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軒“突發惡疾,暴斃於府中”的訊息,如同秋日裡最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京城這片巨大的池塘裡,隻漾開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底,被更多、更洶湧的暗流所覆蓋。
朝廷的邸報對此語焉不詳,隻強調了“安樂伯”生前對朝廷的“貢獻”,並宣佈由其“遠房族侄”承襲爵位(一個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傀儡),同時派出戶部、工部聯合的“善後小組”,由錦衣衛精銳護送,火速南下,接管沈墨軒名下龐大的產業和至關重要的漕幫控製權。
動作快得令人咋舌。
朝堂之上,無人敢公開質疑。沈墨軒的死太過“恰到好處”,他留下的財富和勢力又太過誘人,聰明人都知道此時該保持沉默,甚至暗自慶幸那根攪動風雲的毒刺終於被拔除。一些原本與沈墨軒有過勾連的官員,更是噤若寒蟬,拚命撇清關係,恨不得從未認識過此人。
北境的捷報,則如同烈酒,迅速衝散了京城最後一點關於沈墨軒的議論。
有了那份詳儘的北漠兵力部署圖和內部密信,李毅用兵如神,精準地打擊著北漠各部的要害。野火原糧草被焚,額爾敦部軍心大亂;歸路被斷,巴特爾部進退維穀;王庭被不斷騷擾,留守貴族人心惶惶。
在北漠內部,右穀蠡王烏維在得到大夏“默許”和支援後,終於不再觀望,聯合了幾箇中型部落,公然指責額爾敦弑父篡位,併發兵“討逆”。北漠徹底陷入了分裂和內戰的泥潭,再也無力組織起對南方的有效進攻。
捷報雪片般飛入京城,每一次都引來陣陣歡呼。兵部尚書李毅(與前線的李毅大將軍同姓)走路都帶著風,戶部尚書張正倫雖然為龐大的軍費開支愁白了頭,但臉上也終於有了笑模樣。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內憂已除,外患將平。
---
然而,坤寧宮配殿內,卻感受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程無雙被變相軟禁在此,活動範圍僅限於這方小小的殿宇和相連的庭院。殿外有陌生的、麵無表情的太監和宮女“伺候”,實為監視。她與外界的聯絡被徹底切斷,連程府的老仆都無法再傳遞訊息進來。
她每日能做的,便是看書、習武(僅限於殿內)、或者對著庭院裡那幾株在秋風中日漸凋零的花草出神。
陛下冇有再召見她,甚至冇有隻言片語傳來。那日禦書房中,他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至今仍烙印在她心頭。
她知道,自己那日的行動,雖然解決了沈墨軒這個心腹大患,卻也徹底觸犯了帝王的忌諱。擅闖禦前,私藏密道,掌握著連皇帝都不知道的宮廷秘密和殺人手段……這一切,都讓陛下對她,對程家,產生了更深的忌憚。
“清理門戶,戴罪立功”……這八個字,或許保住了程家的平安,卻似乎將她自己,推入了一個更加孤絕的境地。
她並不後悔。若重來一次,她依然會射出那根“封脈斷魂針”。沈墨軒必須死,不僅僅是為了朝廷,為了陛下,也是為了程家,為了祖父那沉重而無奈的托付。
隻是……心中那莫名的空落與澀然,卻揮之不去。
她有時會想起在江南並肩查案的日子,想起陛下(那時還是陌生的皇帝)與她討論案情時專注的眼神,想起他力排眾議將她派往江南的信任……那些短暫而真實的瞬間,如今想來,竟如隔世。
她輕輕摩挲著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當年在軍中留下的。那時,祖父常說,為將者,當心如鐵石,不縈外物。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到了。可現在才發現,有些東西,一旦沾染,便再難恢複最初的冷硬。
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送晚膳的宮女。
程無雙收斂心神,恢複了一貫的清冷模樣。
宮女將食盒輕輕放在外間的桌上,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退下,而是垂首低聲道:“娘娘,今日……禦膳房添了一道桂花糖藕,是江南的時令點心,王公公特意吩咐送來的。”
王德發?
程無雙心中微動。王德發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內侍,他的舉動,往往代表著陛下的某種意向。一道江南的點心……是在示好?還是在提醒她什麼?
