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無雙被粗暴地拖回坤寧宮配殿,如同丟棄一件破損的器物。殿門在她身後轟然關閉,落鎖的聲音冰冷而決絕,徹底斬斷了她與外界最後的牽連。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肩頭的傷口因方纔的掙紮再次崩裂,鮮血滲出,染紅了深色的衣料,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心死了,肉體便成了無關緊要的軀殼。
陛下最後那冰冷審視的眼神,那毫不掩飾的猜忌,那將她所有忠誠與犧牲都踐踏在地的“滅口”指控……如同無數把淬毒的冰錐,將她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熱與希冀,徹底鑿穿、粉碎。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寂的殿內迴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淒涼與空洞。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乾澀的眼眶和一片荒蕪的心田。
原來,帝王的信任如此廉價,如此脆弱。原來,所謂的並肩作戰、生死相托,在皇權與猜疑麵前,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她緩緩抬起手,撫上懷中那道緊貼肌膚的、冰涼的真正密詔。此刻,這不再是可能拯救程家的護身符,而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諷刺她所有堅持與犧牲的巨大笑話。
毀了它吧。毀了這一切。讓程家的秘密,讓祖父的無奈,讓她自己這可悲的癡心妄想,都隨著這道詔書,灰飛煙滅。
她的手指顫抖著,伸向一旁的燭台。跳動的火苗,映照著她蒼白而絕望的臉龐。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火焰的刹那,她猛地停住了。
不。
不能毀。
陛下如今已被猜忌矇蔽了雙眼,聽不進任何解釋。北漠俘虜的構陷,江南暗樁的暴露,漕幫突如其來的混亂……這一切,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程家牢牢罩住,逼向絕境。
若此刻毀了密詔,程家便真的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隻能揹負著“可能”的叛國罪名,走向毀滅。
這密詔,是祖父留下的最後手段,是程家在最黑暗時刻可能唯一的生機。儘管這生機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儘管動用它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一個底線。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絕望和心死,就斷了程家最後的生路。
她收回手,將密詔更緊地貼在心口,彷彿要從那冰涼的絲綢和玉璽印記中,汲取一絲虛幻的力量。
那就……等吧。
等陛下查清真相,或者……等程家覆滅的那一天。
到那時,這道密詔是隨之陪葬,還是成為顛覆一切的驚雷,就交給命運吧。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閉上了眼睛,如同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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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的氣氛,比程無雙所在的配殿更加冰冷和壓抑。
江南漕幫總舵大火,周文博下落不明的訊息,像一盆冰水,將陳默因程無雙闖宮而激起的最後一絲情緒波動也徹底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入穀底的冰冷和巨大的壓力。
漕運!又是漕運!沈墨軒雖死,但他留下的這個命脈,卻依舊像一條失控的毒蛇,不斷反噬著朝廷!
“查!給朕查清楚!火是誰放的?周文博是生是死?作亂的到底是什麼人?!”陳默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暴戾。他感覺自己彷彿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腳下是沸騰的岩漿,四周是虎視眈眈的餓狼。
“陛下,駱指揮使已經親自帶人趕往江南!沿海各州府的水師和駐軍也已接到命令,嚴密封鎖相關水域,排查所有可疑船隻!”王德發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地稟報。
“封鎖?排查?”陳默猛地將禦案上的奏章全部掃落在地,咆哮道,“有什麼用?!敵人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在我們最要害的地方動手!而我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連續的打擊、猜忌、憤怒和巨大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陛下!陛下保重龍體啊!”王德發哭著磕頭。
陳默扶著禦案,劇烈地喘息著,目光無意中掃過地上那份來自北境、關於程破虜可能勾結沈墨軒的密報。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江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和混亂,會不會……也和程家有關?!是程家那些潛伏的暗樁,眼見事情敗露,狗急跳牆,製造的混亂?甚至……周文博的失蹤,就是他們下的手?!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這樣,那程家的威脅,遠比沈墨軒更加可怕!他們隱藏在忠誠的表象之下,根係深植於帝國的命脈之中!
“程家……程家……”他喃喃自語,眼中是瘋狂的殺意,“給駱冰傳令!江南之事,若查到與程家有任何關聯……格殺勿論!包括……包括坤寧宮那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王德發渾身一顫,幾乎癱軟在地。陛下這是……要對宸妃娘娘下殺手了?!
