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可汗突發惡疾、昏迷不醒的訊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瞬間在有限的知情人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乾清宮內,陳默握著那份破譯後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反覆審視著上麵的每一個字——“突發惡疾”、“昏迷不醒”、“巫醫束手”、“內變”、“南友”、“聖藥”……
時間點太巧了!巧得讓人無法不將其與沈墨軒亮出的“同心蠱”聯絡起來!
是蠱毒發作?還是北漠內部的權力傾軋,恰好在此時爆發?
若是前者,沈墨軒為何要選在這個時候發動?是為了增加談判的籌碼,逼自己就範?還是他察覺到了苗疆之事敗露,狗急跳牆?
若是後者……那這封落入己手的密報,就是天賜的良機!一個北漠內亂的絕佳機會!
“駱冰!”陳默沉聲喝道。
“臣在!”駱冰如同鬼魅般現身。
“這封密報的來源,可能確認?”陳默將密報遞過去。
駱冰快速瀏覽,臉色也變得凝重:“回陛下,截獲密報的是我們一支精銳的夜不收小隊,隊長是老兵,可信。密信上的北漠王庭印記和密碼,經過幾位熟知北漠內情的老供奉辨認,確認為真。隻是……這內容,實在過於驚人,臣已派人再去覈實。”
“覈實要快!”陳默目光銳利,“同時,讓我們在北漠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查清他們可汗的真實狀況,以及各部首領的動向!”
“是!”
“還有,”陳默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加強對沈墨軒的監控!他那邊有任何異動,哪怕隻是多喝了一杯茶,立刻來報!”
“臣明白!”
駱冰領命而去。陳默獨自在殿中踱步,心潮起伏。這突如其來的變局,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卻也撕開了一道可能的裂縫。
如果北漠真的陷入內亂,那麼前線壓力將驟減,他甚至有機會反守為攻!屆時,沈墨軒所謂的“同心蠱”威脅,其價值將大打折扣!一個陷入內鬥的北漠,可汗的死活,對大局的影響遠不如一個統一的、侵略成性的北漠來得致命!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訊息屬實,並且北漠的內亂會持續下去,而不是迅速被某個強權人物整合。
風險與機遇並存。他必須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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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伯府(實為軟禁之地)。
沈墨軒自然也通過他隱秘的渠道,得知了北漠可汗昏迷的訊息。他坐在靜室之中,麵前擺著一盤殘局,執子的手卻久久未曾落下。
他那張永遠從容淡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掩飾的驚疑。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同心蠱”的存在是真實的,母丹與子丹性命相連也是真實的。但他並未主動催發蠱毒!在他的計劃中,這顆“毒丸”是最後保命的底牌,而非主動攻擊的武器。北漠可汗此刻昏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蠱毒自然產生了不可控的異變?還是北漠內部有人察覺了可汗中蠱,采取了什麼手段,引發了反噬?抑或……這根本就是一場與他無關的、純粹的權力鬥爭?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他而言,都絕非好事!
北漠可汗若死,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威脅籌碼;北漠若陷入內亂,朝廷壓力大減,陳默對付他的顧忌就會少很多;若是北漠迅速誕生新的、更強有力的可汗,對方是否還會承認與他的“合作”關係,更是未知數!
計劃出現了巨大的偏差!
他必須立刻調整策略。
“來人。”沈墨軒放下棋子,聲音恢複了平靜。
一名心腹悄無聲息地出現。
“傳信給北邊我們的人,不惜代價,查清可汗昏迷的真正原因,以及王庭現在的權力格局。”沈墨軒吩咐道,“同時,讓我們在京城的所有暗樁,全部進入靜默狀態,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動作。”
“是!”
心腹退下後,沈墨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重兵“保護”的庭院,眼神陰鷙。
陳默現在一定也在緊盯著北漠的局勢。自己必須更加小心,絕不能讓他抓住任何把柄。在形勢明朗之前,蟄伏,是最好的選擇。
隻是,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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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
程無雙也隱約聽聞了北漠似乎出了大變故的風聲。雖然具體細節不清,但結合沈墨軒被軟禁、陛下近日頻繁召見武將和駱冰等情況,她敏銳地感覺到,決定性的時刻或許即將來臨。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祖父的真相,必須讓陛下知道!即便有風險,也遠比讓陛下被沈墨軒矇蔽,做出錯誤決策要好!
她再次提筆,這一次,她冇有絲毫猶豫,將那位老部長回憶的、關於先帝真正密旨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寫了下來。並在信末鄭重寫道:
“此乃臣家老卒親曆,句句屬實。沈墨軒所持‘立儲密詔’必為偽造,其心可誅!臣願以性命擔保所言非虛,乞陛下明察,萬勿受其蠱惑!”
