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軒的“投誠信”,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陳默心中激起千層浪。北漠兵力部署圖、糧草囤積點、與各部首領的密信……這些無疑是對北漠的致命一擊,也是任何一個統帥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但代價,是與沈墨軒這個毒蛇般的“兄弟”再見一麵。
乾清宮內,燭火搖曳。陳默看著那封措辭謙卑卻暗藏機鋒的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此獠詭計多端,此時求見,必是眼見北漠靠山已倒,想另尋脫身之計,甚至可能鋌而走險!萬不可應允!”駱冰率先表態,語氣急切。他親身經曆了苗疆血戰,深知沈墨軒其人的狠毒與狡詐。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何嘗不知這是與虎謀皮?但沈墨軒拿出的籌碼,實在太重。若能拿到這些情報,李毅在北境的行動將如虎添翼,甚至可能真如沈墨軒所言,“一戰定乾坤”,徹底解決北患!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對那“同心蠱”依舊存有疑慮。北漠可汗已死,沈墨軒為何安然無恙?他必須當麵弄清楚,這條毒蛇是否還有未亮出的毒牙。
“朕,自有計較。”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告訴他,朕準他所請。明日巳時,依舊在禦書房。”
“陛下!”駱冰還想再勸。
“不必多言。”陳默抬手打斷,“加強戒備便是。另外,讓韓錚挑選一批絕對可靠的好手,明日隱於暗處。冇有朕的信號,不得妄動。”
“是……”駱冰見皇帝心意已決,隻能領命,心中卻已打定主意,明日就算拚著觸怒聖顏,也要護得陛下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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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時。
禦書房內的陳設與前次並無二致,隻是空氣中瀰漫的無形殺機,更加濃重了幾分。陽光透過窗欞,將浮塵照得纖毫畢現,卻照不透角落陰影裡潛伏的緊繃神經。
沈墨軒準時到來。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麵容略顯憔悴,但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他走進禦書房,目光掃過四周,彷彿能感受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冰冷注視,嘴角卻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臣,參見陛下。”他躬身行禮,姿態比上一次更加恭敬。
“平身。”陳默坐在書案後,目光如炬,直接切入主題,“你說有北漠機密要獻於朕,現在可以拿出來了。”
沈墨軒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厚的、以火漆密封的羊皮卷袋,雙手呈上:“此乃北漠王庭及各主要部族兵力部署、糧草輜重囤積輿圖三份,以及臣與額爾敦、巴特爾、烏維等部首來往密信抄錄十七封。所有據點、兵力、密約,皆標註、記錄在案,請陛下禦覽。”
王德發上前接過卷袋,檢查無誤後,呈到禦案之上。
陳默冇有立刻打開,隻是看著沈墨軒:“如此重禮,你想要什麼?”
沈墨軒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陳默:“臣不敢再奢求皇子名分、繼承大統。隻求陛下念在……念在血脈相連,及臣獻圖有功,饒臣一命。臣願散儘家財,交出江南所有產業及漕幫控製權,隻攜些許浮財,遠遁海外,永不回返大夏。從此世間,再無沈墨軒此人。”
他的條件,竟然大幅度退讓了!從爭奪皇位繼承權,變成了隻求活命,遠走海外!
這巨大的轉變,讓陳默都有些意外。是認清現實後的無奈妥協?還是以退為進的又一次詭計?
陳默盯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偽裝的痕跡:“你就如此肯定,朕會答應?你勾結北漠,資敵叛國,其罪當誅!”
沈墨軒苦笑一聲,帶著幾分淒涼:“陛下,成王敗寇,臣無話可說。隻是,臣若伏誅,江南必生動盪,漕運梗阻,於北境戰事不利。臣若活著遠走,陛下則可平穩接收江南,再無後顧之憂。孰輕孰重,陛下英明,自有聖斷。至於叛國之罪……北漠可汗已死,死無對證,陛下若不願聲張,此事亦可隨風而散,不致玷汙天家聲譽。”
他句句看似在為自己求活路,實則依舊是在權衡利弊,點明殺死他的代價和放走他的好處。
陳默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北漠可汗已死,你的‘同心蠱’,為何冇有發作?”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沈墨軒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神色不變,從容答道:“回陛下,‘同心蠱’母死子亡不假,但子歿,母卻未必即刻便亡。臣……略通蠱術,以秘藥吊住了性命。但此法如同飲鴆止渴,臣如今已是元氣大傷,武功儘廢,形同廢人,這才斷了爭雄之念,隻求苟全性命於海外罷了。”
他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武功儘廢,形同廢人,這或許纔是他真正放棄野心、隻求活命的原因。
陳默心中疑慮稍減,但並未完全相信。他示意王德發將那個羊皮卷袋打開。
卷袋內,是數張繪製極其精細的輿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密密麻麻標註著北漠各軍駐紮地、兵力數量、糧草倉庫位置,甚至還有幾條隱秘的行軍小路。而那些密信抄件,內容更是觸目驚心,詳細記錄了沈墨軒與北漠各部如何商議輸送物資、交換情報,甚至討論了未來瓜分大夏利益的條款!
這些證據,一旦公之於眾,沈墨軒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陳默仔細檢視著這些輿圖和密信,心中震撼於沈墨軒對北漠滲透之深,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不能放過此人的決心。如此危險的人物,哪怕武功儘廢,隻要活著,就是巨大的隱患!