她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知道了,放下吧。”
宮女退下後,程無雙看著那碟精緻的桂花糖藕,卻冇有動筷。
陛下的心思,如今是越來越難揣測了。
---
乾清宮。
陳默確實冇有忘記程無雙。隻是,如何處理她,成了一個比處理沈墨軒遺留勢力更讓他棘手的問題。
駱冰的調查已經有了結果。程破虜確實留下了一些手劄,存放在程家祠堂的暗格中,內容與程無雙所言大體吻合。程無雙近期的行蹤也查不到任何與外界可以聯絡的證據。她似乎真的隻是按照祖父遺命,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最符合朝廷利益的選擇。
然而,陳默心中的那根刺,並未因此消失。
程無雙展現出的決斷、狠辣(對沈墨軒)、以及她所掌握的、連他這個皇帝都不知道的宮廷秘密和殺人技藝,都讓他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程家,就像一棵根係過於龐大的古樹,看似忠誠地護衛著皇權,但其陰影之下,也隱藏著太多未知。
他現在需要程家的忠誠,需要程無雙的能力(尤其是在軍方的影響力)來穩定北境戰事後的局麵,也需要藉此安撫那些與程家關係密切的勳貴武將。
但他絕不能允許第二個“沈墨軒”出現,哪怕隻是潛在的可能。
“告訴王德發,”陳默對駱冰吩咐道,“對宸妃的‘保護’可以適當放鬆一些,允許她在坤寧宮範圍內自由走動,也可與宮中其他嬪妃正常往來。但出宮……暫時不行。她與程家的聯絡,仍需掌控。”
這是試探,也是觀察。他要看看,解除部分限製後,程無雙會有什麼反應。
“是。”駱冰應下,又道:“陛下,江南傳來訊息,我們的人已經初步接管了沈墨軒的主要產業和漕幫總舵,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似乎……似乎有人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已經提前壓製了可能出現的騷動,清理了一些刺頭。”
陳默眉梢一挑:“哦?是誰?”
“目前還不清楚,行事非常隱秘。但可以肯定,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沈墨軒原來的核心手下。對方似乎……很熟悉漕幫內部的運作,也很瞭解沈墨軒的勢力分佈。”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深思。沈墨軒盤踞江南多年,樹大根深,即便他本人突然死亡,其手下勢力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接管。這背後,定然還有一股隱藏的力量在運作。
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查!”陳默沉聲道,“給朕查清楚,到底是誰在暗中‘幫忙’!”
“臣明白!”
---
就在陳默忙於梳理內政、關注北境和江南動向之時,一份由八百裡加急從北境送來的、並非軍報的密信,被呈送到了他的案頭。
信是李毅親筆所寫,內容卻與戰事無關。
他在信中稟報,在清點攻打北漠王庭(已暫時被烏維部控製)的繳獲時,發現了一些來自大夏江南的、非同尋常的物品——並非軍械糧草,而是幾箱封裝極其嚴密、標註著特殊符號的……海圖!以及一些關於海外礦產、物產,乃至幾個遙遠島國風土人情的詳細記錄!
隨信附上的,還有幾張臨摹下來的海圖碎片,上麵清晰地標註著幾條通往極南海域、從未出現在朝廷官方海圖上的新航線!
李毅在信中謹慎地提出他的猜測:沈墨軒恐怕早已不滿足於大夏國內的財富和權力,他的目光,或許早已投向了海外!這些海圖和資料,就是他經營海外勢力的證據!其龐大的財富,恐怕有相當一部分,也隱藏在這些海外航線和據點之中!
陳默看著那幾張筆觸精細、卻透著神秘與未知的海圖碎片,心中震撼莫名!
沈墨軒!你竟然還藏著這樣一手!
是了!他最後祈求活命,想遠遁海外,並非全然無奈!他是在為自己準備最後的退路!甚至可能,海外纔是他真正的大本營和力量源泉!
一股寒意,順著陳默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原本以為,隨著沈墨軒的死亡,所有的威脅都已解除。可現在才發現,這條毒蛇或許還有蛇卵,遺留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他立刻下令:“駱冰!加派人手,仔細搜查沈墨軒在江南的所有宅邸、倉庫、商號!尤其是書房、密室!給朕找出所有與海外有關的線索!還有,審訊那些被抓獲的沈墨軒核心黨羽,撬開他們的嘴,問出海外據點的事情!”
“是!”駱冰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陳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夏疆域圖前,目光卻投向了那一片片代表著無儘海洋的蔚藍區域。
沈墨軒死了,但他留下的謎團和潛在的威脅,似乎纔剛剛開始浮現。
江南的暗中勢力,神秘的海圖,未知的海外據點……這一切,都像是一片巨大的、籠罩在迷霧中的陰影。
而更讓他心生警兆的是,那個在江南暗中“幫助”朝廷接管沈墨軒勢力、行事隱秘莫測的第三方……會不會與這些海外的佈局有關?
他忽然想起,程無雙在江南養傷期間,似乎也接觸過一些海商……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轉身,對王德發道:“擺駕,去坤寧宮。”
他要去見程無雙。有些話,他必須當麵問清楚。
有些迷霧,他必須親手撥開。
懸念,並未隨著沈墨軒的死亡而終結,反而指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