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案平反的旨意,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砸進了京城這鍋本就暗流湧動的渾水裡。“滋啦”一聲,騰起陣陣帶著焦糊味的水汽。
旨意明發,公告張貼在京城各處的告示欄上。三年前那樁草草了結的商人失竊案被重新定性,幾個屈死的流民得以昭雪,家眷(若能找到)獲賜撫卹,當年幾個尚未“被消失”的涉案官吏被立刻鎖拿下獄。而公告中那句“據查,部分涉案贓物疑似流入某些權貴府邸,著有司嚴查”,更是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向了安王府的方向。
市井之間,議論的風向悄然轉變。之前還對皇帝“折騰”頗有微詞的百姓,此刻大多拍手稱快,稱讚陛下聖明,能為小民伸冤。而對安王府的指指點點和暗中揣測,也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權貴們欺壓百姓不稀奇,但被皇帝如此公開地、藉著案子敲打,卻是多年來頭一遭。
安王府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
陳默安插的眼線回報,就在公告貼出的當天下午,安王李玹並未親自出麵,但其世子李琮卻乘車直奔宗正寺,在裡麵待了足足一個時辰纔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隨後,宗正寺那位輩分極高的禮親王,便遞了牌子請求覲見。
陳默在乾清宮接見了他。禮親王年事已高,鬚髮皆白,走路都需要內侍攙扶,但眼神卻依舊清亮,帶著皇族長輩特有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並未直接為安王府求情,隻是拐彎抹角地談及“家和萬事興”,“宗室和睦乃國之基石”,言語間暗示皇帝對安王府的“關注”是否有些過甚,恐傷及皇族顏麵,讓親者痛仇者快。
陳默耐心地聽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語氣卻寸步不讓:“皇叔祖所言極是,宗室和睦,朕亦心嚮往之。然,國法如山,社稷為重。此案證據確鑿,冤情屬實,朕若因涉及其宗親便徇私枉法,豈非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又如何麵對列祖列宗?安王叔若果真清白,朕自會還他一個公道。但若真有不法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禮親王:“朕身為天子,亦不能因私廢公。”
禮親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意誌堅定的皇帝,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不再多言,顫巍巍地告退離去。
送走禮親王,陳默知道,這隻是第一波壓力。安王府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經營多年,在朝在野,必然還有後手。輿論,不能總被動的由市井流言和對手的暗中詆譭所主導。他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能直接向官員和百姓傳遞聲音的渠道!
這個念頭,在他看到蘇婉儀呈上的、用“覈算表”清晰列明的光祿寺案節餘款項,以及格物院申請購置一批基礎研究物料的清單時,變得異常清晰和迫切。
他立刻召見了蘇婉儀、李文淵,以及被他臨時叫來的、一臉茫然的方正和孟謙。
“朕欲辦一份‘報紙’。”陳默開門見山,用了這個他們能理解的詞。
“報紙?”幾人麵麵相覷,這個詞並不陌生,但通常指的是朝廷的“邸報”,主要抄錄詔令、奏章,在官員內部傳閱。
“非是尋常邸報。”陳默解釋道,“朕要辦的,是一份麵向百官,乃至……有一定識字能力的士紳百姓的‘日報’。”
他拿起蘇婉儀那份條理清晰的覈算表:“就像這表格,能將繁雜數據一目瞭然。朕要這報紙,能將朝廷的重大決策、政策解讀、乃至一些……不涉機要的政務成效,用簡潔明瞭的文字,定期刊印出來,公開發行!”
