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日子,像一池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的深潭。程無雙愈發深居簡出,連庭院散步也省了,隻在內殿活動。那夜窗欞的異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至今未散。她不敢確定那是風聲,還是真的有人窺探。這種未知,比明確的威脅更讓人心悸。
孕期的反應也開始悄然襲來。晨起的噁心,突如其來的疲憊,以及對氣味難以言喻的敏感,都讓她必須耗費更多的心力去掩飾。錦書成了她唯一可信的臂助,小心翼翼地替她遮掩著,連煎藥都避開了旁人,在小茶房裡親自盯著。
這日午後,程無雙正懨懨地倚在軟榻上小憩,一陣難以抑製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慌忙起身,抓過榻邊的銀盂,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激得眼圈泛紅,淚花閃爍。
錦書連忙遞上溫水,輕輕拍著她的背,滿臉憂色:“娘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總得讓太醫正經請個平安脈,開些止嘔安神的方子纔好。”
程無雙漱了口,靠在枕上微微喘息,臉色蒼白。“不行,”她聲音虛弱卻堅決,“此時透露風聲,無異於授人以柄。本宮還能撐得住。”
她撫著小腹,那裡依舊平坦,但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感知卻日益清晰。這孩子,在她最風雨飄搖的時候到來,像石縫裡掙紮出的嫩芽,脆弱,卻帶著頑強的生命力。她必須護住他。
“那……要不要想辦法遞個訊息出去?讓老將軍昔日的部下……”錦書壓低聲音提議。
程無雙沉默片刻,搖了搖頭。“程家如今在風口浪尖,一動不如一靜。陛下雖信了程家忠誠,但若知我們暗中仍有聯絡,難保不會再生猜忌。況且,敵暗我明,貿然聯絡‘老地方’,風險太大。”
她不能將程家再次拖入險境,也不能將希望寄托於未知的援手。這深宮裡的仗,終究要靠她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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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東南的戰報如同夏日的雷雨,時好時壞,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
水師提督周淮安到底是沙場老將,在經曆了初期的被動後,逐漸穩住了陣腳。他不再盲目追尋“海龍王”主力決戰,而是采取穩紮穩打的策略,加強重要港口和商路的巡邏護衛,構築沿海瞭望哨塔體係,同時派出精銳小船隊,模仿海寇戰術進行反製,倒也取得了不少小勝,漸漸挽回了些士氣。
陳默的臉色稍霽,但對軍備更新的催促絲毫未減。工部與軍器監的官員幾乎常住在了郊外的工坊與船廠,重賞之下,新式戰船的龍骨終於架設起來,仿製改良的火炮也試射成功,雖然問題依舊不少,但總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一封來自東南監察禦史的密奏,再次讓陳默的心沉了下去。密奏中提到,雖嚴查通寇,也揪出了幾個底層官吏和軍中敗類,但總覺得未能觸及核心。那些被劫掠的物資,尤其是鐵料、硝石等軍需之物,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絕非小股海寇能夠輕易消化。背後定然有一條隱秘而龐大的銷贓、轉運鏈條,且這條鏈條,必然有官麵上分量不輕的人物在提供庇護。
“巨鱷潛藏……”陳默想起程無雙那封密詔裡,先帝對程破虜的囑托,心中凜然。這海患,果然不僅僅是疥癬之疾,而是深入肌體的毒瘡!
他召來錦衣衛指揮使,麵授機宜,令其派遣精乾人手,暗中潛入東南,不必侷限於官場,從漕運、商會、乃至黑市入手,定要揪出這條隱藏的“巨鱷”。
朝堂之上,因戰事和軍備,國庫開支驟增,戶部叫苦不迭,與工部、兵部爭執不休。陳默居中調和,恩威並施,勉強維持著平衡,但心力消耗巨大。每每深夜獨處,看著燭火跳躍,他都會想起坤寧宮裡那個清冷疏離的身影。他知道她心結未解,想去看看她,卻又不知該如何麵對她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更怕自己的關切,反而成了她的負擔。
這種無力感,比他麵對朝堂紛爭和海上強敵時,更讓他感到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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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送來的安胎藥,程無雙隻讓錦書收著,並未入口。她信不過任何人。錦書便依照太醫署令之前口述的幾味溫和藥材,偷偷去禦藥房分幾次、以不同的名目取來,自己親手熬製。
這日,錦書剛將熬好的藥汁端進來,程無雙還未接過,便聞到一股極其細微的、不同於往常的澀味。她嗅覺因孕期變得異常敏感,立刻抬手止住了錦書。
“等等,”她蹙眉,“這藥……味道似乎不對。”
錦書一愣,仔細聞了聞,茫然道:“娘娘,奴婢聞著和往常一樣啊,都是那股子苦味。”
程無雙心中警鈴大作。她示意錦書將藥碗拿遠,自己撐著身子走到窗邊,深深吸了幾口微冷的空氣,才壓下去那股因異味引發的噁心感。
“這藥,倒掉。”她沉聲道,“以後,本宮的藥,你親自去抓,親自看管藥材,熬藥時寸步不離。”
錦書臉色瞬間白了,手一抖,藥碗差點摔在地上。“娘娘……您是說……有人……”
“本宮什麼也冇說,”程無雙打斷她,眼神冰冷,“隻是本宮如今聞不得半點異味,還是謹慎些好。”
話雖如此,兩人心中都已雪亮。有人,已經將手伸到了她的湯藥裡!若不是她孕期對氣味敏感,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能在太醫院動手腳?是那位看似慈和的太後?還是宮中其他嫉妒她“複寵”的妃嬪?亦或是……與東南那“巨鱷”有所牽連的宮中勢力?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這坤寧宮,竟已無安全之地。
當夜,程無雙發起了低燒,噩夢連連。夢中,有無形的黑手伸向她的腹部,有猙獰的海寇在宮牆上狂笑,有陳默冰冷懷疑的目光……她驚喘著醒來,渾身冷汗涔涔,小腹傳來一陣隱隱的、下墜般的酸脹感。
她心中大駭,連忙喚醒外間值守的錦書。
“娘娘,您怎麼了?”錦書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嚇得魂飛魄散。
“快……快去請太醫……”程無雙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找個……找個可靠的……就說本宮舊傷複發,疼痛難忍……”
她不能直接說孕事有恙,那等於告訴暗處之人他們得手了。隻能借舊傷之名,希望能瞞天過海,保住胎兒。
錦書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程無雙獨自躺在空曠的鳳榻上,感受著小腹那持續的不適,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不怕死,可她怕護不住這個孩子。
殿外夜色濃重,風聲淒厲。她蜷縮起身子,用儘全力護住腹部,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腥甜的血味。
這一次,她還能撐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