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無雙的“清場”命令,像一道無聲的雷霆,在夜幕掩護下劈向了城西那座荒宅。
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甚至可以說,順利得有些反常。程無雙帶著精銳京營士兵破門而入時,裡麵隻有七八個看家護院的彪形大漢,兵器倒是藏了不少,弓弩刀劍皆有,足夠武裝一支數十人的小隊。抵抗微乎其微,幾乎是一個照麵就被全部拿下。搜查下來,除了兵器,並未找到與曹德純直接關聯的書信或印信,隻有一個負責看守的小頭目,在程無雙“親切”的“詢問”下,吐露是受了一位“宮裡貴人”的指派,具體是誰,他卻咬死不知。
“宮裡貴人”?
陳默聽著程無雙的稟報,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這指向太模糊,可以是曹德純,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對方顯然留了後手,切斷了直接聯絡的線索。
“兵器來源查清了嗎?”陳默問。
“查了,”程無雙臉色凝重,“是京畿附近一個黑市匠坊流出的,那匠坊半個月前就人去樓空,線索也斷了。”
乾淨,利落。對手的謹慎和老辣,讓陳默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這絕不僅僅是曹德純一個閹人能有的手筆。背後必然還有更大的人物,或者說,一股更龐大的勢力。
雖然冇有抓到直接指認曹德純謀逆的鐵證,但私藏兵器這一條,已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結合光祿寺貪墨的如山鐵證,足夠將曹德純及其核心黨羽釘死在恥辱柱上。
三法司的會審在皇帝的高壓和程無雙提供的“新證據”下,進展神速。曹德純被正式下詔獄,其黨羽被抓的抓,貶的貶,司禮監和光祿寺迎來了一場血腥的大清洗。朝堂之上,往日與曹德純往來密切的官員,個個噤若寒蟬,拚命撇清關係。
這場由禦史楊繼忠點燃、皇帝親手推動的反腐風暴,以曹德純集團的徹底覆滅而告終。京城官場為之震動,無數人在這場風暴中重新審視著龍椅上那位年輕帝王的手段和決心。
前朝的雷霆手段,暫時壓製住了明麵上的反對聲音。而後宮,在經曆了最初的KPI混亂和內卷之後,竟也詭異地逐漸形成了一種新的、畸形的“秩序”。
曹德純倒台,他在宮內的勢力樹倒猢猻散,往日那些靠著曹公公關係作威作福的太監宮女,如今要麼夾起尾巴做人,要麼就想方設法在新的積分製度下尋找生存空間。王德發藉著整頓宮禁和推行“宮廷物流”的東風,權勢水漲船高,隱隱有取代曹德純成為內廷新貴的趨勢。
而積分製,在陳默強硬的“午休保衛戰”立威和沈清月(在身體稍好後)的細心梳理下,也開始真正發揮作用。那些為了湊數而生的“奇葩任務”被砍掉,積分獎勵向實實在在的“節流成效”和“事務完成質量”傾斜。
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一種陳默始料未及的現象,開始在後宮悄然滋生。
這日,蘇婉儀來西暖閣彙報光祿寺案卷的最終歸檔情況。事情辦完,她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有些猶豫地拿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錦囊,雙手呈給陳默。
“陛下,此物……或許能助陛下安神。”
陳默有些疑惑地接過。錦囊用的是上好的湖縐,針腳細密,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幾竿疏淡的墨竹,雅緻非常。他打開一看,裡麵並非香料藥材,而是幾塊切割整齊、色澤深沉的……木頭?湊近一聞,有一股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的異香,沁人心脾。
“這是?”
“回陛下,這是沉香木屑。”蘇婉儀解釋道,“臣妾見陛下日夜操勞,神思倦怠。偶然聽聞,此物氣息清幽,有凝神靜氣之效。便尋了些來,置於錦囊中,或可置於枕邊案頭,聊助安眠。”
陳默看著那錦囊,又看看蘇婉儀那雙帶著些許期待和忐忑的眸子,心中微微一動。這姑娘,倒是用心了。
“你有心了。”他將錦囊收下,“此物確實不錯。”
他隨口又問了一句:“這沉香,宮中份例裡似乎不多見,你從何處得來?”
蘇婉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低聲道:“是……是臣妾用上月所得的積分,向尚宮局兌換了些銀錢,又托負責采買的公公,從宮外稍帶進來的……”
用積分換錢,再去宮外“代購”?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這不就是最原始的“海淘”或者“代購”模式嗎?積分製賦予了妃嬪們一定的“消費能力”和“財務自主權”,而統一的宮廷物流和王德發掌控的采買渠道,又為這種“跨境(宮牆)購物”提供了可能性!
他之前隻想著用積分激勵效率和節流,卻冇想到,這無形中竟然催生出了後宮內部的“商品經濟”萌芽!
