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裡的菊花換了一茬又一茬,顏色愈發清冷。程無雙肩頭的傷口漸漸收了口,長出新肉時那種細密的癢,彷彿鑽到了心裡。她時常倚在窗邊,看著庭中落葉打著旋兒落下,一坐就是半晌。
陳默的賞賜依舊流水似的送進來,她卻連看一眼都懶。那些珠玉錦緞,堆在庫房裡,不過是些冰冷的死物,映不出半分暖意。
這日午後,太醫署令親自來請平安脈。老太醫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沉吟良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又緩緩舒開。他收回手,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這是……滑脈之象。鳳體雖略有羸弱,但脈象漸趨穩健,已近兩月了。”
殿內靜了一瞬,連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錦書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幾乎要雀躍起來,卻被程無雙一個平靜無波的眼神止住。
“有勞署令大人。”程無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隻微微頷首,“此事,暫且不必張揚。”
太醫署令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領會,躬身道:“臣明白。娘娘鳳體為重,需安心靜養。臣會斟酌一方溫和安胎的方子,徐徐圖之。”
“去吧。”程無雙揮了揮手。
太醫退下後,錦書再也按捺不住,撲到榻前,激動得語無倫次:“娘娘!這是天大的喜事啊!陛下若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程無雙打斷她,目光掠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可她的心頭卻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浸透了寒水的巨石。“錦書,你覺得,這是喜麼?”
錦書被她問得一怔,看著主子那雙深不見底、尋不著一絲初為人母喜悅的眸子,滿腔的熱切也慢慢冷卻下來。她想起之前的種種,想起娘娘和陛下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冰牆,頓時明白了這“喜訊”背後的沉重。
“奴婢……奴婢隻是為娘娘高興……”錦書的聲音低了下去。
程無雙輕輕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讓本宮靜靜。”
殿內重歸寂靜。程無雙的手緩緩覆上小腹,感受著那份陌生的、悄然滋長的牽連。這不是她期盼中的孩子,他的到來,糾纏著猜忌、背叛、捨身相救和那道驚心動魄的密詔。他的身上,流淌著那個傷她至深的男人的血,也延續著她程家的骨血。
是籌碼?是負累?還是……一線微茫的轉機?
她不知道。隻覺得前路迷霧重重,而這腹中的新生命,讓這迷霧更加深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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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的氣氛,與坤寧宮的清冷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氣壓。
陳默麵前攤著那份八百裡加急的軍報,以及隨後送來的幾份更為詳儘的奏章。東南沿海,三鎮接連被掠,海寇來去如風,手段凶殘,不僅劫掠財物,更焚燬糧倉,擄掠青壯,沿海一線,已是人心惶惶。
“廢物!”陳默將一份彈劾當地駐軍守備不利的摺子狠狠摔在龍案上,聲音冷得像冰,“數萬官兵,竟讓一群海寇如入無人之境!水師呢?朕養著他們,是讓他們在港口裡看風景的嗎?”
底下站著的兵部尚書和幾位閣老噤若寒蟬,額角滲出細汗。
“陛下息怒,”首輔楊廷和上前一步,沉聲道,“‘海龍王’汪直盤踞海上多年,熟悉海情,其船隊迅捷,倭寇、海盜混雜,確實狡詐難纏。加之此前安平王一事,東南官場震動,不少將領牽扯其中,一時……一時指揮調度,難免有所滯澀。”
“滯澀?”陳默冷笑,“朕看他們是嚇破了膽!傳朕旨意,褫奪臨海鎮總兵官職,押解進京問罪!令東南水師提督周淮安,十日之內,若不能擊退來犯之敵,提頭來見!”
“陛下,周提督忠心耿耿,驍勇善戰,隻是……”一位老臣麵露難色,“隻是海寇飄忽不定,尋其主力決戰,絕非易事。且我方戰船、火器,相較於那些常年漂在海上、船堅炮利的亡命之徒,並無優勢啊。”
這話說到了關鍵。朝廷水師承平日久,戰船老舊,火器更新遲緩,而“海龍王”的船隊,卻彙聚了東西洋的亡命之徒,船隻效能、火炮射程,甚至可能淩駕於官兵之上。
陳默沉默了。他不是不知其中艱難,但沿海百姓的哀嚎,帝國顏麵的掃地,讓他必須拿出最強硬的態度。
“冇有優勢,就給朕創造出優勢來!”他目光掃過眾臣,“工部、兵部,即刻會同軍器監,給朕拿出改良戰船、火器的章程!銀子,從朕的內帑裡撥!人,給朕去各處尋訪精通海事、火器的能工巧匠!告訴周淮安,朕不要聽藉口,朕要看到捷報!”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更重的殺意:“還有,給朕查!‘海龍王’能在沿海來去自如,必有內應!那些暗中通寇、販賣糧草軍械的蠹蟲,給朕一個一個揪出來,無論涉及誰,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眾臣凜然,知道陛下這是動了真怒,東南官場,恐怕又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退朝後,陳默獨自留在禦書房,對著巨大的海圖,眉頭緊鎖。汪直……此人比想象的更難對付。陸上根基被毀,他非但冇有收斂,反而以更猖狂的劫掠作為報複,這是在向他這個皇帝示威。
“海龍王……”陳默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海圖上那片蔚藍的區域,“朕倒要看看,是你這海裡的龍王凶,還是朕這真龍天子狠!”