寫完後,她將信用火漆密封好,喚來了那名一直暗中幫助她的老嬤嬤。
“嬤嬤,這封信,務必想辦法,送到駱冰駱指揮使,或者……直接送到王德發王公公手中。”程無雙將信塞給老嬤嬤,眼神決絕,“告訴他們,這是宸妃以性命相托,關乎社稷存亡,請他們務必呈交陛下禦覽!”
老嬤嬤看著程無雙那視死如歸的眼神,重重點頭:“小姐放心,老身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把信送到!”
她將信小心翼翼藏入懷中,如同尋常般離開了程府。
程無雙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焦慮籠罩。信能送到嗎?陛下會信嗎?沈墨軒在宮中是否還有眼線?會不會半路被截?
一切都是未知。
她隻能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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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陳默幾乎一夜未眠。他綜合了駱冰送來的最新情報(北漠幾個大部族首領已帶兵逼近王庭,氣氛緊張)、邊關李毅的軍報(北漠攻勢明顯減弱,部分前沿部隊甚至有後撤跡象),以及各種渠道的資訊,基本確認了北漠內亂的訊息屬實。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必須抓住!
“傳旨!”天剛矇矇亮,陳默便下達了命令,“令征北大將軍李毅,抓住北漠內亂之機,擇其薄弱之處,發動反擊!不求攻城略地,但要打出我大夏的軍威,進一步震懾和分化北漠各部!”
“令兵部、戶部,全力保障前線反擊所需之糧草軍械!”
“令駱冰,加強對北漠內部的情報蒐集,尤其是那幾個大部族首領的動向和態度,想辦法……看看能否從中運作一番。”
一道道命令發出,帝國的戰爭機器再次加速運轉,目標從固守,轉向了有限度的、試探性的反擊。
處理完軍務,陳默感到一陣疲憊,正準備稍事休息,王德發卻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冇有署名的信封,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陛下,這……這是剛纔一個老嬤嬤,冒著殺頭的風險,送到老奴手中的。說是……宸妃娘娘以性命相托,務必呈交陛下。”王德發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陳默眉頭一皺,接過信封。又是程無雙?她這次,又要說什麼?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快速瀏覽。
當看到“先帝密旨實為將皇子送走,永絕後患”、“沈墨軒所持立儲密詔乃偽造”等內容時,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這……這是真的嗎?!
如果這封信的內容屬實,那麼沈墨軒最大的依仗——那封所謂的“立儲密詔”,根本就是一張廢紙!他所謂“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的訴求,完全站不住腳!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知曉身世後心生貪念、偽造詔書、企圖篡逆的叛賊!
程破虜也並非搖擺不定,而是忠實地執行了先帝那殘酷卻也是為了維護穩定的旨意!
這個真相,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許多迷霧!
陳默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覆審視著信中的每一個字。程無雙敢以性命擔保,那位老部長的回憶,邏輯上也說得通……但,這依然隻是一麵之詞。還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印證。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足夠讓他對沈墨軒的判斷,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這個“兄弟”,不再是一個可能擁有部分法理繼承權的競爭者,而是一個處心積慮、偽造先帝遺詔、禍亂朝綱、勾結外敵的國賊!
對付國賊,自然不能再有絲毫的手軟和顧忌!
陳默眼中,殺機驟現!
他看向王德發,聲音冰冷:“送信的老嬤嬤,安置好,保護起來。此事,不得對外泄露半分。”
“老奴明白。”
陳默重新坐回龍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腦中飛快地盤算著。
北漠內亂,沈墨軒最大依仗(密詔)可能為假,“同心蠱”的威脅因北漠內亂而價值大減……局勢,正在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
是時候,考慮如何收網了。
但沈墨軒在江南的勢力和財富,依舊是個麻煩。還有那“同心蠱”,即便威脅減小,終究是個隱患,需設法解決。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計劃,一個既能徹底剷除沈墨軒,又能平穩接收其勢力,並化解“同心蠱”威脅的計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來自北漠的密報上,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逐漸成形。
或許……可以利用北漠這場內亂,做一篇更大的文章?
他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了幾個名字——那是北漠幾個最有實力爭奪汗位的大部族首領。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或許,他不僅能解決內憂,還能藉此機會,徹底重創北漠,為大夏換來十年,甚至更久的和平!
但這個計劃,風險極大,需要極其精密的佈局和……一點運氣。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無論如何,刀已出鞘,不見血,絕不回還!
懸念,從沈墨軒的命運,轉向了一個更為宏大的、關乎兩國國運的博弈棋盤。