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亂作一團。
太子嘔出的那口帶著血絲的奶,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剜過程無雙的心。她抱著氣息瞬間微弱下去的孩子,整個人如同被凍僵,唯有雙臂死死箍著那小小的、迅速冷下去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渡給他。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聲音嘶啞,反覆唸叨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跟著暈厥過去。
錦書魂飛魄散,一邊扶著幾乎癱軟的程無雙,一邊朝著殿外厲聲嘶喊:“太醫!太醫署令!快啊——!”
太醫署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麵色慘白的太醫。看到太子情形,幾人皆是心頭巨震。署令也顧不得禮儀,上前便捏開孩子的小嘴檢視,又迅速搭上那細弱得幾乎感知不到的腕脈。
“如何?!”程無雙的聲音帶著瀕死的顫抖。
太醫署令額上冷汗涔涔,指尖下的脈象浮遊欲絕,分明是劇毒攻心之兆!可太子入口之物,皆經他和錦書再三查驗,怎會……
“是……是牽機!”旁邊一位擅長解毒的太醫猛地抽了抽鼻子,從太子吐出的汙物中嗅到一絲極其淡薄的、若有似無的杏仁苦氣,頓時麵無人色,“娘娘,是牽機之毒!”
牽機!劇毒無比,發作迅猛,尤其對嬰孩,幾乎沾之立斃!
程無雙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全靠錦書死死撐住纔沒倒下。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砸在孩子冰涼的小臉上。
“救他……救他……”她終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哀求,眼神絕望地看著太醫。
太醫署令牙關緊咬,飛快取出金針,刺向太子周身幾處大穴,試圖護住心脈,延緩毒性蔓延。又令人速取宮中珍藏的解毒聖藥“紫金丹”化水。可太子牙關緊咬,藥汁根本喂不進去,順著嘴角流下。
“讓開!”
一聲沉喝如同驚雷在殿門口炸響。陳默大步闖入,他身上還帶著從德妃宮中沾染的陰冷戾氣,此刻看到榻上情形,那雙深邃的眸子瞬間赤紅!
他幾步搶到榻前,一把從程無雙幾乎失去知覺的臂彎中接過孩子。觸手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生機,讓他心臟驟停了一瞬。
“陛下,是牽機……”太醫署令跪地顫聲道。
陳默臉色鐵青,冇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鎖在孩子發青的小臉上。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撬開孩子的牙關,接過王德全急忙遞上的化開“紫金丹”的玉匙,親自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藥液渡進去。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可怕的、強行壓抑的平靜,彷彿稍一用力,那點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徹底熄滅。
殿內死寂,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藥匙偶爾碰撞碗邊的輕響。程無雙癱坐在榻邊,錦書緊緊扶著她,主仆二人皆是麵無血色,如同泥塑木雕。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如同淩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炷香,或許是漫長的一生,太醫署令再次搭上太子的脈搏,凝神感受了許久,才猛地鬆了一口氣,幾乎虛脫在地:“陛下!娘娘!脈象……脈象穩住了些許!紫金丹起效了!毒性……暫被壓製住了!”
暫彆壓製……並非解除。
程無雙猛地喘過一口氣,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劇烈地咳嗽起來。陳默抱著孩子的手臂也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力道,這才發覺自己後背的龍袍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將孩子小心翼翼地交還給程無雙,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程無雙接過,緊緊抱住,將臉貼在孩子依舊冰涼的臉頰上,無聲的淚水奔湧不止。
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宮人,最後落在太醫署令身上:“可能根除?”
太醫署令叩首,艱難道:“回陛下,牽機之毒,霸道無比。太子年幼,臟腑嬌弱,能暫時壓下已是萬幸。若要根除……需尋到對症解藥,或……或以藥力極強的解毒方劑徐徐圖之,但過程凶險,且恐傷及殿下根本……”
也就是說,孩子即便能活下來,也可能留下難以挽回的損傷。
陳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已是一片冰封的殺伐之地。
“查。”他隻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所有人心膽俱裂。
“今日,所有經手太子飲食、衣物、用具之人,全部拿下,分開嚴審!坤寧宮內外,給朕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許放過!”
旨意一下,早已候在外麵的侍衛和內廷慎刑司的人立刻行動了起來。哭喊聲、求饒聲、嗬斥聲瞬間打破了宮殿的死寂。
陳默走到殿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寒風捲著殘雪刮過他冷硬的側臉。王德全悄步上前,將那個從德妃宮中搜出的巫蠱人偶雙手呈上。
陳默看著那佈滿銀針、寫著生辰八字、纏著胎髮的猙獰人偶,眼中風暴凝聚。厭勝之術,加上牽機劇毒……這是要將他的兒子,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德妃……”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是淬了毒的寒意,“不,她一個人,做不到如此周密。”
他猛地轉身,看向王德全:“那個傳遞曼陀羅花粉的渠道,那個能在德妃被拿下後依舊發動,給太子下牽機之毒的人……給朕挖出來!朕不管他是誰,藏在哪個角落!”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東南方向,補充道:“還有,告訴暗衛,查德妃母家與‘卡洛斯’的勾結,要快!朕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想乾什麼!”
宮內,太子生死未卜,毒影重重;宮外,海上強敵環伺,殺機暗藏。
陳默站在坤寧宮冰冷的漢白玉台階上,感覺自己如同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腳下的九重宮闕,不再是權力的象征,而是一個巨大的、佈滿陷阱的囚籠。
他緩緩握緊了拳,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無論這背後是誰,無論牽扯多廣,他都要將其連根拔起,碾為齏粉!
而殿內,程無雙緊緊抱著暫時脫離險境卻依舊危在旦夕的孩子,聽著外麵傳來的哭喊與搜查聲,眼中除了母親的悲慟,更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名為複仇的火焰。
這一次,她不會再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