一股帝王獨有的、遇強愈強的悍厲之氣,在他胸中升騰。內憂已定,他絕不容許外患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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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似乎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任憑前朝如何風急浪高,這裡依舊維持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程無雙懷孕的訊息,並未如尋常宮妃那般立刻張揚開來。她以鳳體未愈、需要絕對靜養為由,謝絕了所有探視,連每日的請安都免了。陳默來看過她幾次,她依舊是那副疏離恭敬的模樣,隻是在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她小腹時,她會下意識地側一側身,或用寬大的衣袖稍作遮掩。
她還冇想好,該如何麵對他,麵對這個孩子可能帶來的、無法預料的局麵。
陳默似乎也察覺到了她更深一層的迴避,隻當她是因之前之事心結未解,加上傷勢未愈,心情鬱結。他心中愧疚,便也由著她,隻是吩咐太醫和宮人更加儘心,賞賜也越發頻繁。
這日,程無雙正由錦書扶著在殿內緩緩走動,活動筋骨,一個小太監低著頭,捧著一盆新開的墨菊進來。
“娘娘,花房新培育出的墨菊,說是極難得的品種,特送來給娘娘賞玩。”
錦書接過,正要擺上窗台,程無雙目光無意間掃過花盆邊緣,那裡,似乎用細如髮絲的痕跡,刻著一個極小的、不規則的符號。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符號,她認得。是程家早年軍中,用於緊急聯絡的暗記之一,非核心子弟不得知。
她不動聲色地讓錦書將花擺好,打發了小太監。殿內無人時,她走到那盆墨菊前,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泥土,在盆底邊緣,摸到了一個微小的、硬硬的異物。
是一枚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細小竹管。
她的指尖有些發涼。程家如今聖眷正隆,為何要用這種方式傳遞訊息?除非……是絕不能經過第二人之手,連陛下也需瞞過的絕密之事!
她回到內室,屏退左右,用簪子小心挑開蠟封,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是她熟悉的、程家一位早已退役、如今在江南養老的老部曲的筆跡。
“海氛不靖,非獨汪直。東南官場水深,恐有巨鱷潛藏,與宮中或有關聯。暗樁報,近日有陌生麵孔探聽娘娘孕事,意圖不明。萬望珍重,遇事可尋‘老地方’。”
字條在她指尖微微顫抖。
海患背後,還有更大的黑手?與宮中有關?是誰?安平王餘孽?還是……其他她不知道的勢力?
更讓她脊背生寒的是,竟然已經有人開始在暗中探聽她的孕事!她自認隱瞞得極好,連坤寧宮的宮人都未必清楚,訊息是如何走漏的?這深宮之內,究竟還藏著多少雙眼睛?
她將字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原本以為密詔現世,程家沉冤得雪,便可暫得安寧。卻冇想到,剛從一場風暴中掙脫,轉眼又已置身於更大的旋渦邊緣。
前朝,陳默正在全力應對“海龍王”的瘋狂反撲。而後宮,乃至這看似平靜的坤寧宮,暗湧已然襲來。她,和她腹中這個尚未成型的孩子,似乎已經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目標。
她緩緩坐回榻上,手再次覆上小腹,這一次,指尖不再是無措,而是帶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警惕與決絕。
無論這孩子因何而來,既入了她的腹中,便是她的骨血。任何人,想藉此興風作浪,傷害她的孩子,她絕不答應。
窗外,秋風更緊,卷著殘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遙遠的東南海疆,水師提督周淮安站在旗艦的船頭,望著暮色四合下蒼茫無際的大海,眉頭緊鎖。他剛剛接到陛下措辭嚴厲的旨意,也收到了來自京中某些隱秘渠道的警告——此番海寇來襲,恐怕冇那麼簡單。
海天相接處,烏雲正在積聚,預示著下一場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