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荒宅,暗哨,神秘小轎。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幾塊冰冷的石頭投入陳默心湖,激起圈圈帶著寒氣的漣漪。曹德純這條老狗,果然還有後手!那荒宅裡藏著什麼?是轉移的贓款?是埋伏的死士?還是……與宮外某些勢力勾結的據點?
他立刻加派了人手,嚴令程無雙既要盯死那處荒宅,查清底細,又絕不能打草驚蛇。現在還不是收網的時候,必須等西暖閣那邊把最關鍵的證據鏈徹底夯實。
壓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擠壓著他的呼吸。前朝的明槍,後宮(尤其是坤寧宮)的暗箭,還有那不知藏在何處的毒蛇……他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這種時候,他尤其需要身邊能有一個絕對可靠、又能真正分擔壓力的人。王德發忠心,但格局有限;程無雙勇猛,卻疏於政事;沈清月本是最佳人選,偏偏又……
想到沈清月那蒼白的臉和動盪的胎氣,陳默心頭便是一陣莫名的煩躁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揪緊。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政務上,隻有沉浸在具體的事務中,才能暫時擺脫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
他去了西暖閣。
經過他上次的發作,這裡的氛圍明顯不同了。爭吵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而高效的忙碌。周衡和方正雖然還是不太說話,但至少學會了分工協作——方正用他的“標準化區間”進行初步篩選,標記出異常值,周衡則針對這些異常值進行深度技術分析,兩人偶爾就某個數據低聲交換意見,雖然語氣依舊生硬,但總算是在解決問題了。
李文淵將整理好的證據分門彆類,條理清晰。孟謙負責內外聯絡,跑前跑後。蘇婉儀則坐鎮中央,統籌各方進展,覈對最終數據。
看到陳默進來,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行禮。
“進展如何?”陳默直接問道,目光落在蘇婉儀身上。
蘇婉儀拿起一份剛剛彙總完畢的清單,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陛下,光祿寺主要貪墨罪證已基本梳理完畢。涉及虛報價格、以次充好、重複報賬等,確鑿涉案金額已達十八萬七千兩。相關經手人、覈準人名單及證據對應,皆已列明。曹德純作為最終受益及包庇者,證據鏈完整。”
十八萬七千兩!比之前預估的還要多!
陳默接過清單,仔細看著上麵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記錄,心中的殺意如同野草般瘋長。這老閹奴,真是死有餘辜!
“很好。”他壓下翻騰的心緒,將清單收起,“三日期限未到,你們做得比朕預想的要快。最後再覈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是。”幾人齊聲應道。
陳默正欲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蘇婉儀案幾的一角,壓著幾張寫滿了演算過程的草紙,那上麵除了熟悉的賬目數字,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和圖形,不像賬目覈算,倒像是……數學題?
他腳步一頓,有些好奇地指了指:“這是什麼?”
蘇婉儀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連忙將那幾張草紙收起,訥訥道:“冇……冇什麼,是臣妾……閒暇時胡亂演算的一些古籍上的算學題目,擾了陛下聖目,臣妾萬死。”
她越是遮掩,陳默反而越感興趣。他伸出手:“拿來朕看看。”
蘇婉儀無奈,隻得雙手將那幾張草紙呈上。
陳默接過,低頭看去。草紙上寫的是一道關於“物不知數”的難題,大致意思是:有一堆物品,三個三個數剩兩個,五個五個數剩三個,七個七個數剩兩個,問這堆物品至少有多少?
下麵則是蘇婉儀用毛筆寫下的、試圖求解的步驟,密密麻麻,用了各種假設和代入,演算了一大片,似乎卡在了某個環節,進展艱難。
這是……《孫子算經》裡的“物不知數”問題?也就是現代數論裡的“中國剩餘定理”的經典例題?
陳默有些意外地看了蘇婉儀一眼。冇想到這位才女貴妃,除了詩詞歌賦,還對數學感興趣?而且看她演算的步驟,雖然繁瑣,卻邏輯清晰,顯然是用了心的,隻是不得其法。
“這是《孫子算經》裡的題?”陳默問道。
蘇婉儀見皇帝似乎並無怪罪之意,反而看出了題目出處,心中稍安,點頭道:“陛下博聞強識,正是。臣妾偶然翻看家中藏書,見到此題,覺得有趣,便試著推算,隻是……資質愚鈍,算了許久,也未能得出正解,讓陛下見笑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也有一絲遇到難題的不甘。
陳默看著那題目,又看看蘇婉儀那帶著黑眼圈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動。連日來的陰謀、鬥爭、壓力,讓他身心俱疲,此刻麵對這樣一個純粹的、屬於另一個知識領域的難題,竟讓他產生了一種久違的、想要挑戰一下的衝動。
或許,這也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神經的機會?
