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無雙再次被徹底地、無聲地禁錮了起來。
這一次,遠非上次“靜養”可比。坤寧宮配殿內外,明裡暗裡多了無數雙眼睛。送飯的宮女換成了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陌生麵孔;打掃庭院的太監步履沉穩,氣息內斂,顯然是身懷武藝的內侍假扮;就連夜間巡邏的禁軍,經過此處的頻率也遠超他處。
殿門雖未上鎖,卻比任何銅鎖鐵栓更加牢固。那是一道由帝王猜忌和冰冷旨意築成的高牆,將她與外界徹底隔絕。她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這配殿和門前那片巴掌大的、被高牆圍死的庭院。抬頭望去,隻能看到四四方方、被宮簷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她冇有哭鬨,冇有質問,甚至冇有試圖向外傳遞任何訊息。她隻是變得更加沉默,每日大部分時間,要麼坐在窗邊看著那棵枯樹,要麼在殿內緩緩踱步,活動著傷愈後仍有些僵硬的筋骨。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將所有情緒都凍結在了最深處。
偶爾,她會拿出祖父留下的那捲真正密詔,在無人看到的角落,藉著微弱的光線,反覆摩挲那冰冷的絲綢和沉重的玉璽印記。詔書上“若宮中皇子不堪大任,或國逢钜變,可憑此詔迎回江南皇子,以保社稷”的字句,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指尖,也燙著她的心。
不堪大任?國逢钜變?
如今陛下肅清內外,北境大捷,皇權穩固,何來“不堪大任”?何來“國逢钜變”?
這道密詔,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成了懸在程家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一旦暴露,便是欺君罔上、圖謀不軌的鐵證!陛下如今對程家疑心至此,若見此詔,程家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
銷燬它,是唯一理智的選擇。讓這個秘密隨著她和祖父,永遠埋入黃土。
可是……她的手顫抖著,卻始終無法將其付之一炬。
這不僅是一道詔書,這是祖父臨終前沉重如山的托付,是程家與天家糾纏兩代的宿命,也是她內心深處,對那個曾給予她信任和並肩作戰時光的男人,最後一點不甘熄滅的……星火。
她將密詔重新貼身藏好,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緊貼著溫熱的肌膚,如同懷抱著一個隨時會炸裂的冰雷。
---
乾清宮。
陳默的日子同樣不好過。北境大捷的喜悅早已被江南和海外接踵而至的壞訊息沖刷得一乾二淨。
駱冰派去沿海清查的人手,如同泥牛入海,進展緩慢。沈墨軒的海外據點隱藏得極深,那些新航線上島嶼星羅棋佈,搜尋難度極大。偶爾抓到一兩個疑似與其有關的海商或水手,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就在押解回程途中“意外”暴斃,線索屢屢中斷。
而更讓陳默心煩意亂的是對程家暗樁的監控。那些人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自那次協助朝廷接管漕幫後,便徹底沉寂下來,再無異動。駱冰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也無法查出他們現在的藏身之處,以及他們與程無雙之間,是否還有他所不知道的聯絡方式。
這種敵暗我明、有力無處使的感覺,讓他倍感憋悶。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和一個無形的影子搏鬥,每一次出拳都落在空處。
“陛下,”駱冰再次稟報,聲音帶著疲憊,“沿海搜尋依舊冇有突破性進展。程家暗樁……也還是冇有動靜。是否……對宸妃娘娘那邊,再施加一些壓力?或許能……”
“不必。”陳默打斷了他,語氣冷硬,“盯著便是。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藏到幾時!”
他煩躁地站起身,走到禦案前,目光落在那一疊關於北境封賞和戰後安置的奏章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程無雙那日跪在殿中,蒼白而倔強的臉龐,總是不合時宜地浮現在他眼前。
他相信她說的“不知情”或許有幾分真實,但程家那股不受控製的力量,以及程破虜可能隱藏的更深意圖,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裡,讓他無法安心。
“江南漕幫接管後,運轉如何?”他換了個話題,試圖轉移注意力。
“回陛下,表麵尚算平穩。周文博大人能力出眾,又有我們的人協助,基本穩住了局麵。但……”駱冰遲疑了一下,“下麵暗流湧動。沈墨軒經營多年,黨羽並未清除乾淨,隻是暫時蟄伏。而且,漕幫內部幾個最大的碼頭和船隊,似乎……另有一股勢力在暗中影響,並非完全聽從總督府調遣。”
“還是程家那些人?”陳默眼神一厲。
“不像。”駱冰搖頭,“行事風格不同,更加……隱秘和商業化,似乎隻在乎控製和利潤,對權力爭鬥興趣不大。我們懷疑,可能是江南本地的某些豪商巨賈,趁沈墨軒倒台,想趁機瓜分利益。”
陳默冷哼一聲:“蠅營狗苟!告訴周文博,給朕盯緊了!漕運乃國之大脈,絕不能落入任何不受控製的力量手中!該清理的,絕不手軟!”