“是……是……老奴……老奴這就去傳令……”王德發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空蕩的大殿內,陳默頹然坐倒在龍椅上,雙手捂住臉龐,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
外有北漠初定卻隱患未除,內有漕幫驟亂強敵環伺,身邊是看似忠誠卻可能包藏禍心的臣子,連曾經最信任、甚至……甚至讓他心生異樣的女人,如今也成了需要提防、甚至可能必須要剷除的對象。
這皇位,這萬裡江山,此刻竟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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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陳默深陷於內憂外患的泥沼,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時,駱冰派出的、負責在沿海搜尋沈墨軒海外據點的一支小隊,卻在一次看似徒勞的巡邏中,意外捕獲了一條意想不到的“大魚”。
他們在一處偏離主航道、暗礁密佈的荒僻海灣,發現了一艘形製古怪、似乎正在等待接應的中型帆船。經過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接舷戰,錦衣衛控製了船隻,並在船艙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裡,找到了一個嚇得麵無人色的賬房先生模樣的人,以及他緊緊抱在懷裡的一個鐵盒。
鐵盒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本厚厚的、用特殊密碼寫成的賬冊,以及……幾張繪製在堅韌羊皮上的、極其詳儘的海防圖!圖上清晰標註了大夏東南沿海幾個重要軍港、水寨的佈防情況、巡邏路線、甚至換防時間!
而這艘船的船長,在嚴刑拷打之下,終於吐露,他們並非沈墨軒的直接下屬,而是受雇於一個被稱為“海龍王”的神秘勢力,此次任務,是接應這位賬房先生,並將其護送往南海深處的“基地”。至於賬冊和海防圖的來源,他級彆太低,無從得知。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京城。
當陳默看到那幾張被臨摹下來的、標註著大夏核心海防機密的地圖時,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不是沈墨軒!
是另一股勢力!一股同樣對大明懷有巨大惡意,並且已經將觸角伸到了朝廷內部,能夠接觸到核心海防機密的可怕勢力!“海龍王”……這個名號他從未聽過!
沈墨軒的海外佈局,竟然還不是全部?!在這片浩瀚的海洋上,到底還隱藏著多少覬覦著大夏江山的餓狼?!
而那個能接觸到海防核心機密的內鬼……又會是誰?!
陳默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原本以為對手隻有沈墨軒,後來懷疑程家,可現在才發現,水麵下的冰山,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錯綜複雜!
他立刻下令:“全力審訊那個賬房先生和所有俘虜!撬開他們的嘴!朕要知道‘海龍王’是誰!他的基地在哪裡!那個內鬼又是誰!”
“還有!”他補充道,眼神銳利如刀,“江南漕幫之亂,也給朕往這個方向上查!看看是否與這個‘海龍王’有關!”
新的威脅,來自更深、更暗的海洋,帶著更加撲朔迷離的迷霧,驟然降臨。
而也就在這時,一名被駱冰留在北境、負責繼續深挖沈墨軒關係網的錦衣衛百戶,曆經周折,終於找到了一個關鍵證人——一名曾負責為沈墨軒與北漠傳遞密信、後來因分贓不均被排擠、僥倖逃脫清算的小頭目。
據此人供述,沈墨軒生前曾多次酒後失言,抱怨朝中某位“老古董”太過謹慎,明明手握重兵,又與先帝情誼深厚,卻始終不肯明確支援他,隻肯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提供些“方便”。
當被問及此人姓名時,那小頭目努力回憶,隻模糊記得沈墨軒似乎提過一個稱呼——“程帥”……但具體是誰,他並不清楚,隻知道是位“很早就退休了的老將軍”。
“程帥”……退休的老將軍……
陳默看著這份新的供詞,再結合之前那北漠千夫長“程姓大人物”的指證,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早已致仕的程姓老將的名字。
但不知為何,程破虜那張威嚴而剛正的臉,卻再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難道……真的不是他?
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疑慮,如同黑暗中掙紮的螢火,在他被猜忌和憤怒充斥的心湖中,悄然亮起。
而此刻,遠在坤寧宮配殿,蜷縮在黑暗中的程無雙,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隱隱感覺到,殿外看守的氣息,似乎發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變化,少了幾分之前的淩厲殺意,多了幾分……複雜的審視。
命運的潮水,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洶湧激盪,將所有人推向未知的彼岸。
江南的火光,海外的陰影,帝心的動搖,囚徒的等待……一切,都懸於未定之天。
而那艘被捕獲的、指向“海龍王”的帆船,彷彿隻是一個更宏大、更危險故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