果然,冇過兩天,王德發就帶著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來稟報。
“陛下,這……這各宮娘娘、小主們,最近托奴才手下人從宮外捎帶東西的,是越來越多了……”王德發掰著手指頭數,“李昭容要江南的新樣胭脂,張美人尋滇地的普洱茶餅,連劉才人都問能不能帶些宮外花種……奴才都快成跑腿的了!”
陳默聽著,非但冇有生氣,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絲饒有興味的弧度。
宮鬥的儘頭,果然是帶貨啊!
當爭寵的路徑被KPI一定程度上“堵死”或者“分流”,當她們發現,依靠自己的“業績”也能獲得實實在在的物質獎勵和改善生活的機會時,她們的興趣和精力,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向“提升生活品質”和“個性化消費”轉移了。
這是一種人性的必然。也是他推行積分製帶來的一個意想不到的“副產品”。
“隻要不違宮規,不逾製,由著她們去吧。”陳默對王德發道,“你把握好分寸,該收的‘跑腿費’照收,正好充實一下你那剛有點起色的‘宮廷物流’小金庫。但絕不允許有人藉此機會夾帶違禁之物,或者盤剝手下人。”
王德發眼睛一亮,連忙應下:“奴才明白!陛下聖明!”
這股悄然興起的“宮廷帶貨”風潮,像一股活水,給沉寂壓抑的後宮帶來了些許不一樣的色彩。妃嬪們私下交流的話題,除了積分和差事,也開始多了“某某鋪子的香粉細膩”、“某某齋的點心可口”之類的內容。甚至有人開始研究,如何利用自己的特長(比如劉才人的蒔花手藝)來“創造”積分,或者製作一些小手工藝品,與其他妃嬪交換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種基於積分和物物交換的、雛形的“宮廷內部市場”,正在自發地形成。
陳默樂見其成。這總比她們把精力都用在勾心鬥角、互相傾軋上要好得多。
然而,就在這後宮氣氛似乎逐漸“正常化”、甚至帶上一絲詭異“活力”的時候,一個來自坤寧宮的訊息,再次將陳默剛放鬆些許的神經,猛地拉緊。
沈清月醒了。
而且,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求單獨覲見皇帝,有要事稟奏。
陳默立刻擺駕坤寧宮。
沈清月靠在床榻上,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澈和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多了幾分銳利。
屏退左右後,她看著陳默,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陛下,臣妾此番並非偶然風寒,而是……中毒。”
陳默瞳孔驟然收縮:“中毒?!”
“是。”沈清月聲音平穩,卻帶著冷意,“是一種極為隱秘的慢毒,混在平日熏染的安神香中,日積月累,尋常太醫難以察覺。若非臣妾幼時隨母親略通些藥性,覺得此次‘風寒’來得蹊蹺,暗中查驗了香灰,恐怕……”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默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席捲全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竟然真的有人,將毒手伸向了皇後和未出世的皇嗣!
“可知是何人所為?”他聲音沙啞,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沈清月搖了搖頭:“香料是內務府按份例送來,經手之人眾多,難以追查。但臣妾懷疑……此事與曹德純無關。”
陳默猛地抬頭:“為何?”
“曹德純貪權貪財,但行事尚有餘地,直接謀害皇嗣這等抄家滅族的大罪,他未必敢做,也未必需要做。”沈清月冷靜地分析,“而且,時機不對。他正被陛下步步緊逼,自顧不暇,何必再多此一舉,引來陛下雷霆之怒?”
“你的意思是……”陳默眼神冰寒。
“下毒之人,目的或許並非直接謀害臣妾性命,而是想藉此……一石二鳥。”沈清月目光深邃,“既除了臣妾腹中可能影響局勢的皇嗣,又能將嫌疑引向正與陛下爭鬥的曹德純,激化矛盾,攪亂朝局。甚至……可能還想藉此,試探陛下,或者……離間陛下與沈家。”
陳默聽著她的分析,背脊陣陣發涼。如果沈清月的猜測是真的,那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其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在曹德純之上!
曹德充其量是趴在國庫上吸血的碩鼠,而這個人,是真正隱藏在陰影裡,伺機擇人而噬的毒蛇!
會是誰?是那些對皇位有企圖的藩王?還是朝中某個一直隱忍不發的野心家?
他看著沈清月蒼白卻堅毅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女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醒來後不是哭訴委屈,而是如此冷靜地幫他分析局勢……
“朕知道了。”陳默深吸一口氣,“此事,朕會徹查。你安心養胎,坤寧宮的守衛,朕會再加強。”
他起身欲走。
“陛下,”沈清月忽然喚住他,遞過一張摺疊的紙條,“這是臣妾醒來後,憑記憶寫下的,那安神香中異常氣味的描述,或許……對追查有用。”
陳默接過紙條,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走出坤寧宮,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曹德純倒了,但更大的威脅,似乎纔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他展開沈清月給的紙條,上麵用清秀的字跡寫著幾種藥材和氣味特征。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其中一個詞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龍涎……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