也不能閒著。
處理完這些,陳默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五年規劃”上。他鋪開紙筆,開始親自撰寫規劃中關於吏治和律法改革的初步設想。
他知道,與安王府的這場戰爭,已經進入了最殘酷、也最考驗耐心的相持階段。比拚的,不僅僅是陰謀和武力,更是意誌、遠見,以及誰能為這個帝國帶來真正的希望和未來。
他的“五年規劃”,就是他對未來的答卷。
而安王府的瘋狂反撲,恰恰證明瞭他這條路,走對了!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殊節奏的叩門聲。這是他與程無雙約定的、有最緊急軍情時的暗號。
陳默筆尖一頓,抬起頭。
“進。”
程無雙的身影閃了進來,他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
“陛下!”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悶雷炸響在陳默耳邊,“我們安排在安王府外,監視那批軍械木料最終去向的暗哨……剛剛傳回訊息……那批木料,根本不是什麼修繕佛堂之用……他們……他們是在打造……攻城槌和雲梯的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