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慈寧宮,難得這般熱鬨。因陛下旨意,六宮妃嬪無論品級,皆按序立於殿內殿外,衣香鬢影,環佩輕響,卻壓不住那股山雨欲來的滯悶。太後端坐上位,撚著佛珠,眉眼間帶著一絲慣常的慈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
陳默坐在太後下首,麵色平靜,目光卻如古井寒潭,緩緩掃過底下垂首恭立的嬪妃。他的視線在幾個特定的人身上有片刻的停留,雖短暫,卻讓那幾人脊背下意識地繃緊。
程無雙因月份已大,特許坐在稍靠前的繡墩上。她穿著寬鬆的宮裝,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臉色雖仍有些蒼白,眼神卻沉靜如水。她能感覺到無數或明或暗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嫉妒、好奇、探究,更多的是對今日這場突然齊聚的揣測不安。她微微垂眸,手在袖中輕輕護住小腹,彷彿這樣便能隔絕那些無形的窺探。
“今日召大家前來,一是朕許久未向太後好好請安,藉此機會儘孝心;二來,”陳默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前朝東南戰事,周淮安提督日前送來捷報,水師奇襲得手,重創海寇,毀其巢穴,揚我大夏國威。”
殿內響起一陣恰到好處的、壓抑著的欣喜低語。幾個素來活躍的妃嬪正要出言恭賀,卻見陳默抬手虛按,繼續道:“然,海寇凶頑,其首領‘海龍王’汪直僥倖逃脫,且其能在海上興風作浪多年,劫掠我商旅,襲擾我沿海,甚至能獲知官兵動向,避實就虛,絕非偶然。”
他的聲音漸冷,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如同無形的冰刃刮過肌膚:“朕近日查明,東南海患難平,除寇盜本身狡詐外,更因朝中、宮中,有人暗中與賊勾連,輸送軍械錢糧,泄露軍機要務!”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連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都頓住了。妃嬪們麵麵相覷,臉上血色褪儘,有人甚至腿軟得需要身旁宮人攙扶。勾結海寇,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程無雙心頭亦是一緊,她知道今日必有動作,卻不想陳默如此直接,開門見山,不留絲毫轉圜餘地。這是要以雷霆之勢,震懾宵小,也斷了某些人的僥倖之心。
陳默冇有理會殿內的騷動,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站在妃嬪隊列中後方,一個穿著素淨、一直低眉順眼的老婦人——正是那位平日吃齋唸佛、幾乎被人遺忘的太妃。
“太妃王氏,”陳默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你可知罪?”
太妃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佈滿驚駭與難以置信:“陛、陛下!此話從何說起?臣妾久居深宮,不問世事,每日隻知誦經禮佛,為陛下、為大夏祈福,怎會……怎會與那等窮凶極惡的海寇有所牽連?陛下明鑒啊!”她說著便要跪下,聲音淒惶,彷彿受了天大的冤屈。
“誦經禮佛?”陳默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輕輕放在身旁的案幾上,“朕也願相信太妃一心向佛。可惜,你宮中所捐的大筆香油錢,並未全部用於供奉佛祖,而是經由寺廟住持,輾轉流入了東南海寇的銀庫!你宮中負責采買的舊人,與漕幫勾結,利用漕船為海寇夾帶精鐵等違禁軍械!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你安插在坤寧宮附近的眼線,數次傳遞訊息,甚至意圖謀害皇後與龍裔!這些,人證物證俱在,太妃還要朕一一列舉嗎?”
每說一句,太妃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後已是麵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還想辯解,卻見陳默揮了揮手。
王德全立刻帶著兩名內侍,押著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渾身發抖的老太監和一名麵色灰敗的宮女上來,正是那負責傳遞藥渣的常太監的上線,以及太妃宮中那個負責灑掃、實則為聯絡人的低等宮女。同時,暗衛將查獲的賬冊、往來密信副本、以及那包未及傳遞的淡黃色毒粉,一一呈上。
鐵證如山!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太妃粗重絕望的喘息聲。她看著那些物證,眼神由驚恐轉為一片死寂的空洞,最終,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不再言語。
“王氏!你……你竟如此糊塗!”太後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痛心與震驚,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死緊。
陳默不再看太妃,目光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妃嬪,聲音如同冰錘敲擊在每個人心上:“勾結外敵,謀害皇嗣,其罪當誅!王氏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冷宮,聽後發落!其宮中一應人等,嚴加審訊,凡有牽連者,絕不姑息!漕幫、寺廟涉案之人,著錦衣衛即刻鎖拿,嚴懲不貸!”
旨意一下,如同驚雷炸響。立刻有侍衛上前,將癱軟如泥的王氏拖了下去。殿內眾妃無不膽戰心驚,冷汗浸濕了內衫,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
程無雙看著這一切,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悲涼。這深宮之中,權力與慾望交織,能輕易將人扭曲成魔鬼。今日是王氏,明日又會是誰?
她感到腹中孩兒似乎被這肅殺氣氛驚動,不安地踢蹬了一下。她輕輕吸了口氣,穩住心神。
陳默處置完太妃,並未立刻讓眾人散去。他緩和了語氣,對太後道:“讓母後受驚了。後宮不寧,亦是朕之過。今日藉此機會,也望諸位愛妃引以為戒,恪守宮規,安分守己,勿生妄念。”
他這話是對所有妃嬪說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了程無雙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有關切,有安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
正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直被押在殿角、麵色死灰的那個低等宮女,忽然猛地掙脫了內侍的鉗製,狀若瘋癲地撲向程無雙的方向,嘶喊道:“是你!都是因為你!若不是你懷了龍種,擋住了彆人的路,太妃娘娘也不會……啊!”
她話未說完,已被反應迅速的侍衛死死按住,堵住了嘴。
但這半句嘶吼,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擋住了彆人的路?擋住了誰的路?
殿內剛剛稍有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無數道目光,驚疑、揣測、恐懼,齊刷刷地聚焦在程無雙那隆起的腹部上。
程無雙隻覺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得她肌膚生疼。她護住腹部,抬眸,正對上陳默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冰寒的眼神。
那宮女的話,像一把淬毒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預示著一場更深、更黑暗的旋渦,即將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