他目光掃過幾人:“其上可刊登朕之旨意,可解讀新政要點,可公示如光祿寺案之結果與節餘,可介紹格物院研究之進展,甚至……可擇選些各地奇聞軼事,風物人情。目的,在於溝通上下,破除壅蔽,使朕之意圖,能達於下;使民間之輿情,亦能有所反映。”
蘇婉儀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立刻明白了這“報紙”在數據呈現和資訊傳遞上的巨大潛力。李文淵撫須沉吟,思考著如何將枯燥的政務轉化為通俗易懂的文字。方正和孟謙則顯得躍躍欲試,覺得這比埋頭故紙堆或研究農具有趣得多。
“陛下,此策大善!”李文淵率先表態,“若能行之,可收開啟民智、引導輿論之奇效!隻是……這刊印、發行,乃至內容把控,需得慎之又慎。”
“所以,朕將此事交由你們。”陳默看著他們,“李文淵,你總攬編纂,負責內容稽覈、定稿,務必確保言之有物,立場公允,不涉機密。蘇婉儀,你負責數據覈實、版麵規劃,以及……初期的銀錢覈算。方正,孟謙,你們年輕,思維活絡,負責蒐集素材、撰寫文稿,尤其是那些貼近民生、通俗易懂的內容。”
他頓了頓,補充道:“報紙之名,便叫《京華簡報》。先以旬刊(十天一期)試行,置於各衙門口及指定的書肆、茶樓,免費取閱。所需銀錢,先從光祿寺案追回的贓款中支取一部分。”
“臣等領旨!”四人齊聲應道,臉上都帶著開創一項全新事業的興奮與凝重。
接下來的幾天,西暖閣旁邊的一間值房被緊急辟為“簡報編纂處”。李文淵帶著方正、孟謙埋頭苦乾,篩選素材,打磨文字。蘇婉儀則忙著設計版式,規劃欄目,計算用紙和雕版(暫時隻能采用雕版印刷)成本。陳默也親自參與,確定了創刊號的主要內容和基調。
幾天後,第一份《京華簡報》創刊號,悄然出現在了京城各衙門口的告示欄旁,以及幾家指定的書肆、茶樓裡。
淡黃色的竹紙,散發著新鮮的墨香。頭版最顯眼的位置,是用稍大字體刊印的“陛下為三年前流民冤案昭雪,涉事官吏依法嚴懲”的訊息,文中簡述了案情,強調了律法公正,並未直接點明安王府,但那“權貴府邸”的指向,明眼人心知肚明。
第二版,是“光祿寺貪墨案結案及贓款追繳、用度節餘公示”,用了蘇婉儀設計的簡潔表格,數字清晰,一目瞭然。
第三版,是“格物院成立暨農事改良、器械研究啟事”,用通俗的語言介紹了格物院的宗旨和正在開展的工作,甚至附帶了一張周衡繪製的、改進型水車的簡易示意圖。
第四版,則是一些京城近期的物價資訊、天氣預告,以及一篇方正撰寫的、介紹江南風物的小短文。
這份前所未見的“報紙”,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官員們在下朝後,紛紛圍在衙門口的簡報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驚訝於其內容的直白和數據的清晰,有人則暗自心驚於皇帝藉此傳遞出的強硬信號。不少中下層官員,更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瞭解到朝廷的一些政策和成效。
而在市井之間,能識文斷字的士紳和百姓,更是將這《京華簡報》視若珍寶。茶樓酒肆裡,人們爭相傳閱,討論著冤案平反,議論著光祿寺貪墨的钜額數字,好奇著那“格物院”到底要搞什麼名堂。報紙上那平實直白的語言,比晦澀的官方文告更容易理解和傳播。
“看到冇?皇上是真給咱老百姓做主啊!”
“光祿寺這幫蛀蟲,真是該殺!看看貪了多少!”
“這格物院……改良水車?要是真成了,可是好事!”
輿論的風向,在《京華簡報》創刊號發出後,開始朝著有利於陳默的方向悄然轉變。他成功地繞過了一些可能被堵塞的資訊渠道,直接將聲音傳遞到了更廣泛的層麵。
安王府的反應,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快,還要……陰狠。
就在《京華簡報》發出的第二天,王德發就臉色難看地前來稟報。
“陛下,昨夜……負責雕印第一期簡報的工匠家裡……走了水!幸好發現得早,隻燒燬了些雜物,人冇事。但……但雕刻好的第二期簡報的幾塊印版,被……被毀了!”
陳默的眼神瞬間冰冷。
果然來了!不敢直接攻擊皇帝,就從這新生的“報紙”下手,想掐斷他的喉舌!
“還有,”王德發的聲音帶著顫抖,“今日清晨,在西市發放簡報的兩個我們雇用的閒漢……被一夥來曆不明的人打了,簡報也被搶走撕毀……”
陳默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對手的反撲,已經開始了。而且,來得如此直接,如此下作!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對王德發道:“加派人手,保護所有參與簡報編纂、印刷、發放的人員安全。雕版毀了,就重刻!人被打,就派我們自己的人去發!告訴李文淵,第二期簡報,內容不變,照常刊印!朕倒要看看,他們能毀得了幾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京華簡報》,不僅僅是一張報紙,更是他推行新政、掌控輿論的旗幟!這麵旗,絕不能倒!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一步部署時,一個從宮外緊急傳來的訊息,讓他渾身一震。
程無雙派心腹密報:安王府內,昨夜有異動。幾名身手矯健的黑衣人,於子夜時分,悄然從王府後門潛出,其行進方向……似乎是朝著……格物院所在的西苑攬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