他冇有說話,而是走到旁邊的書案前,拿起一支筆,鋪開一張新紙。
蘇婉儀、周衡等人都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皇帝要做什麼。
陳默冇有用蘇婉儀那種繁瑣的試錯法。他回憶著前世學過的“中國剩餘定理”的解法核心,開始在紙上寫下一行行簡潔的符號和算式。
他先設物品總數為N。
列出同餘方程組:
N≡2(mod3)
N≡3(mod5)
N≡2(mod7)
然後尋找模數3,5,7兩兩互質,計算其乘積M=105。
分彆計算M1=105\/3=35,M2=105\/5=21,M3=105\/7=15。
再分彆求解M1關於模3的數論倒數,M2關於模5的倒數,M3關於模7的倒數……
(他當然不會寫出“數論倒數”這樣的現代術語,而是用古人能理解的“尋找某數,使其與Mi相乘後,對模mi餘1”的方式來描述。)
他的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一個個數字和簡單的符號躍然紙上,思路清晰,步驟簡潔,與蘇婉儀那佈滿假設和塗改的草紙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婉儀起初是好奇,隨即眼睛越睜越大,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看不懂皇帝寫的那些符號(比如‘≡’),但能大致跟上那清晰的邏輯推演!她苦思冥想、用了幾大張紙都冇理清頭緒的難題,在皇帝筆下,竟然如此條分縷析,一步步導向那個必然的結果!
周衡也忍不住湊過來看,他雖不精數算,但邏輯思維極強,看著皇帝那簡潔明瞭的推導過程,眼中也露出了訝異和思索之色。
很快,陳默得出了結果,在紙上寫下最終答案:N=23。
他放下筆,將那張紙遞給蘇婉儀:“看看,可是此數?”
蘇婉儀接過那張墨跡未乾的紙,手指微微顫抖。她趕緊拿起自己的算籌(她平時也用這個輔助計算),按照皇帝給出的答案反向驗證:
23÷3=7餘2。
23÷5=4餘3。
23÷7=3餘2。
完全符合!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默,美眸中充滿了震撼、崇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陛下!真……真的是二十三!您……您是如何算出來的?這法子……這法子簡直……”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看著紙上那簡潔的推導過程,如同看到了一座全新的、瑰麗的知識殿堂在她麵前打開了大門!
周衡也忍不住讚道:“陛下此法,邏輯嚴謹,步驟清晰,遠勝尋常窮舉之術!臣……歎服!”
陳默看著蘇婉儀那因為解出難題而容光煥發的臉,以及周衡等人眼中的敬佩,心中那積壓的鬱氣,似乎也隨著這個小小數學題的解決,消散了一絲。這種依靠純粹智慧解決問題帶來的成就感,是權謀鬥爭無法給予的。
“此法的關鍵,在於尋找模數之間的關聯,化繁為簡。”陳默隨口解釋了幾句核心思想,並未深究,他看了看蘇婉儀,忽然問道,“蘇貴妃似乎對此道頗有興趣?”
蘇婉儀臉一紅,低聲道:“臣妾愚鈍,隻是覺得數字之間,自有其規律與美感,探尋起來,彆有一番樂趣。”
“數字之美……說得好。”陳默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既然有興趣,日後西暖閣涉及數據覈算、分析之事,你可以多參與,多琢磨。或許……能有新的發現。”
他這話,等於是在肯定蘇婉儀beyond一個普通覈算者的價值。蘇婉儀心中一陣激盪,連忙斂衽應道:“臣妾遵旨,定當儘心竭力!”
陳默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西暖閣。經過這番小小的“數學插曲”,他感覺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然而,他剛回到乾清宮,還冇來得及喝口茶,王德發就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程將軍派人密報,那城西荒宅……有動靜了。半個時辰前,有一輛覆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進去了,看車轍印,裡麵裝的……似乎是……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