“是!”
---
就在陳默為江南和海外之事焦頭爛額之際,一封來自北境、並非軍報的密信,被送到了他的案頭。信是已經受封“鎮國公”、留守北境處理善後的李毅所寫。
信中的內容,讓陳默剛剛平複一些的心緒,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李毅在信中提到,他在整編投降的北漠部分部落軍隊時,從一個原屬於烏維部、曾負責與“南友”(沈墨軒)聯絡的千夫長口中,得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據那名千夫長供述,沈墨軒在與北漠勾結之初,曾誇下海口,言其在大夏朝堂和軍方皆有“奧援”,並非孤軍奮戰!其曾隱約提及,朝中某位“德高望重”、與先帝關係密切的“老帥”,亦對其事業“樂見其成”,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提供了“不便明言”的助力!
當李毅追問此人姓名時,那千夫長卻語焉不詳,隻說似乎與“程”姓有關,且並非指已被誅殺的沈墨軒本人,而是另一位……地位更加尊崇的“程”姓大人物!
李毅在信中謹慎地寫道,此乃一麵之詞,且出自敵俘之口,未必可信。但那千夫長描述細節頗為具體,不似憑空捏造。他不敢隱瞞,特此密奏,請陛下聖裁。
“程”姓大人物!德高望重!與先帝關係密切的老帥!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默的心上!
朝中符合這些條件的“程”姓大人物,除了已故的鎮國公程破虜,還能有誰?!
難道……程破虜並非僅僅是執行了先帝分離皇子的密旨,他……他竟真的與沈墨軒有所勾結?!甚至可能是沈墨軒在國內最大的靠山和支援者?!
這個推斷太過駭人聽聞!程破虜一生忠勇,戰功赫赫,是先帝最信任的托孤重臣,怎麼可能……
可是……程家那支潛伏在江南的暗樁力量如何解釋?程破虜留下那語焉不詳、似乎暗示著更多可能的手劄如何解釋?如今這北漠俘虜的供詞又如何解釋?!
無數的疑點、線索和猜測,在這一刻如同沸騰的岩漿,在陳默腦海中瘋狂奔湧、碰撞!
他猛地想起程無雙那日決絕地射出“封脈斷魂針”的情景……那真的隻是為了清理門戶、戴罪立功嗎?有冇有可能……是為了滅口?!為了切斷所有可能指向程破虜的線索?!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席捲了陳默的全身!
如果程破虜真的與沈墨軒有染,那麼程家……程無雙……他們所做的一切,所謂的忠誠,所謂的清理門戶,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陰謀?!
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滔天的怒意!
“駱冰!”他厲聲喝道,聲音因極致的情緒而有些變形。
“臣在!”駱冰被皇帝從未有過的失態嚇了一跳,連忙應道。
“立刻!立刻給朕提審那個北漠千夫長!不!把他秘密押解進京!朕要親自審問!”陳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還有!加派人手,給朕盯死程府!程家所有子弟、舊部,一個都不許放過!給朕查!徹查程破虜生前所有的人際往來、書信、賬目!哪怕掘了他的墳,也要給朕查出真相!”
“陛下!”駱冰駭然,掘墳?!這……
“快去!”陳默幾乎是在咆哮。
“是!是!臣遵旨!”駱冰不敢再有絲毫遲疑,連滾爬爬地退出了乾清宮。
空蕩的大殿內,隻剩下陳默粗重的喘息聲。他扶著禦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混亂而可怕。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沈墨軒。可現在才發現,那個看似最忠誠的堡壘內部,可能早已爬滿了蛀蟲,甚至其根基,都可能從一開始就是腐朽的!
程破虜……程無雙……
他猛地轉頭,目光穿透層層宮牆,死死盯住坤寧宮的方向。
程無雙……你到底知道多少?在這張巨大的、瀰漫著背叛與陰謀的網中,你……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而此刻,遠在坤寧宮配殿內的程無雙,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彷彿有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正在悄然發生。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上方那四四方方的、灰暗的天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與寒意,緊緊攫住了她。
風暴,似乎並未遠離,反而正在醞釀著更加毀滅性的力量。而她,被困在這金色的牢籠裡,隻能被動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懸念,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程破虜的忠奸,程家的命運,陳默與程無雙之間那最後一絲脆弱的聯絡,都懸於一線,隨時可能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