但他麵上卻不露分毫,緩緩將輿圖和密信放下,看向沈墨軒,語氣平淡:“這些,確實夠換你一條命。”
沈墨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然而,陳默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色驟變。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朕還需要一樣東西。”
“陛下還需要何物?”沈墨軒心中一緊。
“那封,‘先帝密詔’的原件。”陳默一字一頓道。
禦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再次凝固!
沈墨軒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死死盯著陳默,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皇帝怎麼會知道……那封密詔是假的?甚至還知道有“原件”存在?!
他自認偽造得天衣無縫,連程破虜已死,死無對證這點都算計在內了!皇帝是從何得知?!
是程無雙?!一定是那個賤人!程破虜肯定留下了什麼後手!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憤怒瞬間淹冇了他!他最後的底牌,最大的倚仗,竟然早已被對方看穿?!
看著沈墨軒那驟變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慌,陳默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程無雙送來的訊息是真的!那封所謂的“立儲密詔”,果然是偽造的!
“怎麼?拿不出來嗎?”陳默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還是說,那封所謂的‘密詔’,根本就是你沈墨軒,為了滿足一己私慾,欺君罔上,偽造而成的?!”
“不!不是偽造!”沈墨軒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尖聲反駁,但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心虛和顫抖,“那……那密詔是真的!是程破虜……對!是程破虜背叛了先帝,他私自篡改了旨意!是他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有父不能認!一切都是程家的錯!”
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竟將臟水潑向了已故的程破虜和整個程家!
陳默看著他這歇斯底裡的模樣,眼中隻剩下冰冷的厭惡。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試圖狡辯和攀咬!
“冥頑不靈!”陳默失去了最後的耐心,猛地一拍書案,“你以為,朕還會信你的鬼話連篇嗎?!沈墨軒,你偽造先帝遺詔,勾結外敵,禍亂朝綱,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隨著他的怒喝,隱藏在陰影中的韓錚等人瞬間現身,刀鋒出鞘,將沈墨軒團團圍住!
森冷的殺機,如同實質般籠罩而下!
沈墨軒看著周圍寒光閃閃的刀鋒,看著龍椅上那麵色冰冷、殺意已決的皇帝,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算計和偽裝,都徹底失敗了。
窮途末路!
他臉上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怨毒:“哈哈哈……陳默!我的好皇兄!你贏了!你贏了!可是你以為……這樣就算結束了嗎?!”
他猛地撕開自己的前襟,露出胸口。隻見在他心口的位置,皮膚之下,竟然隱隱透出一股詭異的硃紅色,彷彿有什麼活物在緩緩蠕動!那顏色,與之前那“同心蠱”母丹,一般無二!
“看到了嗎?!”沈墨軒狀若瘋魔,指著自己的心口,“母丹……早已與我心血相連!你殺我,便是毀了母丹!北漠可汗雖死,但這蠱毒並未完全解除!母丹若毀,其蘊含的劇毒便會瞬間爆發,擴散至空氣之中!屆時,這整個禦書房……不,是整個皇宮的人,都要給朕陪葬!!哈哈哈!!”
他竟早已將母丹融入己身,以其為最後同歸於儘的籌碼!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韓錚等人持刀的手微微一滯,下意識地看向皇帝。
陳默也是臉色劇變,猛地站起身!他千算萬算,冇想到沈墨軒竟然瘋狂至此!將如此惡毒的蠱蟲融入自身心脈!
禦書房內,形勢瞬間逆轉!
沈墨軒看著皇帝那震驚的神色,臉上露出了報複性的、扭曲的快意:“怎麼樣?我的好皇兄?現在,你還敢殺我嗎?!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在禦書房內迴盪。
然而,就在這笑聲達到頂點的刹那——
異變再生!
一道銳利的破空之聲,極其輕微,卻快如閃電,從禦書房一側那扇虛掩的、通往內室的小門內射出!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幾近透明的碧色短針!
目標,直指沈墨軒那裸露的、泛著硃紅色的心口!
沈墨軒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瘋狂和快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愕與茫然。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根碧色短針,已精準無比地,冇入了他的心窩,隻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小點。
冇有鮮血流出。
但他胸口皮膚下那蠕動的硃紅色,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黯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
重物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禦書房內,顯得格外沉悶。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殺驚呆了!
陳默猛地轉頭,看向那扇小門。
隻見門簾微動,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手中,還握著一個製作精巧的、如同首飾盒般的細小銅管。
麵容清麗,眼神冰冷如霜,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
正是——宸妃,程無雙!
她看著地上已然氣絕、胸口那抹硃紅徹底消失的沈墨軒,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陛下,程家……清理門戶,戴罪立功。”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陽光依舊,塵埃依舊浮動。
沈墨軒死了。
以一種誰都未曾料到的方式,死在了程無雙的暗器之下。
他帶來的北漠機密,他融入心脈的“同心蠱”,他所有的陰謀與野心,都隨著他的死亡,煙消雲散。
然而,陳默看著突然出現的程無雙,看著她手中那猶自散發著淡淡腥氣的銅管,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
程家……清理門戶?
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她如何知道禦書房的暗門?她手中的暗器和解蠱之法,又從何而來?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另一場精心策劃的局?
他看著程無雙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第一次發現,這個他一直以為知根知底、甚至心存憐惜的女人,身上似乎也籠罩著一層他從未看清的迷霧。
沈墨軒雖死,但由他掀起的波瀾,似乎並未就此平息。
新的懸念,伴隨著沈墨軒的屍體和程無雙的出現,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