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無雙帶來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陳默心頭一悸,隨即湧上的是一股冰冷的殺意。
“陛下,得手了!”程無雙一身夜行衣還未換下,帶著室外的寒氣,眼底卻燃燒著亢奮的火苗,“臣帶人摸進了‘隆昌號’賬房的家,果然搜出了暗賬!還有那個老賬房,幾杯黃湯下肚,什麼都招了!”
他將一個油布包裹和幾張按了紅手印的供詞呈上。
陳默打開包裹,裡麵是幾本冊子,紙張粗糙,字跡也與光祿寺那堂皇的官賬截然不同,記錄的是見不得光的真實交易。他快速翻看著,越看,眼神越是冰寒。
“隆昌號”、“福瑞記”……這幾家皇商,以高出市價三到五成的價格向光祿寺供貨,其中至少三成利潤,以“乾股分紅”、“節敬”等名目,流入了曹德純及其幾個心腹太監、乃至部分戶部、光祿寺官員的腰包。僅去年一年,曹德純一人所得,就不下三萬兩白銀!
供詞更是觸目驚心,詳細描述瞭如何做兩本賬,如何打點各個環節,如何將陳米充新米,如何以次充好……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好,好一個曹德純!”陳默合上冊子,聲音平靜,卻讓一旁的王德發打了個寒顫,“真是朕的好奴才!”
他冇有立刻發作。打蛇要打七寸,現在證據雖然確鑿,但曹德純在宮內經營多年,黨羽遍佈,貿然動手,難保不會狗急跳牆,生出其他變故。而且,沈墨那邊遞上來的、關於江南春耕錢糧籌措的“詳細”方案,也剛剛送到他的禦案上,通篇充斥著加稅、攤派的老調重彈,其敷衍和試探之意,不言而喻。
前有老狐狸步步為營,後有碩鼠蛀空國庫,外麵還有流民嗷嗷待哺。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口四麵漏風的破鍋裡,底下柴火正旺。
他強壓下立刻處置曹德純的衝動,將那些證據小心收好。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德發這些天帶著小太監們,用“覈算表”整理出來的內庫支出數據上。那上麵,“宮中用度”和“物資調配”兩項,耗費巨大,且流程混亂不堪。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思緒。
光祿寺的貪腐,根源在於采買和調配的權力不受製約,流程不透明。如果……如果能建立一套更高效、更可控的物資調配體係呢?不僅僅是為了省錢,更是為了……掌權。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龐大的物流網絡,倉儲、分揀、配送……雖然現在冇有資訊技術支撐,但基本的流程管理思想,是可以借鑒的。
“王德發。”
“奴纔在!”王德發一個激靈,連忙應道。
“從明日開始,宮中一應物資調配,暫由你直接負責,向朕稟報。”陳默下令道,“就用你整理的這些‘覈算表’,給朕盯緊了。”
王德發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這是皇帝要將宮中錢袋子的部分權力交到他手上啊!他連忙跪倒:“奴才定當儘心竭力,不負陛下信任!”
“光儘心還不夠。”陳默走到那張巨大的皇宮佈局圖前,手指在上麵劃過,“你看,各宮各殿,領取份例、調用物資,都要派人去不同的庫房,路途遙遠,耗時費力。庫房管理也混亂,東西堆得到處都是,要用的時候找不著,不用的時候積壓黴變。”
他手指在幾個關鍵位置點了點:“朕給你劃出幾處宮苑,改建為集中的倉儲區。將常用的米糧、布匹、燈油、木炭等物,分門彆類,統一儲存管理。”
他又指向各宮各殿:“以後,各宮所需,不必再自行前往各處庫房申領。每日由各宮管事,將次日所需物資種類、數量,統一報送到你這裡。你彙總後,派專人按區域、按路線,統一配送上門!”
王德發聽得目瞪口呆。統一倉儲?統一申領?統一配送?這……這聞所未聞啊!
“陛下……這……這能行嗎?各宮主子們習慣了自己去領,這突然改了規矩,怕是……”王德發麪露難色。
“習慣?”陳默冷笑,“習慣浪費?習慣中飽私囊?還是習慣看底下人為了點東西跑斷腿?朕改的就是這習慣!”
他語氣不容置疑:“就先從朕的乾清宮,還有……皇後的坤寧宮開始試行!你親自去跟皇後說,就說是朕的意思,為了節省用度,提高效率,請她協助。”
有皇帝和皇後帶頭,阻力自然會小很多。
“那……那配送的人手……”王德發又問。
“從各監局抽調一部分可靠伶俐的太監組成‘配送隊’,歸你直轄。”陳默思路清晰,“給他們製定固定的路線和配送時間,進行簡單培訓。配送完畢,需由接收宮殿的管事簽字畫押,作為憑證,與你這裡的申領單據覈對。”
他幾乎是在瞬間,就勾勒出了一個原始版“宮廷物流係統”的雛形。
王德發努力消化著這套全新的運作模式,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看著皇帝那篤定的眼神,再想想那“覈算表”帶來的清晰明瞭,他心裡竟也生出幾分期待來。若真能如此,不但能堵住不少漏洞,省下錢糧,他王德發在這宮裡的權柄,也將大大增加!
“奴才……奴才試試!”他咬牙應承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皇宮裡悄然發生著變化。幾處偏僻宮苑被清理出來,掛上了“甲字庫”、“乙字庫”的牌子。王德髮帶著人,按照“覈算表”上重新整理過的物資清單,將各處庫房的存貨進行分類歸攏,登記造冊。
各宮都接到了通知,雖然私下裡議論紛紛,多有不解和抱怨,但見乾清宮和坤寧宮率先執行,也都不敢明著反對。
第一天的統一配送,場麵有些混亂。配送的小太監不熟悉路線,有的送錯了宮殿,有的耽誤了時辰,有的因為物資數量問題與接收的宮女太監發生口角。
王德發忙得腳不沾地,四處滅火,嗓子都喊啞了。
陳默冇有插手,隻是冷眼旁觀。他知道,任何新製度的推行,初期必然伴隨著混亂和阻力。他需要王德發自己去解決這些問題,在實踐中完善流程。
到了第三天,情況明顯好轉。配送隊熟悉了路線,形成了固定的班組。各宮也漸漸習慣了提前申報、等待配送的模式,發現確實省去了不少奔波和與人扯皮的麻煩。
更重要的是,王德發手中的“覈算表”上,數據開始變得清晰。每天各宮消耗多少,庫存還剩多少,一目瞭然。一些以往容易被虛報、冒領的物資,數量得到了有效控製。
節省下來的錢糧,雖然還不多,但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開始。
陳默站在剛剛掛牌的“甲字庫”外,看著裡麵碼放整齊、分類明確的物資,以及拿著單據、排隊等候配送的太監隊伍,心中稍稍有了一絲慰藉。
這不僅僅是省了幾個錢的問題。這是他第一次,成功地將一個現代的管理理念,在這個古老的帝國機器上,刻下了一道屬於自己的印記。
通過這套原始的“物流係統”,他不僅加強了對宮內物資的掌控,更是在無形中,削弱瞭如光祿寺這類舊有衙門的權力,將資源調配的樞紐,悄悄抓回了自己手中。
王德發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疲憊,卻掩不住興奮:“陛下,今日配送完畢,各宮皆已簽收,無一錯漏!初步覈算,光是燈油、木炭兩項,比以往同期,節省了近兩成!”
陳默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井然有序的倉庫,投向宮牆之外。
宮內的物流可以優化,那宮外的賑濟呢?那數萬流民的糧食調配,是否也能用類似的思路,提高效率,減少貪腐?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遏製不住。
然而,還冇等他細想,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不好了!宮外……宮外流民聚集的粥棚那邊……打……打起來了!還……還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